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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邦宪的子女们-口述历史(6)

作者:邱明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1239      更新:2026-02-28

----秦季玛口述 (口述历史系列-6)

邱明执笔

 

      1985 年我兼职在《中华英烈》杂志工作,当时有一个选题是采访秦邦宪的子女,我极力要求去采访秦季玛。

       季玛姐姐是我儿时的偶像,我刚上北京育英小学的时候,第一次在大礼堂看见在舞台上唱歌的季玛姐姐,完全被迷倒了。当年穿着统一发的棉衣棉裤,袖子挽了两折,裤腿也挽了两折,梳着统一的娃娃头的我,看见穿着布拉吉,辫子上扎着美丽的蝴蝶结的季玛姐姐,还有她好听的歌喉,兴奋得不得了,跳起来大喊:“季玛姐姐!……” 紧接着就踩到了自己的裤腿,摔了一个大马趴,嘴唇都磕破了。当时我完全没有感觉到疼,只是遗憾季玛姐姐没有听到我充满崇拜的呼唤。后来我考上了女附中,却并没有看见季玛姐姐。再后来,学习党史,也读到其中关于季玛父亲的事情,但是这一点都没有减少我对季玛姐姐的崇拜。

       时隔30年,当我忐忑地敲响秦季玛的家门时,想象着季玛姐姐现在的样子,当大门打开时,门里那个美丽的女子,还是那个让我神魂颠倒的季玛姐姐。当我告诉她,我为了能让她听到我的呼喊,摔得嘴唇肿了好几天的事情,我俩笑了半天,气氛一下子轻松了,我们既是育英小学的校友,也是女附中的校友,自然容易打开心扉。

      可惜我当年做记者的经验不足,没有更好的提问经验,很多现在想知道的事情,都没有想起来询问。

       现在想想,季玛姐姐应该是80有余,90不足的年龄,好希望她还健在啊!

 

秦邦宪的子女

 

        我叫秦季玛,我父亲有6个子女,老大叫秦钢,钢铁的钢,老二叫秦摩亚,老三也是秦刚,刚强的刚,你别问我为啥这样取名,我可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想的,老四是秦新华,老五是秦铁,我是老六秦季玛。

       父亲遇难的时候,老三秦刚、老四新华和老五秦铁是在延安,老大秦钢在香港跟着奶奶,老二秦摩亚在老家,她是1933年父亲去江西前放在老家的。我是出生在苏联的,出生之后,赶上了战争,就把我放在了孤儿院,其实当时国内并不知道我的存在,父亲不知道,党内其他人也不知道,所以比我小五个月的秦铁就是老五,后来我回来了,大家已经习惯秦铁是老五,我就是老六了。

      当时老五秦铁是在妈妈身边的,老三那时只有9岁,老四也只有8岁,他们俩都在抗大小学读书,平时也都是在老百姓家抚养长大,放假的时候,由警卫员把他们接回家。

       我父亲其实就是整天在工作,吃饭的时候也在工作,都没有来得及陪陪孩子,听他们的笑声和问问他们的学习,有一天,他就突然没了。

       老大老二我都没有见过,据说他们也都没有见过爸爸。其实从1932年以后,奶奶也没见过爸爸。奶奶很早就没了丈夫,一生守寡,带着一个孙子,守着,等着儿子。

       老二摩亚二姐一直在无锡老家住在姨妈家,妈妈是跟贺子珍还有阿金一起去的苏联,我妈妈身体不好,本来是要去休息的,而贺子珍阿姨伤重,需要治疗,阿金阿姨也是患有肺病和胃病,她们三人一起去了苏联。到了苏联, 打仗了,她们三人也就分开了。

       妈妈生了我,就放在了孤儿院,后来她去世了,当时又是战争时期,并没有人知道秦邦宪还有个孩子,在苏联的孤儿院里。

       当年,有一天,二姐摩亚13岁的时候,偶尔上街,看到卖报纸的,听到卖报的人,喊出“博古”的名字,她就偷偷的买了一张报纸,看到报纸上登了爸爸的消息,她知道家里人禁止谈论关于爸爸的事情,她就偷偷地把报纸藏在灵堂里。

        然后她又偷偷地告诉给了姨妈,后来姨妈找到了那份报纸,又偷偷地给了姥姥,直到这时,姨妈和姥姥才终于知道了二姐秦摩亚父亲的消息。

       在1950 年,苏联清点在孤儿院的孩子,把33个中国高级官员的孩子一起送回来中国,其中就有我,我们都被送到了北京中直育英学校。

       我生下来的时候,妈妈病重,苏联又在打仗,妈妈不可能带着我,但是又担心将来她不在了,我真成了孤儿,所以给孤儿院留有一张照片,背面写着:“ 这是群先和博古的孩子。“

       我在孤儿院被取名季玛。我也知道了我的母亲是“群先”,后来才知道,她叫刘群先。

        后来我就在育英小学,一边学习中文,一边等家人来认领我。我知道我的父母都不在了,我也不知道谁会来“认领”我,但是我被告知,会有人来认领我。

       老三秦刚生在延安,他是1937年出生的,父亲去世以后一直在学校长大,他的学校跟延安保小合并,就是延安保育院的那个保小,然后转战离开延安,多次转移,这个学校后来叫做育才学校,三哥秦刚就跟着育才学校到了北京,然后又上了101中学。

      四姐秦新华后来就上了女附中。

       终于,有人来认领我了,她是我的二姐秦摩亚,她去找我的时候,我13岁,我有了一个真实的姓,我姓秦,秦季玛。因为我父母都没有音讯,实话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我就和二姐跟着姨妈,姨妈很穷,姨父也没有工作。

       但是姨妈和姨父都记得,当年妈妈说:“ 孩子们吃喝穿戴都随你们,我绝不强求,但无论如何,穷也好、富也罢,一定要她上学,实在负担不起,至少也要上到小学毕业。”

       姨妈就给人洗衣服赚钱,家里除了我和二姐摩亚,姨妈和姨父也有几个个孩子,家里七个孩子,生活非常困难,但是姨妈坚决要我和摩亚上学,她说这是“ 群先死前唯一的要求。”

        姨父却不喜欢我,他嫌弃我又给家里增加了一张嘴,还非要上学不可,我当时也不小了,在孤儿院长大的我,很敏感,我能感觉到姨父不喜欢我。当时,碰到了一个商人,他和我聊天,听我诉说,特别耐心,我就把我的烦恼讲给他听,他说要帮着我找妈妈,我说我妈妈早就死了,他问我是不是亲眼看见妈妈死了,我说我那时刚出生,不可能“ 亲眼看见” 。那商人说,其实妈妈并没有死,是把我放在孤儿院,自己去打仗去了。

        我想,反正姨父嫌我多余,不如我就跟着那个商人去找妈妈吧!这样我就偷偷地跟那个商人去了重庆,那人把我送到一个人家,当了一个小丫头,他就消失了。那时我15岁,在那个人家里干活,干了一年多。

       当时姨妈突然发现我不见了,不知道我的去向,急得天天在那儿哭。挂了鞋子哭着喊:“ 鞋儿摆,魂儿来,季玛啊,跟着鞋儿回来吧!”

        后来我在那个人家受了很大的气,他们对我很不好,我又不会给人家当下人,我受不了了,就给姨妈写了信,姨妈才知道我的下落。

        后来姨妈拿着我的信,找到了重庆驻军司令部,解放军找到了我,把我送回了无锡,当时无锡市政府周铭,曾是地下党,他知道我父亲的身份。他觉得让博古的女儿被人卖到四川去当下人,是件很大的事。周铭就找到了姨妈,要她把我交给政府,姨妈不同意,他们就说姨妈虐待我,还要把我卖掉,要把姨妈关起来,后来姨妈把我的信拿出来证明,才没有追究她。

       周铭把我的情况上报到北京,我回到无锡姨妈家呆了一个月,无锡市委副书记到北京去,汇报了我的情况,回到无锡之后,就把我带回北京,上了华北小学。我当时17岁,上小学五年级,后来上了华北中学,最后进入了师大女附中。

       老五秦铁,一直跟着妈妈(不是刘群先,是老五的亲生母亲张越霞),到了上学年龄就上了育才,后来上了育英,又上了101,毕业后当了海军。文化革命被折腾了一阵,现在是在远洋轮船上。

       大哥秦钢,一解放就从香港接回来,开始是住在陈云同志家里,上了大学在清华,后来在清华死于肺病。老二摩亚姐姐,是北京一中当老师教语文,文革中,也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是山猴子幸免吧。她是1955年在女附中入党的。

        老三秦刚是1956年入党的,他1955年毕业,后保送去苏联留学,1962年初留苏回来,到北航机械工厂当厂长,在文化革命当中是被弄成了修正主义分子、狗崽子、漏网右派、现行反革命,说他到苏联去就到处找妈妈,是想要叛国。

       他毕业是全优,但工作分不出去,当时七机部想要他,但是组织上不让去。刘有光说这孩子分数是够的,内务部长很爱才,也到家里想要秦刚,最后他分到了北航。1976年才恢复党籍。

      秦刚哥哥1964年到南口农场劳动1年,1968年关了3个月,监督劳动3年,1971年下了干校一年。1979年当了实验室主任,1984年当了京峰公司的经理。今年(1985)当了工厂的副厂长,搞了一个项目,得了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

        老四秦新华,北医毕业,分到了四机部,嫁给了李铁映,学了中医针灸,后来去了石家庄,在那里挨批斗,一个批她右倾,一个批她左倾,左右都全了!这些批呀斗的,斗掉了一个孩子。后来到了四川,在四川又死了一个女孩儿,后来就去了辽宁。

       老五秦铁,哈军工1965年毕业分到大连造船厂当军代表,后来就碰上了文化大革命,他爱人是北京市委宣传部的部长,闹革命闹到了大连,清理阶级队伍就把秦铁给清出来了,军代表当不成了,也给他复员了。

       他原来学习非常好,可以留校当研究生,现在军籍也没有了,没人要他了。后来分配到佳木斯,一到那里,就被清理阶级队伍,整了半年,他只能把儿子扔在了老家,那时儿子只有4个月大,自己就到了沈阳,整完了阶级队伍以后,就分到佳木斯一个小晶体管厂,干了8年,当一个普通工人。

        1975年邓小平出来主持工作的时候,给我们的父亲落实了一下政策,五哥秦铁提出了要回来,1976年6月就回来,夫妻双双去了交通部,先是搞资料,后来到人大法制组研究苏联法律。

        老二秦摩亚的爱人,是计量科学研究院总设计师,他的姑父是我们父亲秦邦宪的老战友,是新华社的副社长余光生,后来就是他做了铁道部副部长,秦邦宪死了以后,一直在照顾我们。我跟着余光生过了两年,后来就认了余光生做干爸爸。他每每出差来北京,都会来看看我们。刘家农从新加坡回来,也常常跟姑父一起来玩儿,这样就认识了。

         他有一个儿子,从甘肃大学毕业,在成套机械设备设计公司,他和老三在苏联也曾经是同学。

        我是1967年结婚的,我公公是市委宣传部部长李琦,公公婆婆都在被批斗,李海渊当时处境很不好,过去的熟人也都避而远之,我就提出结婚,这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与他同甘共苦了。

        老五秦铁的妻子郭少妹,是101中的同学,他们俩六年同窗,在中学就是好朋友。老五在东海舰队挨整,说是现行反革命,最后处理意见是“ 敌我矛盾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 ,令其复员返回原籍。但是无锡的政府决定:“ 不予接收”,遣送盐城劳动改造。半年的劳动改造生活,吃了很多苦,“ 四人帮”被粉碎之后,才分到远洋公司,并从新按照转业待遇。

       郭少妹在五哥秦铁在盐城劳改的时候,提出要结婚,很困难,没人敢批准,少妹找了王震,王震批了:“ 博古的儿媳妇,理应照顾,” 因为和劳改人员结婚,很难安排,王震写道,“ 如果她婚后回来,安排不了,请安排到铁道兵工厂。”

       我的妈妈张越霞,是我这一生唯一见过面的妈妈,她在组织部工作,北京解放后,她任北京市西城区委书记、私营企业局秘书长、合作总社、废品局副局长和物价局副局长。

        解放后,我们都住校,周末回家,曾经住过的地方,梅竹胡同、礼士胡同等。

       文革中,妈妈一直挨整,受了很多苦。挨打、挨斗、还站高板凳。因为她曾经在总理身边工作过,是属于知情人。曾经同帅妈妈(帅孟奇)、张妈妈(张琴秋)、夏妈妈等十个大姐关在一起,受造反派的折磨远比监狱难受,可是她就硬生生的就顶下来了,当时不敢也没处讲心里话。她告诉我说:“ 我不能死,我1926年入党,那是党的最困难的时期,我选在那个时间入党,党籍就是我的生命,我必须活着,一定要把党籍夺回来,随便开除我党籍是不行的。”妈妈就是很有骨气,曾经三次被捕,她都扛下来了,她一直都很坚强。

        妈妈对我们的身体也十分关心,六个孩子,不管谁有病,她都想尽一切办法给治,周末从学校回来,尽一切可能给我们做些好吃的。她35岁守寡,一直守到底,妈妈长得非常漂亮,对父亲博古很有感情,她1979 年死于心脏病,享年69岁。

      文革中在农村劳动,天天挨整,结果中风了,当时根本没钱,每个月是26块钱生活费,我们几个孩子给总理写信,请总理救救我们的妈妈,几天后妈妈被送到阜外医院治疗,并且补发了工资,后来恢复了一些说话的能力。

       

       季玛姐姐从小在苏联生活,中文是后来学的,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甚至她的父亲到死都不知道有这个孩子。听起来很让人心酸,但是她是一个非常阳光、非常善良的人,而且也非常美丽。她也是幸福的,有关心她的周恩来伯伯,王震伯伯,还有像亲生母亲一样疼爱她的妈妈和哥哥姐姐。秦铁和季玛都是1940年出生的,季玛是6月4日出生的,秦铁具体出生日期我刚查到,是1940年11月,所以实际上季玛应该是老五,秦铁是老六。不过在采访时,季玛姐姐一直称秦铁为哥哥,因为再找回季玛之前,秦铁一直就是老五,而季玛与秦铁是同一年出生的,季玛回来,就成了老六。所以我也就按照她的口述记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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