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俊口述 (口述历史-7)
邱明执笔
那天,是北京市第一监狱的一个家属与服刑人员的新春联欢活动,我是以法制报记者的身份参加的,走进既熟悉又陌生的联欢会会场,虽然干警和大多数服刑人员,都还熟悉,但已经是被像客人一样招待着了。联欢会一如往年,包饺子的大多是家属,演节目的基本上都是服刑人员。
节目的质量并不低,并不完全是因为,服刑人员在服刑期间,从未间断文化课和法制课的学习,而且有不少服刑人员,本身就有相当高的文化程度和专业水平。
但,即使是这样,我还是被一曲京胡演奏“雷”到了!
演奏者身材不高,也不挺拔,精瘦的面孔,纵横褶皱,看上去,像是老叟,唯两只眼睛在演奏中,始终半眯着,却掩不住精芒,然而当乐曲缭绕之时,身高面相都被虚化了,只有乐曲,摄人心魄。
一把京胡,两根丝弦,便是满座皆惊的梨园神韵,仅凭弓弦,便将京剧演绎得淋漓尽致,高音穿云裂石,低音如泣如诉,快时疾风骤雨,颗粒分明,慢时行云流水,绵长悠远,一弓一音皆有章法,一揉一滑尽是功底。我虽然不通音律,却也震撼到不由自主地浑身起鸡皮疙瘩,直到曲终,我还在微微颤抖。
我问监狱长,你们怎么会有这种宝贝,比专业的还要专业,而且这麽老了,是不是不好再关着了吧?
监狱长告诉我:“ 此人并不太老,五十多岁而已,也不算罪大恶极,诈骗罪,金额不小,已经关了几年了,开始表现不怎么好,胡吹乱侃,近两年好些,闲了就拉琴,也不胡乱吹牛了。”
我说:“在你们这里,拉几年琴,能拉成这样? 就算我是外行,我也不能相信,因为他的水平,是很多专业琴师都远远赶不上的。”
监狱长说:“ 他就是专业的琴师。”
我说,我想采访他,监狱长想都没想,说:“没问题!他满肚子都是话。”
琴音洗净灵魂
蔡俊口述
我叫蔡俊,1933年在武汉出生,父亲叫蔡忠和,原来在瑞士洋行当经理,解放后负责各大使馆从南京迁往北京。我是长房长子,二娘生了个弟弟,三娘生了个妹妹,父亲 属于民主人士,到了北京后,是原东城区政协委员,1963年去港,在香港办事处做政协的代理。二娘跟着父亲一起去的,1965年弟弟和我妈妈也去了。我留在国内,一年后,就赶上了文化大革命,1970年父亲在香港病逝,当时我正在被专政,没有行动自由,所以没有去奔丧,在家族中,落下一个不孝之名。
弟弟当时在客轮上当大副,足迹遍全球,后来跟美籍女士结婚,搬到纽约去定居了。
我刚说了,我出生在武汉,后来长江发大水,我们举家迁到了上海,我是在上海长大的,小学在江师小学,是童子军;后来到了滨海中学,最后到了华侨中学,解放后就跟着父亲迁居到了北京。
在北京我考入了煤矿文工团演话剧,因为不会讲普通话,演不了话剧,其实也可能是我个子不高,也不漂亮,反正演不了话剧。就去考学校,考上了宁夏干部学校,离开了北京。后来父亲很想念我,帮助我考上了中国戏曲学校音乐班。
我上戏校的时候是16岁,学校说我和一个女同学很接近,让我停课反省,我感觉很冤枉,我父母跟那个女同学的父母是好朋友,通家之好,子女之间走动多一些很自然的。但我自己又没法辩解,说了也没有人听。
当初,在煤矿文工团的时候,正碰上搞肃反,我年轻,而且正是逆反的时候,对舅舅有很大的不满,我就揭发了我的舅舅,说他在中正中学当教务长有枪,我舅父临解放的时候。把枪放在我的枕头下。我还说,我父亲跟日本宪兵队有来往,我父亲因此非常恨我。
我是公子哥的脾气,为了跟女同学走得近就让我停课反省,我根本就不服,逃了。学校当然不能容,就被勒令退学了。
戏校虽然没怎么上,但是我爱上了京戏,后来母亲通过梅兰芳的夫人,帮我拜师徐兰沅,他是梅兰芳的姨父,也是著名的京剧琴师,戏曲音乐家,长期给梅兰芳操琴和编曲,我是他的关门入室弟子,住在师傅家里两年,跟着他我学会6种乐器。
在琴师当中,我纵横捭阖,没碰到过对手,四大名旦都让我给他们拉琴,名演员也让我拉,由于我父母和梅家的关系,各大剧团也都抢着请我去,我没上戏校科班,但我拉琴比科班的强得多了!
1963年父亲去了香港之后,我在京剧界青年一辈中,是佼佼者,我直到1963年30岁,才结婚。
1960年我还在铁道兵京剧团,这个团后来改成了一个兵团式的剧团。
家里母亲靠父亲寄钱生活,我是长房长子,自知在家里的位置,所以我对父母,对弟妹都是好的,婚前我的男女关系乱一点,自己并没有感觉有什么不好,思想深处感觉对男人来说,这是正常的,自己家里比较阔绰,来往的人也大多是同一个圈子里的,接触女人很多。
我自己对女人的标准,是年轻貌美有本事的,所以接触的大都是京剧演员,只有父亲的好朋友黄道夫的女儿是弹钢琴的,我与她没有更深的接触。
我曾经在风雷京剧团工作过,但我这个人非常随性,不受约束,我是不辞而别离开风雷京剧团的,是铁道京剧团薪水高,就把我给挖走了。
后来我又回到风雷了,我是很多单位花钱都请不到的琴师,他们对我不辞而别的事完全不追究。我1961年回到北京,认识了张君秋的徒弟,现在她是我的妻子。她经人介绍,到我家吊嗓子,就认识了,知道他师父是张君秋。她父亲是国民党留用人员,文革中我被专政的时候,她爸爸也被专政,她爸爸冯希超是国民党员,郑州铁路局局长的秘书。不过她的哥哥姐姐都是中国共产党地下党员,我父亲不同意我和她结婚,非要我娶大使馆的工作人员,我就是不干。
后来她的嗓子坏了,唱不了了,我们就结婚了。当时她跟我一共挣130块钱一个月,但花不了半个月,就得接债。
文革中风雷京剧团有人贴大字报,说我是国民党美蒋特务,我看了很生气,当场就把大字报撕了。结果立刻就把我扭送革委会,批斗了一番。
1980年文革以后了,我被判刑,有一个钱伯伯从香港来看我,他的两个女儿叫钱优平和钱楚平,在《中国青年》当编辑,还有一个是中国女篮选手,别人都认为我们家海外关系多,在剧团的时候,让我当业务员,因为我总吹嘘自己,别人买不来的东西我都能买来,那时候开始比较多地和金钱打交道了。这与过去花父亲的钱,感觉很不一样。
1975年我妈妈给我来信,说我是她唯一的儿子,从1965年她离开北京去香港,至今10年没有音信,她说她活得很惨,我就从那时候开始同她通信,我自认为10年没有尽孝,对母亲,从此之后,无论是风霜雨雪,都有我顶着。
那时候,大家收入都不高,我母亲过去跟着父亲,过惯了阔气的日子,又在香港住了10年,她受不了穷日子,而且我一直是公子哥的脾性, 加上业务员的工作便利,所以我什么钱都敢借,也敢花。
1976年地震的时候,我问人借了钱,地震后他走了,500元在我身上,当时我的薪水是60元/月,500元很好花啊,我从那开始借钱,1978年开始申请去香港,妹妹被批准了,没有批准我去,很有可能是因为我的琴艺太高,真走了,京剧界是有损失的。妹妹回来之后,带了好几千元人民币,却只给了我100元,其他什么也没给我,还把妈妈带回来了。风雷只给我60块钱薪水,也不给我涨钱,我在外面混,弄钱,工资就交给家里,有老婆还有母亲要养。我自觉生活没有指望了,这是二娘干的事,她就希望把我妈送回大陆,她可以独吞在香港的家产。
1979年宣武法院判我管制三年,当时说,这应当是你一生最后一次的经济问题,要好好认识问题,改过自新,我不敢跟家里说。
后来1981年,我还在劳动管制,爱人也觉得生活没啥希望了,说要把孩子送到香港去,要跟我离婚,我没得选,就离婚了。
直到1985年才批准我去香港,可是我前妻要去美国,同美国人结婚。
我二娘身边没人,她儿子娶了美国媳妇,在美国定居,她年纪越来越大了,迫切希望我的孩子去香港,我的二女儿嗓子很好,在音乐方面有前途,又根本不爱读书,我爱人为了孩子舒适深造,想培养这个小女儿成才,想心全放在她身上。
大女儿1985年3月入团,8月考上大学,她每月收到香港的20块钱学费,但没有一点零花钱,所有的零花钱都让我,她姑姑和表姐要走了。孩子过的辛苦,却没有嫌弃我。
女儿盼我早出去,常有信来,希望我好好改造。想想孩子是真争气。
我的罪名是诈骗,金额6000多,以业务员的身份,借买东西为名,借单位的,也有个人的,当时就想好了赖账不还,后来扣我工资每月38元,我气不过,说:“ 你风雷用我,就得给我补上!我是顶级琴师,在京剧界,在北京市是第一流的前三名。” 我说,“ 来你们团,是给你们面子,你们必须给我把这钱补上。”
当然,人家不给我补,那时候,6000元可是不小的数目,我就只能被判刑了。
其实,我真的是有这个天赋的,那会儿戏校特想要我,但又觉得我不能教学生,三观不正。外地剧团缺人才,5年,年年来人来看我,求我帮他们调教演员,那些年,我没花过我爱人一分钱,只花过妹妹的100块钱。
回顾我走过的人生路,年少轻狂,大少爷习性。文化大革命要我交代历史问题,我曾经在抓特务的年代,大义灭亲,受到了表扬。
文革中说我是特务,材料都是港台来的,就被罚去扫厕所,烧茶炉,去伙房,1972年平反就不背包袱了。不是特务,可以回到群众当中去了。
那个时候就有了孩子,但是,还是大少爷心性,也没有责任感,当初被批斗,被抄家、挨打,侮辱,罚站。心里头晕得很,百思不解。根本不明白为什么,劳动也没有得到改造,以为是因为男女关系问题,后来帮着各剧团学样板戏,1972年让我去跑业务,接触到了钱财,从那时开始,我就真的变坏了,为了钱什么都敢干。
我跟你说,我出去之后,要给自己写悼词,可以为孩子留下一点精神上的东西,比如他们跟邻居吵架,就能说“ 我爸爸怎么怎么样,他出狱后,自己干得可好着呢!全国著名的琴师,调教出很多著名演员!”
那就是我的安慰了,我也会使后代人认为,他们因为我而光荣。过去我拉琴是为了露脸,裘盛戎、马连良、张君秋都是我给吊嗓子。
我真的跟师父学了不少真谛,但年轻的时候拉琴,只想自己,并不想演员,只享受那种琴音。后来演出的时候,只想观众,生怕出错,提心吊胆。最后才学会了用琴去烘托演员,去弥补演员的短处,发扬他的长处,是为演员服务了。
50岁以后我开始替别人想,常常反省自己,总觉得自己对不起别人。
劳改是消灭阶级,我蹲监狱也算赶上好时候,这里把犯人当人看。
我很希望我的艺术造诣能有传承,我小时候到歌舞厅听音乐,就发现我的艺术感受力比较好,爱上了音乐。我父亲喜欢京剧,四太太梁小鸾老让我去她家里玩,后来发现她的小女儿圆圆跟我长得相似。后来是靠梁的关系考进了戏校,55年拜了徐兰沅后,跟着师傅,我同梅、裘、张都成了朋友,这是艺术的缘分。
师父说,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如果我只是拜最好的师父,学到极致,也不过是一个中等琴师,要想成为顶级的最好的琴师,必须听师父的话,去各家点香,给裘、张、马……各家各派最好的角吊嗓子,要的就是取各家所长,长自己的见识,学各派的绝活,只有这样,才有可能超越别人,超越师父,成为最好的琴师。
我戏校时,理工科数学、政治、地理都不好,爱踢足球左右脚都可以踢足球,打乒乓球也打得好,象棋,围棋都来得,爱看张恨水的书。这都是做琴师必不可少的基本功。
到了监狱之后,我的生活变得极为简单,外界的诱惑都被高墙屏蔽了,我就开始钻研影剧评、音乐理论、乐理,也可以静下心来,在演奏中,找到不和谐处,也就改了些曲子。
我爸爸是洋派的,他教我一些英语。我的模仿力极强,天赋极好,独立作琴师,挂头牌待遇也好,曾经一心想成龙成凤成名成家。自己非常狂妄,感觉别人都不如我。后来爱上了这行,感觉它是艺术,更是符合人性的东西。再听自己的演奏,对那些炫技而不走心的东西,一下就能分辨出来,并且改掉。
我犯罪,骗得不义之财,没有羞耻之心,但是改造要有盼头,有盼头才能好好改造,社会人们恐惧、每天都担心。可为什么担心?怕孩子学坏,想到这些,我反过来了恨自己,是我自己造成人们的担心。世界上有许多事可以自救,唯独犯罪不能自救,难以自拔,劣根性无形膨胀。
现在知道。艺术不能为钱,不能为私欲。开始在狱中,一操起琴来,心情就不好,怎么拉都不对。直到女儿来监狱的那天,我心有所感,情不自禁操琴,几乎全部的心血都倾进去了。琢磨过去的短处,想将来遇到什么唱法,怎么拉?把周围的一切都忘了。忽然感觉,这一刻是一生最高峰,艺术上的黄金时刻。
摒弃了过去的花天酒地,庆幸能有这样一所学校,可以心无旁骛地拉琴,长进技艺,我一拉起琴来就飞了,心飞了,飞出高墙电网,觉得我不是犯人,我真真切切地知道,我的琴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拉得好,我深深地感觉到,民族的东西永远不会泯灭,现在是京剧的逆境,也是我的逆境。在逆境中前进,才更有力量、更有重量、更深远。
我在这里,歌、舞、诗、画各方面都用心涉猎,加上又读了一些文艺理论,我时时刻刻感觉到,我艺术上正扎扎实实地更上层楼,我相信,我出去以后一定会弄出好戏来的,小时候住在师父家学琴,一天一天关在地下室学,一拉一整天,很沉醉,很投入,甚至连饭也不吃,但长进的只是技艺,以后多年,虽然被人追捧着,抬举着,自己也觉得自己拉得非常好,站在巅峰,少有对手。
但是现在,我发现了,当我的心灵被琴音洗涤得干净、透亮之时,一切技艺都不见了,炫技的心没有了,我的琴声每一颤都在心灵之中。我真的知道了,最好的琴师,不是技艺的展现,而是心灵的共鸣,当乐曲结束的时候,听不见掌声、甚至听不见呼吸声,只有余音不绝,那就是成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