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记事时没有街灯概念,在月亮隐身的夜里,村上漆黑一片,走夜路全靠一盏马灯照明。
爷爷说,解放前他打着这盏灯寻寨防匪,居高临下辨识度高。父亲说,他上学时捧着这盏灯夜读,挑亮灯芯没有技巧。在跟爷爷同住乡下的日子里,每当夜色降临,见不到我的影子,他会点亮马灯走村转巷呼喊,然后,扯着我回到自家小院,把悬着的心安放在原处。
所谓院子,不过是一圈石头磊子,高不过腰,鸡犬能蹿蹦其上亮翅晒太阳——村上人家大抵这样。
县剧团下到村里演出时,有一本地青年靠上去,给剧团跑跑龙套,学了几手把戏,会翻几个筋斗,耍两下花枪,都叫他猛人。有一天夜里,他听到窗外有响动,忙披衣起来,恍惚看到羊圈栅栏处有个黑乎乎东西,一种不祥预感顿时涌上心头,于是抄起唱戏用的旗杆,一边吼吓,一边冲过去。未等近前,那黑影便飘到院墙根,原来是一只狼在作案。
狼个头不大,叼着一只羊羔,向上蹿蹦了几下,未能跳上矮墙,猛然转过身来。猛人愣怔过后,把手里的白蜡杆抖了几抖,攥得更紧些,狼仍然不肯抛下口中猎物。
民间有狼怕红颜色说辞,他原以为木杆裹的红绸子足可以吓退狼,岂知狼全无惧色。就在猛人纳闷时,有人举着马灯出来,光刺暗夜,奇迹发生了:那只狼撇下羔羊,噗一声跳墙而去。
据村里老猎户说,狼怕光是由于它的夜视力好,视野清晰,在突遭强光照射下,产生短暂视觉盲区,灵敏度下降。但狼的色觉系统很弱,无法识别红色,也谈不上害怕。
我家当院小石桌,是马灯长呆的地方,炊烟在亮处摇摆尾巴,妖娆中透出木柴气息,留下一幅剪影——提着马灯跟父辈一起到河滩上擦红薯干,是我童趣延伸部分。
在预定地点将马灯挂上小树杈,等待大人把切刀固定上长条凳,按上红薯块推出薯片,然后搓进箩筐,一把一把撒在带有太阳余热的滩上。临了,再用鹅卵石圈出领地,以免与别人家的薯片混搅。
我家马灯由小舞台移位到乡村大舞台,缘于三姑的面相和唱腔契合一个京戏里的角色,而且把李铁梅接过红灯高高举起的舞台形象,演绎得恰如其分,以至于村里把剧照作为宣传海报,传递革命英雄主义思想。由是,《红灯记》这出戏中的道具——红灯也跟着有了小名气。
说起那盏老马灯,外观粗笨却耐摔打,它由一个长方形铁盒子和一盏煤油灯组成,灯门镶圆形凸面镜,将油灯散光汇成平行光,起到照射远、亮度强作用。 在灯框左右耳板上,各有一片火柴盒大小的平面镜;灯盒罩板则呈弧形拱起,留有通气口。
自从三姑进入村文艺宣传队后,一有演出任务,便对着窗台上的小圆镜照来照去。临走,再瞥一眼挂在土墙上的马灯。如果饰演李铁梅,她会将灯笼玻璃涂一层薄薄红漆,举起来挥舞几下,找舞台感觉。
在我记忆中,三叔的音容笑貌也与马灯扯在一起,拉长了他的影子。有天夜里,在东河滩擦红薯干时,顺河风熄灭了马灯,他被铁擦子划破手掌,血洇透了白帆布手套。接着,他叫我打灯笼跟他去找小蓟草止血。
小蓟俗名荠荠菜,又称野红花,叶形长而椭圆,开花紫红。 在地边埂找到一株小蓟后,他塞进嘴里嚼了嚼,涂到伤口处,按压着回到原地。后来,三叔到孤石滩修水库,也是拎着这盏灯,徒步八里地,把工地食堂改善生活、自己省吃的几根油条,打线扎拎回家给我补身体。
马灯在岁月河中老去,被风雨剥蚀得斑斑驳驳,到了不堪用时,三叔将灯门上的凸面镜卸下来,又组装一枚圆形电池灯,安在自行车竖梁上照明。其后,我用它学会了骑自行车,在机械速度中缩短路距,如同拿到驾照一样兴奋。
电线杆挂上水银灯光景,我刚入校园,不只一次盯着高处发光体发呆。问老师原理,搪塞说,电流流进玻璃球变成了小太阳。 我问电流怎么来的,干脆叫我去查《十万个为什么》。所谓教师,不过是从生产队抽来的一拨社员,拿工分吃饭,而有资质的教师尚在流放中。
在街灯幽光里上演的剧目,诠释了不一样的生命状态。村上一位教师,课教得好,自行车平衡拿捏到位,能在车处于停滞状态下,人坐车上十余分钟而不倒,乡人称之为“定车术”。
大概是在一个冬天,街灯刚打亮,街面上响起喝彩声,我跑步过去赶热闹。在大家溜圆眼睛当儿,那个玩过定车的老师,大叫一声“闪开”,随即手推自行车直线送出。紧接着,他一个箭步追上去,又一个漂亮翻跨动作,稳稳坐于车座上,徐徐骑行,悠然淡定。
听人说,那车主儿有两辆自行车,意大利货,新车用来作表演秀,从不外借。旧车被邻里借用多了,他索性锯掉车把,仅余三寸铁柄,舍他谁能骑得?村里人为此颇多微词。其实,人有时很像骑自行车赶路,从地面朝上狠劲爬坡,直到力竭失去耐心,崩溃也就临头了。反之,从坡头溜到起点,往往又守不住底线,人性之私的浓度,在落水一刻不是被稀释,而是浓缩了。可见,自私是个火魔,侵吞周遭的生机。
二
手持户口簿和一张中学毕业证,在人事局办理待业证,由学生变而为城镇待业青年。如果分配到工作,完成身份置换,犹如山鸡蜕变为土凤凰。到母亲工作单位打零工,是我就业路上的小插曲。
上班要经过200多米没有灯光的土路。这段路毗邻一块庄稼地,在玉米稞拔节光景,吱吱作响,加剧了人的种种猜想。听说,有女工路过这里曾被隐身于青稞中的歹人抢劫过。
尤其在农田南铁路路基下枪毙案犯后,这里成了“景阳冈”。并且,我与工友攀上水塔看热闹,不过瘾,等行刑队撤走后,又跑到现场看个仔细。被执行的死囚,穿清一色白底布鞋,并排躺在草地上,旁边搁着木制亡命旗,形似古代的令箭。
罪犯家属按旗子上画红叉名字,在尸体上洒了白酒,裹上草席,搁上架子车匆匆拉走了。人死如虎,虎死如泥。每当上夜班,工友三两结队,走到这儿仍然发憷,仿佛有无数黑影晃来晃去,给人压迫感。拨乱反正,1983年是个重要年份。
现在,这段路上灯火辉煌,车笛密集,全然没有了昔日的空旷和神秘,我给人讲那个心灵至暗时刻感觉,没有人信。
1985年,我与单位名字连成一个汉字符号:国企员工。那时,南环路还未打通,不像现在街灯普照,一派繁华景象。上班之初,由于集体宿舍未改造好,青工们在工厂与家之间奔忙,自行车驮起了生活的重量,也消费了时间长度。“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不只是乡村人的寄望,也是城市有待缝补的缺憾。
有一雨夜,我下班路过火车站西程庄村口,由于没有路灯,只看到前方一片泛白,于是猛蹬车踏,试图冲过水洼地带,岂知路面坑凸不平,趔趄几下跌在了水泽里,一副落汤鸡模样。回到家中,牙齿仍磕碰有声,忙裹上被子,寒颤方退却。
躺在床上眼望天花板,忽然又自怨自艾起来。是呢,校园里的灯火不免费,但离开这里会翻倍买单。
那时,高中住校,百无聊赖中拿课外书当午餐,一本繁体字《三国演义》被我翻得少皮没毛。有天,逢班主任上课,他见我以手支头,一手握笔,目光下落,悄然走下堂台,一把拽去抽屉里的书,信手翻了翻,又重重甩在桌子上,转身而回。
障眼法在老师眼里简直小儿科,大凡他见小动作中没有预想的小猫腻,也就不再秋后算账——时正流传手抄本文学,尤其《曼娜回忆录》勾魂学生。小说故事以女性自述手法叙事,描写曼娜与表哥、同学之间的三角恋情,性生活表现赤裸,把少女偷吃禁果之前的愚氓和之后的欲死欲仙原始动态兜揽出来,击中了读者柔软的部分,仿佛自己就是那个“我”,吐云纳雨,快感绵绵。
手抄本文学盛行于特殊时期,是人性至暗时刻一星火,闪烁在角落里;到了1980年代,男女之间禁区话题渐渐淡出,老师对私底下传阅手抄本行为点到为止,不再当做洪水猛兽忌惮了。
多年后,再见到师尊,他不无感慨说,与时下言情小说里的色情章节相比,那时的黄书算不上有多不堪,某些影视剧中男女缠绵特写镜头给人的感官刺激,不亚于《曼娜回忆录》。而我想说的话很直白,无论好书坏书,于我都是个误区,课本才是不二之选。
人只有站在光下,才能看到自己的影子。追寻老去的岁月,要透过阳光分辨其色调,明与暗的线条有交叉有融合,构建出多姿的生命卷页。揣着小感悟回到老宅,是为了印证感悟。
老宅也在时代变迁中刷新样貌,由原来的土坯墙、蓝瓦顶,变成了红砖砌墙的平房。之后又加装了树脂瓦,拱起屋脊凸出檐头,依稀可以看到老瓦房的影子——梨木大门在开合中吱吱呀呀,把风雨挡在了门外,减弱了我由胆怯而生的怯懦,犹如牵牛藤沿着土墙爬上冬枣树,相伴而长。
到东河滩遛达,站在老桥上环顾周遭,猜不出老河道拐弯所在,便沿河流上溯至逍白路。原来,河水从西北下来后,在逍白路北拐向正南,穿过隧道不远,折身东南进入老河床,宛如一条深沟延伸下去,到龙王山附近汇入澧河,昔日曲曲弯弯流泾不见了。
此刻,夕照正浓,洒在河堤植被上,绿茵茵滑腻腻,也烘暖着我。然,我的期望值在放大中,突然凝滞——一座现代建筑风格的园子扑入眼帘,我被飘来的读书声打住了。是的,思索的电光燧火,在很多时候逊于风推气流呼哨的音速。
晚霞吐红时,园门大开,从里面冲出一拨拨少年,有的踏自行车而去,有的步向校车,在街灯初照中走向家庭驿站,为来日储蓄能量,这是我的童年所不能企及的。更巧的是,这座校园坐落的位置,正是那个被我寻找的老河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