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一生最容易在两个角色上迷失自我：一个是为人妻。现代女性不比传统女性，把自己的命运彻底拴在婚姻上，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身为人妻的现代女性，保持着自我审美、事业和社交空间的比比皆是，不足为奇。然而，第二个角色为人母，往往令女性不经意间就放弃了自我，母爱成为自我牺牲的代名词，尤其人到中年，做母亲的女人更容易把孩子当作自己的未来。有的全职太太实际充当了孩子的全职保姆，待鸟儿翅膀硬了远走高飞，身陷空巢忽然发觉自己与时代渐行渐远了……
想到自己当初不惑之年的重新启程和“紧握手中抢”的坚持，感觉自己的经历或许对当下的年轻母亲们有所启示，遂翻出这篇旧文，与读者们分享。
——题记
图为作者1990年9月在俄勒冈（Oregon ）大学时
潜意识里，身不逢时，无可奈何；生不逢地，却是可以改变的。当围得水泄不通与世隔绝的大陆铁幕徐徐拉开时，我已过了不惑之年。尽管在国内有了美满的家庭和令人艳羡的工作，我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跳出围城，抱着美梦和幻想，飞越太平洋，闯荡美利坚。
刚到美国，感觉似乎进入了天堂。当时大陆跟美国的差距真有霄壤之别——且不说带着花香的清新空气，打开龙头就可以畅饮的干净水质，就是普通美国人家的住房，也都是宽敞明亮，冬暖夏凉，24小时热水，还带着前后草坪！再加上听到说美国的三权分立，政党轮替，民选总统等等，哎呀呀，简直想象不出世界上还有更好的地方！我如饥似渴地读书听课，海绵吸水般地仿效美国的风俗习惯，希冀更快地融入这个社会，做真正的美国人。
我的独生儿子那时十七八岁，正好高中毕业，在崇尚欧风美雨的上海长大，他的美国梦似乎比我更加迫切，不断地来信来电催促我让他快快来美国读大学，我好心的房东妈妈Rosemary（柔斯玛丽）自愿为他做了经济担保。就在我到美国一年半以后，他如愿以偿地来到我的身边，进入我做访问学者的俄勒冈大学读书。
读书是要学费的呀！我先前急切地向往出国，申请的是做自费访问学者，对中国美国政府都没有任何经济要求，因此容易批准获得签证。我这个大学教师，出国前的工资，每月一百多元人民币，还不到二十美金。我先生那时是中国名牌大学的一位副院长，工资收入也跟我差不多，要负担儿子在美国读书，只是水中捞月的空想。儿子出来之前我已告诫于他，要准备吃苦，像当时大多数中国留学生一样，勤工俭学，靠自己打工挣出学费和生活费。
儿子到美国的第二天，我就带他进了学校餐厅打工，这样至少解决了吃饭问题。接着又陪他到大学附近的餐馆找Waiter（服务生）工作，工资加上小费，庶几应付学杂费用。那时中国大陆的一部分人还没有富起来，留学生绝大多数靠自己，能够找到挣小费的服务生工作算是万幸啦。
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一段日子，儿子渐渐地熟悉了环境，找到了朋友。在他的同龄人中，他发现了有几个随父母一起来美国的中国同学，父亲在超市卖鱼卖肉，母亲在中餐馆做Waitress(女服务员)，供子女全力读书。儿子似乎眼前一亮，找到了捷径，他来跟我谈判了。
“妈妈，还记得小时候我就说过，等我长大了，我要让你住金子造的房子！”我想起来了，儿子六七岁时，一次我和先生带他去逛繁华的南京路，他指着闪闪发光的玻璃橱窗对我说，当时我心里一阵狂喜。
“妈妈，你出来奋斗不就是为了让下一代生活更好吗？你这么大年纪了还读什么书？你就是读出来也找不到好工作的，你能跟年轻人比拼吗？还不如你去打工，让我来读书，我毕业后养你，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头晕了，中国人的传统，就是要牺牲自己为子女。那几位打工挣钱供子女上学的父母，他们在大陆也是坐办公室的白领呀。可是，到美国餐厅端盘子洗碗做体力活，这可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啊！
那时我正在进修英语、电脑和会计课程。我在课间休息时把儿子的要求跟教授和同学们一说，课堂里沸腾起来了。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位教英语的美丽娴雅的女教授，竟然气愤地站了起来，握紧雪白的芊芊细手，张开拇指和食指，做出手握机枪的样子，往两边腰上一插，狠狠地对我说：“Hold your gun!”(紧握你的枪。引申义即为坚持你的立场，维护你的利益等)。大家七嘴八舌地为我分析，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绝不应该为儿子放弃个人的追求！还有美国同学非常形象地解说给我听，你儿子毕业赚了钱，他会要房子越住越大，车子越开越好，你将来的儿媳妇要mink coat，他们哪里还会想到你啊？我的词汇量小听不懂mink coat是什么意思，翻了英汉字典查对原来是指貂皮大衣。
我那帅气的电脑老师说得更精彩，他说你要为儿子“Set up good example（做出成功的榜样）！”而不是灰头土脸地牺牲自己，这才是真正的传家精神财富！
慈祥的房东妈妈柔斯玛丽指点我：“Not only feed the kids fish, but more importantly teach the kids how to catch the fish! （不能光喂孩子吃鱼，更重要的是教会孩子怎么自己抓鱼！） ”还告诉我，她的儿子女儿都是18岁就离开父母独立生活了，“Although they might be in and out a few times.（不过，也许他们还会进来出去几次的。） ”她带着甜蜜的神情回忆这段孩子成长的过往，说他们付不出房租时回家住几天，找到工作了又搬出去住，这样进来出去几次之后就彻底独立了。
这下我不再犹豫不决了，我理直气壮地批评儿子不能像中国没志气的年轻人那样“啃老”，告诉他，你既然向往美国，就要学习美国青年的独立自强，叫他离开我身边“单飞”，去自力更生念出大学。儿子起初想不通有点怏怏不乐，但他还是接受了我的建议，一个人到西雅图边打工边念华盛顿大学，迈出了独立奋斗的第一步，那一年，他十九岁。
我仍旧花大部分时间读书，每周工作十来个小时维持简朴的生活。我觉得刚到美国时自己简直是瞎子聋子，看不明白，听不清楚。渐渐地，我变得心明眼亮了，我能听懂美国总统的竞选演说，还参加了当地的新移民英语作文比赛获得第一名，我的文章和照片登上了当地报纸，我享受到了知识的快乐！
作者获得新移民英文写作第一名的作品
流利的英语和专业知识，让我在洛杉矶的中文报纸找到了工作。我融入美国主流社会，为报社引进广告获得佣金，以自己的智慧和勤奋，赚到了第一桶金。
同时，我几乎每天跟儿子通一次电话，两人交流在美国工作学习的心得体会，互相打气鼓励，母子关系更亲密了。儿子跟几个美国同学合租一套房子，吃住读书都在一起，很快就融成一片。有时候，他手头拮据，会写上好几页纸的信陈述缘由向我要钱。我想起柔斯玛丽说她的孩子离家后又进来出去几次的故事，就微笑着给他寄去支票。后来，我干脆全额资助他的学费，让他顺利完成大学学业。我很自豪，觉得自己为儿子做出了在美国立足谋生的榜样。
儿子大学毕业工作几年后又到Pepperdine University 读了MBA，之后毅然放弃银行业的铁饭碗，与他的美国同学一起成功创业。他常说：“我既不是富二代，也不是官二代，要想生活得好，只有付出更多的努力！”他勤勉奋发，细致周密，公司员工都戏称他为“Father(父亲)”。我先生不无感慨地说：“如果我们一直把儿子揽在身边，他恐怕就会像国内有些孩子那样永远长不大。”
我常常从睡梦中笑醒，在梦里，我把子子孙孙都领上了驶往平安自由乐土的诺亚方舟。我要报答柔斯玛丽的无私帮助，每当我给她寄去礼物时，年近九十还一个人有滋有味独立生活的她总是笑着婉谢说，我觉得自己已经拥有太多了，现在我只想give away （给予）。她的话又给我以新的启迪，我用她的人生态度对待周围的人和事，尽自己的最大努力去帮助别人，得到的是更多的欢笑和快乐。
（原文收录于2016年台湾联经出版《世界美如斯——海外文学织锦》，原题《紧握你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