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甥女是老外婆带大的第一个孙辈,在外公外婆眼中,她就是长孙。不论性别,不论孩子在父母那里的排行,我们带大的第一个就是最疼爱的长孙。
长孙出国前去告别老外婆,在老外婆让给儿子作婚房的面积大、不被打扰的后厢房里合影留念。后厢房里有一块全屋唯一看不出墙体破损的地方,当年流行的巨幅明星照遮盖着,挂在床上方的墙角。在这里合影可以让长孙带着没有破损的照片出国留念。
老外婆配合着拍完照,她的双眼的白内障没有被医治;1600度的高度近视,几十年没有配过眼镜,早就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了。拍照的三孙子的声音在哪里,老外婆就朝那里笑,牙齿没有几颗了。
拍完照,老外婆坐在床沿不起身。拉着长孙的手说,“我再也看不到你了!”长孙若无其事地答道“外婆,不可能的!”。在中国长大的孩子,缺乏生死教育,已进入知天命年龄的长孙如今懂得了:83岁对任何一个老人,有这种想法都是合理的,何况那是几十年前。自己现在都会把预期寿命看得悲观些,宁愿后面的日子是捡来的,这才是生命的真谛。
老外婆的第二句话:“日本人坏是坏。当年我在杨浦的纺织厂上班时,亲眼看到马路上日本人拿着刺刀在杀中国人”。长孙惊愕,同去的老外婆的女儿惊愕,拍照的三孙子也惊愕,没有人听老外婆说起过这个。
83岁的老外婆没有反对长孙去日本,但把经历的历史说清楚了。而且是最后才说,只说一次。她的脑子非常清楚,比年轻人还清楚。又是何等的境界,她不会去评论对他国的印象,他民族的印象,但一旦最爱的长孙要和那个地方、那个民族有交集时,她才会提起。
即便是老外婆的众多儿女和众多孙辈,也是做不到这个境界的。社会历经了从封建到民主的漫长过程,家长们一旦认为有危险,仍会动用天生的优势地位来干涉、反对、阻止孩子的选择。尊重和不尊重不一定和社会的进步画等号。在老外婆83岁时,她还如此尊重儿孙的选择,让他们走自己的路,天命之年的长孙如今也领悟了,这是老外婆个人的素养。
至亲的人的临别赠言总是沉甸甸的,总是最最爱你的那些人才舍得说的;说出口的时候,就是最后的释放--我不再需要顾忌别的,只希望你好;因为以后我再也没有机会说了,所以我不得不说;即使你听了反感,我也已经没有机会再害怕你的反感,所以我才敢说。一切都是为了你能向前走得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