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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笔书写的一生(口述历史系列-16)

作者:邱明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1666      更新:2026-08-15

 

小学教师华欣兰口述

          

      整理好40多年前的采访笔记之后,发现华老师的生平太普通了,当年大大小小或多或少有一点权力的人家,都会想方设法把孩子塞进华老师的班里,这里面也包括我的女儿。如今回过头来看,连给这篇文章取一个标题都难,好像找不到闪闪发光的东西,也没有震撼人心的事迹。

       于是我打开AI询问: “1980年代,史家胡同小学教师华欣兰。” 希望她多多少少能留下一些走过的足迹,使那些被她送上各个重点或者普通中学的学生,可以想念她的启蒙教育。

       我得到的答复如下: “公开互联网史料、史家胡同小学校史文献、80年代报刊资料里,没有收录 ‘华欣兰’这条人物公开档案。有两种现实情况:1.华欣兰是1980年代史家胡同小学在职普通任课教师(班主任),不属于特级教师、校级领导,没有公开发表论文、媒体报道记录,因此网络无资料;2. 你记错了她的名字。

       名字记错肯定不可能,那就是说,她因为太普通了,走过了就走过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如同她每天在黑板上用粉笔写下的文字,擦掉了就没有了。

      还有谁会记得她呢?我知道,我的女儿是记得的。我的那个丢三忘四、逃课和隔壁胡同的姜武(就是那个演电影的姜武)钻防空洞打地道战、挥舞着树枝满大街喊着: “妈妈,我今天得了一个2分儿!”的女儿,她记得华老师,而且每次回国探亲一定会去拜访退休了的华老师和她的儿子。

      那是在她是树苗的时候,将她扶正了的,人生的第一个园丁,也是最重要的园丁。

      我决定无论怎么平淡、无论如何普通,我还是要在我自己心中的粉笔字迹被擦掉之前,把华老师的口述历史写下来。

      我是跟着我女儿去到华老师家的,她曾经到我家家访,我不记得是什么原因,并没有请她到家里去坐,只是在门房里和她聊了一会儿,至于谈了些什么,全都忘了。后来女儿又带我去了华老师家,说是还要好好谈谈。估计是在我家里谈,她不太自在吧。

      华老师的家离我家并不远,是个大杂院,进了大门曲里拐弯绕过各种各样的小厨房、杂物间,蜂窝煤、大白菜堆,才到华老师家门口。

      敲开房门,屋里很暗,久久才能适应,看到那房间,真的好小啊!无法想象四口之家,怎麽住啊!这就是无数家长,争相把孩子送到她班上的,炙手可热的老师的家吗?

      这就是看到孩子需要修剪枝丫,生怕小树长歪了,一而再追着家长谈话的老师的家吗?

      对,这就是我女儿第一个人生导师,让她长成正直、有担当、善良好学的人的第一个老师。

      她跟我谈我的孩子,我约她明天我来,听她谈谈她自己。

 

华欣兰口述

 

       我叫华欣兰,我们家应该算是教师世家。我父亲是中学老师,哥哥也是中学老师,我是小学老师,我的二叔三叔都是中学老师,还有一个是中学校长。我的女儿现在也是教员,我大姐、二姐还有我哥哥都是老师。只有我三姐是一个工程师。

       我爸爸是天津铁路中学的教师,教生物的生物教员。

       我1940年生在天津。小时候家道小康,后来渐渐不济,奶奶和妈妈的首饰都卖光了,只留了一些房子和地。现在那块地在天津市内的河东区。

       家里过日子用的,几乎都是奶奶的陪嫁变卖了贴补家用。奶奶娘家的父亲是个盐商,很有钱,所以奶奶的陪嫁很丰盛。她的爷爷是绸缎行的掌柜,不时给些玫瑰香的肥皂什么的,所以奶奶也存了一些家底。

       有一次奶奶回娘家去,小姑姑撬了奶奶的箱子,寻出一些财物,奶奶回来就打我妈妈。

       奶奶死了之后,续了一个继奶奶,是个天足,人长得非常漂亮,但因为大脚,所以嫁不出去,她就嫁给我爷爷了。和我爷爷生活了6年,爷爷就死了,爷爷死了之后,两个姑姑也相继去世,都是死于脑炎。我的继祖母带着十来岁的我父亲一起生活,一直到90岁去世。

       父亲读书读到大学毕业,后来就当教师教书,挣钱很少,不够生活。我们的地无偿地被划入了法租界和比利时租界,地没了就更穷了。

       我出生以后,父亲不知何故失业了,就到唐山去教书,一周回来一次。下面的妹妹,弟弟,每两年生一个,一共生了九个孩子,生活日渐贫苦。后来有两个夭折,都是在五六岁的时候,剩下的七个活着,靠父亲教书,尚可果腹。

       我外祖母嫁给我继祖母的表弟,她把女儿嫁给了我爸爸,就是我们七个兄弟姐妹的妈妈。

       1956年合作化之后,外祖父家的地交公了。以前外祖父家有菜地,经常接济给我们家一些蔬菜什么的。外祖父的地交公以后,菜什么的都没有了。七个孩子,衣服都是大的穿完了小的穿,所以无一例外,衣服是破破烂烂的。

       那个时候我在天津铁一中上高中,初中是在天津六中上的,高中保送了到了父亲的那所学校铁路一中。上小学的时候,因为家道小康,1947年上小学还是高高兴兴的,老师叫于大军,北京人,他很喜欢我们。

       到了二年级寒假,平津战役开始了。学校里住满了伤兵,仲冬时节,胡同里几乎都堵死了。炮声连天,国民党一个战地指挥所,占据了我们家,我们被赶出来了。日夜空袭打炮,国民党征兵,我哥哥虽然18岁,但是因为是高中生,不征兵,所以必须要出民工,不出工就要缴五斗棒子。我们家出不起那么多棒子,就只能去修工事。修工事就是往碉堡上浇水,等水冻成了一层冰,再浇一层水,再冻一层冰,这样这个碉堡就很坚固。

       后来有一天,解放军进了城。满街都坐满了军队。天很冷,有一个军人挨家挨户敲门,没有一家给他开门的。

       那个人从我家大门缝往里看,看见我,就叫我说: “小姑娘,别害怕,我们是解放军,我们不会伤害你们的。”

       后奶奶就出来了,解放军就说: “老乡,我们这里有伤员。失血很多,在外面会冻死的。”

       奶奶说:“ 咱们是老百姓,搞不清是哪一边的人。但是人伤了,不管是哪边的,总是不能让冻死在街上的,还是进来吧。”

       后来继奶奶就张罗着腾房,让他们住。住了几天,家里的粮食全都吃完了。到了第五天。东北运来了高粱米,他们就还给我们高粱米。

       后来天津不打仗了,军队走了。开学的时候,一个历史老师当了教导主任,其实他是地下党的。他说: “ 军队开走了,但是仗还没打完,孩子们还没法安稳读书。”

       他就常常带着我们演习躲空袭。后来又带着我们欢送解放军去江南。在马路边上,摇着小红旗,唱歌送行,送吃的、送鸡蛋和枣儿。

       从那时开始,上课课本就用解放区的课本了。

       1950年开始抗美援朝,要我们分别到同学哥哥家动员他们参军,弟弟妹妹讲话都特别有用,一动员一个准儿。学校组织我们在街头演戏,宣传抗美援朝。

       我哥哥是1949年考入保定一个学校的,他没去参军,1951年以后就开始学习苏联了,学校教学就正规起来,采用了五分制了。

       1952年三反五反抄家,我跟着看热闹,看到了金条,看到了金元宝,平生第一次看见那玩意儿,特别高兴,我们其实啥也不懂,就跟着起哄。学校基本上是以政治运动为主。回家也还是没空念书,那么多弟弟妹妹要照顾,还惦记着抽空玩儿,所以就不怎么好好念书。

       上课时候,老师说: “你看看你这个字儿,你爸爸还是教员呢!我都替你爸害臊!”

       这话让我有点难受,第一次感到无地自容,我就想要给爸争口气,开始用功了。

       1949年的10月1号,海河上就搭起了浮桥,我和姐姐一人一个五角星的灯笼,桥上桥下、河东河西的跑来跑去。

       四年级以后,我就开始考第一了,同学老师们就都开始夸我。这时候我才明白,原来第一这么好,有点荣誉,心里会这么舒服,所以这就成了动力,后来就开始很用功。没什么高大上的动力,就为了这点儿荣誉。

       一转眼,就要考中学了,一个学校、一个学校的去,交5毛钱考试费,就可以考。5毛钱考一次,考了3个学校,花了1.5元钱,就再也没有钱了,所以就只考了3个学校。 铁一中和女一中都没考上,考到了天津市第六中学。

       当时考进去的是200个人,有150个男生,50个女生。上了初一的这一年,我一直是在操场上度过的,我极度热爱体育。直到初三,开始准备考高中了,家人晓以利害,我就非常用功了,后来结果保送到铁路一中高中了。

       上了高中以后,家里生活就更困难了,母亲生病住院,为此我缺课不少。我自己也开始生病,月经流血不止。结果期末考试四门儿不及格。

       学校让姐姐回来陪母亲住院,这样我可以去复习功课,补考就都及格了。我们都知道,留级是留不起的,多一年读书就多花一年的钱,家里没那么多钱,白白养我一年。

       高二以后,反右开始了,互相整来整去,我又不懂政治,搞不清楚他们在斗什么。我就想好好学习,毕业就去学医,因为父亲是教生物的。所以我生物课学得很好,就想考医学院。

       但是这个时候就开始了大跃进,铁路部门成立了铁路师范学院,学校在北京,当时没有学生,就从天津和北京的铁路中学,开始招收学生。当时刚刚反右,组织分配不敢不去就去了。

       师范学院就是为了培养教师的,我原来并不想当教员,但是一家子教师,所以我也不反感,从此就走上了教书这条路。

       上的是铁路师范,选学科,我就选中了中文。上了大学有大把课余时间了,又开始上操场混了,玩儿杠子,后来进了学院的体操队,从此就可以名正言顺进体操房,而不必在操场上风吹日晒了。后来我的体操达到了一级运动员的水平,田径也不错,成了三级运动员。当时就准备留校当个体育老师,大学的体育老师很舒服,我选女子体操和化学、数学、物理,三个学科。

       我很喜欢女生体操,但是后来我想,如果老了跳不动了怎么办?运动员是一个短命的职业。为自己找条后路,我就开始自学数学,学习不是教学,又不必批改作业,所以学得也不艰苦。业余时间就去看芭蕾舞、看话剧、看音乐会、晚上就滑冰。实实在在过了几年快乐的舒心的日子。

       到了1962年,学校就停办了,刚开始校址是在石碑胡同,后来就搬到南苑,因为没钱,这个学校就关门了,怎么办呢?就让我们暂时去小学当老师,说好了 “以后我们还会让你们回来,教大学”。

       就这样,我就分到了铁路一小,说让我教体育课。报到的时候,我忽然不想教体育课了,就说:“ 我选修了中文、数学、化学和物理,所以除了音乐和体育,让我教什么都行。”

       当时学校的体育老师怀孕了,让我去四年级代体育课,后来有一天,说有老师请假,让我去代一节语文课。

       一节课代下来,学生们都嚷嚷着,还想让我教。下一节课我还想代,校长就说不用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学校的一次考试,想试试我的能力。

       接下来,就让我接了五年级的一个住校班,我和孩子们混得挺好,他们晚上折腾都不睡觉,我管他们也管不住,后来干脆就说:“你们要不想睡觉就别睡了,咱们出去数星星。”

       孩子们高兴,我就带着他们悄悄地溜出宿舍,大家就坐在院子里,我捎带脚的就给大家讲点天文知识。

       我这个班期末考试第一,比别的老师带的班都高,比第二名高出12分儿。下一年,学校取消了住校生,都改成走读了。这些住校的学生就搬到了铁路二小去了,我又接了新的五年级。

       1963年我结婚了。丈夫叫做李文琪,我怎么认识他的呢?他是铁路师范,中专班的师范生,我们俩同校不同系。我有一阵教了体育课,1961年这个李文琪到铁路三小实习,我给他当指导老师。虽然我比他小,但我是他老师,这样,我们就认识了。

       1962年铁路师范解散了,我就被分到铁路一小,又碰上他了,我们俩感觉挺有缘的,1963年我俩就结婚了。

       结婚后,我俩不想在同一个单位工作,我就调到了铁路六小,一直到1973年。我在铁路六小干了9年。

       我内心还是记得学校的承诺,让我回去读完师范,然后当一个大学教师。可是这11年了,铁路师范解散了那麽久了,人都去向不明了,更别提还有没有人记得当年的承诺了。我知道当大学老师没什么希望了,看来就是一辈子的小学老师的命了。

       1973年铁路小学归了地方,后来又要回归到铁路的时候,我就不想回铁路了。换到了北京东城区。当时,我丈夫在东城遂安伯小学,我就进了新开路小学。

       从1964年到1967年,我教的学生,基本上是文革以前,还算有些成绩。我当时是满腔热情,没什么顾家的概念。1964年我生孩子,生了孩子,就往婆婆那儿一放。全部的精力还是放在教学上。我教的学生没有留级的,别人的留级生,就都送到我手里,而且经我教导之后,进步都很大。我和孩子们关系都很好,他们都很爱我。

       那个时候我特别认真,天天记课堂日记,每节课下来我都会记笔记,每个孩子的表现我都一一记下来。而且对学生的注意力,是很平均的。在我的班上,绝不会有任何一个学生是差生,对我来说, “差生”是教师的耻辱。

       后来就是文革开始停课。我们教研室老师也都无心教学,我就抽空给五年级讲完了六年级的数学。学校已经不管什么教学大纲了,我就又给孩子们讲了初中的基本知识。就跟抢时间一样,趁着还能听讲,能教一点就教一点。

      学生出了教室就分成两派,跟着大人闹造反,到了课堂上,我说:“ 在外面你们是小将,红小兵,不管是哪派的,在课堂上,在我的名下,就是一派。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派。” 我这麽说,别人也挑不出毛病,这是毛主席的话,就说是毛主席这一派。

      虽然是小学,但是因为别的课都不上了,就在我这儿,我绝不糊弄,不管别人说什么、做什么,只要没把我从讲台上拉下来,我就坚持讲课,没有教学大纲、没有新课本,我就开始给大家讲了一些初中的知识。

      1973年,到了新开路小学以后,赶上教育改革,新开路小学,就改成五年制了。给了我四年级、五年级到初中班,都是我一路带上去。

      到了1974年,我就入党了。还让我当了革委会的委员,但是我不想参与派系斗争,正副校长之间有矛盾。校长一直想打击副校长,因为这个副校长,是我的入党介绍人,刚刚发展我入党,对我是有知遇之恩的,校长跟我谈话,布置我在革委会上发难,来攻击副校长。我真是为难,原以为入了党,可以更好地搞好教学工作,谁知道还要搞这些名堂?这个副校长是我的入党介绍人,我真心没看见他有什么值得批判的事情,可是碍于 “ 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的古训,如果路线错误,也不能避亲、避仇,所以我不好意思说我没的可批,只是不点头也不摇头。

      但是因为校长频繁地找我谈话,做我的思想工作,劝说我批判副校长。这个副校长看在眼里,起了疑心,觉得我跟校长走得近,忘恩负义,就对我开始怀恨在心了。

      当时有一个人防工程,就是深挖洞、广积粮的时候,有一个防空的工程,家长就反对让小孩子弄混凝土,开工那天,就有好几个孩子没来,结果人防指挥部就有意见了。那个副校长就训斥我,我和他顶撞起来,说小孩子的确干不了混凝土工,他向上级反映了我公开顶撞的情况,结果我就挨了批评。我不服,拒不认错,那校长就罢工了,说革委会委员刺头,顶撞领导,他管不了,不来上班了。我就以革委会委员的身份,顶上来管理学校日常工作了。

      但是,他毕竟是副校长,他说: “我跟华欣兰势不两立,有我没她有她没我!”

      为了平衡领导班子,学校派我一个人,带着一个班的50名学生下去,到农村去学农。结果学生全都得了痢疾,病倒了一大片。打电报让校长帮忙解决,他说: “那是你的责任,你解决不好,不能回来。”

      我没办法,就向当地的银行求援,他们用大卡车把孩子们全都拉回来,集中隔离治疗。我照顾那些学生,几天不吃不睡,寸步不离这些孩子,请求各医疗单位前来救治。这样子才保住了所有孩子的性命。

      我回来之后,就调离了新开路小学,调去了春松小学,那是1975年。那年正是学黄帅的时候,黄帅是中关村第一小学学生,1973年黄帅因对班主任老师严苛的教学管理方式有意见,写信向报社反映情况,信件经刊发后,她被塑造成“敢于向旧教育秩序挑战”的典型,掀起全国大范围效仿浪潮,对中小学师生关系、校园教学秩序造成了深远影响。当年被舆论裹挟放大的“反师”导向,冲击着尊师重道的传统。小学生借机放飞自我,学校也上不了什么课。

      当时学校就想让我当校长,但是又不敢下任命。只是让我负责全校工作,但是不给职务。我连一个 “代校长” 的头衔都没有 。

       后来从康生开始,到主席一个又一个的追悼会,每次都借用清真寺来开追悼会,清真寺在北京不多,但也还是有,毕竟是少数民族的寺院,禁忌和规矩挺多的,我必须严格约束学生们,小学生很不容易约束,工宣队又左得要命,我和工宣队就天天打,天天吵,搞得焦头烂额。

       那会儿天非常冷,有一天下午四点,农民就打个电话要求搬白菜。我说小学生,10岁上下,正在长身体,这样的天气,孩子们没有棉手套,也没带干粮,请他们找中学生去。工宣队说: “你们要急贫下中农之所急。”

       第二天,学校派人来找我说,工宣队把学生带到农村去,既没有棉衣,又没有手套,也没有吃的,现在拉回来了,让我代收钱和粮票。我很生气,说不打招呼就把学生拉出去,完全不考虑孩子们的安危和健康。

       后来工宣队召开学校领导干部会,就整我,说我看不起工人阶级的领导,目空一切,我一言不发。他们说: “你入党时,指出你有什么缺点了?”

       我说:“不说那时候,说现在有什么缺点吧。”

       后来他们动不动就开会批我,批这批那都批烦了,一直到1977年工宣队撤走,革委会自动解散了。

       1976年大地震,居民要在学校操场上搭抗震棚,跑到教室里,要用学校桌椅去搭。我就守着,不让他们搬,结果保住了学校的教学用品,没有被抢走。

       有一个产妇,很紧急,我就让她家人把她搬到学校里,搭了一个棚子在那儿生了孩子。

       之后,我又回到教学岗位,教四年级和五年级,这时候又开始大办重点学校。较有经验的中年教师调去办重点学校。当时我就想调到中学去,也算是接近一点自己的理想,因为我是想当大学老师嘛。可是领导非让我去史家胡同小学,他说这是党的需要,要办一所高质量的重点小学,那我就服从吧,就进了史家胡同小学。

       我到史家胡同小学,是快要40岁的人了,前半生大部分时间都荒废了,我就想钻研一下,搞好教学。

       正好改春季入学为秋季入学,交给了我的这个班,是个乱班,接手之后3年就变成了优秀班集体。只要有比赛,准是第一名。

       我也没什么诀窍,就是用心培养班干部,不用事事都自己操心。学生的集体荣誉心很强,班里的活动都是学生自己组织的,毕业时考试成绩在东城区也是名列前茅的。

       史家胡同小学,不是语文算术全都一个老师教的,我专门教语文课,开始摸索教学的方法。我做作文指导慢慢有些心得,做出一点名气,学校经常组织我的作文指导的观摩课。每次观摩课之后,我从听课的人的恭维中,发现我的问题和值得发扬的方法。所以观摩课并不只是其他老师观摩我的课,也是我通过他们的眼睛,观摩自己的课。

       这样,我慢慢就总结出来一套理论,就是用发现法来教作文,后来,这成为北京市东城区语文教员课堂上普遍采用的方法。其实,这也不是我的发明,专门讲小学教学的书籍里有介绍,我只是把它实操应用起来而已。

       布鲁纳发现法:

       主动建构,拒绝被动灌输,不喂素材不套文,自己找事自己寻,不直接给题目范文,先带孩子看实物、逛生活、找细节,让他自己觉得“我有东西可写”。

       让孩子们学习观察,先抓第一眼印象,再抠细节,先问“第一眼你最大感受是什么?”,再慢慢由粗到细逐层挖掘。

       写真心事最动人,表扬独特小发现,最好的学习动力不是分数、奖惩,是探索本身带来的成就感。只要是孩子真实观察、独有的发现,哪怕用词朴素、比喻另类,优先鼓励;先保住写作表达欲。

       讨论法,也称辩论法,是允许学生在课堂上辩论讨论课文。

       以争议话题、正反两种观点为载体,先用小型课堂辩论打开思路,让学生充分搜集理由、事例、细节,再把辩论的逻辑、素材整理成文,写成议论文或者观点类记叙文。用辩论倒逼孩子主动思考、多角度找论据,解决小学生写观点文空洞、只会喊口号、无话可写的通病,是发现法在思辨作文上的延伸。辩论逼迫孩子必须找事实、细节、亲身事例支撑观点;既明白己方立场,也能看懂对方不足,作文更客观、有层次感,为了更有趣味性,可以分组立论,自主找论据,辩论不是目的,最终要收拢思路,搭建作文结构,把辩论转化为文字。这样的作文课,是孩子们最喜欢,最感兴趣的,也是课堂气氛最活跃的。

       不仅是孩子喜欢,观摩教师也都跟着孩子一起兴奋,教育局有一位姓张的试导员,他说:“听这种课是一种享受,这不是上课,这简直是艺术!以后,从这方面下功夫,我们的孩子们怎么可能写不出好文章,做不出好成绩来呢?”

       这个时候70%涨工资了,我是教研组的组长,教六年级,作为教学骨干,这个工资理应涨上去,在这里论教学,我是第一名,史家胡同小学,我是大专生。一个月58块钱是高工资的,别人大多没有这个学历,是一个月37块钱或者42块钱,我还要有4块钱的附加费,所以我一个月62块。

       到了要涨工资了,都说我的工资已经够高了,这次涨工资就不该有我的份儿了,结果不给我涨,我很生气。不说几块钱的事,因为这就是不承认我是骨干嘛,而且也没有人跟我谈。

       1963年曾经涨过一次工资,下放小学的优先,但是我让了,让给快退休的老教师了,这次又不给我涨,我找他们去理论,他们说: “好啊,不是没涨工资吗?不是没拿你当骨干吗?我可以不用你,去教三年级吧!”

       我教三年级,体检查出了子宫肌瘤,但是没时间治疗。一直忙全区三年级老师的观摩课,全区三年级的语文教师都来上我的课,题目是分析怎么教看图写话。要编东城区的三年级语文教材研究。

       拖到春天,我就不行了,子宫已经长到怀孕十周大小了,必须手术了。手术取瘤以后,身体就越来越差,血小板下降。这时父亲又得了膀胱癌,我又去父亲在的医院陪住,兄弟姐妹全都来了。

       一下子两个病人,家里经济困难,心情很不好。母亲在1964年就去世了,她是1960年中风半身不遂,瘫痪在床四年。1964年我母亲走了以后,我负担就轻了一些。父亲到1977年都没有再续弦。

       他是讲生物课的,1966年,有一次讲光合作用,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太阳,也不知道哪儿画得不对,结果被批斗了。后来在1967年,被赶下乡了,他就去了汉沽找哥哥去了。后来,他哥哥的儿媳妇儿虐待他,没有办法就又回到了天津,去伺候奶奶。1977年奶奶走了,1978年遇到了他的表妹,就是我表姑,不知怎么,俩人铁了心,非结婚不可,表姑就成了我们的继母。

       这个继母为了钱和我哥哥嫂嫂打架,卖了不少奶奶的首饰,抢走了我姐姐的缝纫机。1980年,爸爸生病了,继母不给饭钱,爸爸住院没钱吃饭。靠小外孙子把自己的零花钱五块钱给了姥爷吃饭,后来爸爸就想跟这个继母离婚,继母不同意,没离成。父亲是癌症,医院建议手术,继母就坚决不同意手术,死都不肯签字,把父亲都快要拖死了。继母就找我们兄弟姐妹,找到我们家,要地契,想把天津的那块祖传的土地(法租界和比利时租界的地)卖了。让爸爸写遗嘱,将地留给她。搅得一家人不得安宁。

       这个时候我这个班升五年级了,我就开始专心的来调理这个班,公开教学是数不清了。教学研究一直没有间断过。最多的时候要把课堂搬到礼堂去上课,礼堂坐满了人,几乎天天有人来听我的课。我还有张秋梅,我们两个老师一个教语文,一个教算术,合作来搞一个试验,从1982年到1984年,整整三年,到了1984年底,我们班两年先进。我们这个班,三年级的时候,水平就超过了五年级,到了六年级,又测试了一次,39个学生,27个作文是一等文。

       测试的时候,请外校老师监考、判卷。一类文占了60%。

       后来我又实验,以学生为主,教师为辅的自学课。到了六年级,几乎都让学生自己学,活动都是自己搞,有的孩子诗写得很好,就组织朗诵会。

       每到过年把教室布置的特别好,学生自愿结合,一桌桌自己弄吃的,到了六年级,我生病了,他们自己布置,剪了松竹兰梅给我送到医院,我很感动。后来因为我病倒了。没送他们毕业,全东城区语文95分以上的,只有三个人,有一个是这个班的。

       送走这个班之后,我又接了一个五年级,和张秋梅的之间,开始有矛盾了,我因为生病了,张秋梅一个人就干不了,就说再提拔一个语文老师。校长就反对提拔这个老师,他把这个反对意见说成是我反对。张老师很生气,说我占着茅坑,还不让别人上。

       后来今年出国去日本,没让张老师去,让别人去了,她就更生气了,我住医院养病,并不介入这些事,但领导迁怒于我,让我教品德课,不让我教语文了。

       我想这下可以休息了,毕竟品德课不是升学考试的科目,我正好借这个机会,好好休养一下。

       盘算的挺美好,赶不上变化。李老师要考大学,请假复习功课,又临时让我教五年级语文,说是两年送他们走,

       在其位,谋其政吧,我又开始研究作文,试验让学生自己评改作文。1984年,我做了一节东城区各校公开课,讲的是《紫竹院一瞥》,是一个写景的题目,一节课下来,大受各校听课老师赞赏。

       1985年,我就开始教你女儿了。只一个学期多一点儿,我就又生病了。你女儿这个班,缺的不少,我想研究一下,搞一个京都博览,来补他们观察力方面的缺。但是没弄成,我就又生病了。

       就这样,在讲台上过了27年。

       讲讲我们家里,我们家里很民主,爱人当小学校长,他从体育教员一步步走过来。我们生了两个儿子,我原来想要个女儿,但是太累了,不想再生了。

       家庭生活也很民主。我们住北竹竿儿胡同,就您看到的这个大杂院儿。里边的屋子19平米,孩子小的时候,勉强能住,长大了,俩大小伙子,跟父母住一个屋不好,就在外边儿盖了个小棚儿,小哥俩住,13平米。

       我俩结婚的时候,单位在鹿园儿分了一间房,是一个两居室单元房,住两家。我们住一间小的,后来那家老教师快退休了,想要我俩这间小房,给他家孩子住。就动员我和丈夫让房,我俩一合计,这房子9平米,我们将来有了孩子,也住不下,让了吧。

       我俩就去奶奶家,我们住一间5平米的,奶奶住一间六平米的。

       1981年教育局分的这个房子19平方米,一直住四口人,今年儿子24岁,20岁两个,怎么办呢?这19平米4个成年人住,实在是太小了,没办法,也没有关系可以走后门儿搞到房子。我俩就用买冰箱的钱买了砖、白灰、木料、旧瓦请小工花了700块钱,盖了一个13平米的棚子。这棚子非常冷,又遮住了原来的那个房子的光线,采光就设计了一个天窗。两个小伙子,冬天在屋子里要穿大衣、生火炉,手还是冻僵了。

       我的工资现在是97块钱,1960年是49.5块,结婚以后是53块,1977年是58块,1983年是78块,1987年是97块。

       我是不想再卖命了,教育事业,是不是我的事业,我越来越搞不清楚了。持续卖命二十多年,搞了6到7年教育改革,但结局并不好,除了一时的恭维之外,身体也拼垮了。虽然成绩也得到了承认,但是自己并没有什么成就感,有时候就想,就单凭经验,我也可以干得比别人好,对付着得了,太累了。就算这麽累、这麽拼,自己家的日子过成这样,孩子们也没有过上像样点的生活,我都不说好日子,像样一点儿都没有。

       真想就拖着这病怏怏的身子,混满30年的教龄,可以拿100%的退休金,就算了。

       但是见了学生,一个个眼巴巴看着我,这个 “混”字儿又说不出来了。学生对我是很抱着希望的,小学不起眼儿吧,可是学生是把一生都交给我们了。

       评职称的时候,群众评我是高级教师,领导也承认够格,并且选为评委,但对我也就已经无所谓了。高级教师最低工资97块钱,我现在就拿这个数了,所以评不评得上,也不要紧。

       要说我最幸福的事是什么,就是和学生在一起。看见学生,烦恼就都忘了。生病了躺在床上,就是想学生,一个一个的想。再有就说每讲完一节特别成功的课,看着学生们高兴,我心里也特别愉快、自己的孩子有成就的时候,当然我也特别高兴。

       老大在建华公司当人事组长,他是25中毕业,毕业前他分到了中班,虽然学习很努力,但毕竟不是好班,差了30多分儿也没考上大学,家里经济困难,他不想再复读,说: “ 上大学不是唯一的成才之路。”

       就去建华当临时工,推小车卖苦力,后来提拔到了工地的人事员。他很正直,能够坚持原则,铁面无私。后来公司发现他有气魄,让他当了工区的人事组组长,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后来他考夜大,学统计学,越来越有出息了。

       我的小儿子喜欢艺术,画画儿,雕刻,我们就让他去钻研这个了。初中毕业之后怎么办?他坚决要学玉雕,因为大学没有教玉雕的,他就情愿去当工人,也要学这门手艺。

       他在166中考试总是第一名,在东城区少年宫学了不足一年的画。以后就自己画。现在分到了玉雕厂,是他自己喜欢的工作。

       我这贫穷了一生,但是家庭是很幸福,人家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但我们家,从来不吵架,我先生勤俭能干,两个孩子孝顺自律。你看,我现在坐着的这个床,下面是砖头,上面是一块木板儿,就是一张单人床了。我丈夫,下了班回家,就是忙着做家务,桌子、书柜、床都是他自己做的,家里唯一像点样的家具,就是那张双人床,也是我先生自己做的。

       我回到家里,他做家务,我写材料分析教材,我边写边读给他听,他呢,边做家务边帮我分析,我有时候被他说服了,就修改。有时候我会跟他辩论几句,他觉得我说得对,就顺着我的思路细化和完善。

       我知道,作为一名小学教师,说白了就是一个职业,在社会上,并不是很光鲜的职业,在很多人眼里,甚至是十分卑微的,退休了,死了,就如粉笔灰一样散去,微不足道。孩子们走出小学,进入中学、大学、硕士、博士、博士后……一生会有很多很多老师,在电视中,看着那些光鲜亮丽的人物,我常常会想,不知道他的小学老师是不是正在看着电视中的他,想起他认第一个字、算第一道算数题时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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