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盈之重:读李娟作品的一点体会 | 舒然
最近重新翻读李娟的几本散文集。从《九片雪》到《遥远的向日葵地》《我的阿勒泰》,那些文字看似轻盈,像随手写下的生活片段,但读着读着,却渐渐显出一种沉静的重量。这种感觉愈发明显:在最普通的生活叙述之中,她始终保持着一种辽阔而敏感的心灵视野。
初读李娟时,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她写的似乎只是生活中的细枝末节:牧场的劳作、邻人的交谈、草原的风、日常的饮食与琐事。这样的题材并不宏大,也没有刻意安排的戏剧性情节,仿佛只是生活的自然流露。正因为如此,读者在最初阅读时甚至会产生一种简单的感觉——这样的文字似乎谁都可以写。然而,当阅读逐渐深入,这种印象便会慢慢改变。
从细微处开始
那些看似随意的文字,其实隐藏着一种难得的写作能力。李娟的叙述有一种“举重若轻”的气质:她总是从最微小的生活细节出发,却能在不知不觉之间抵达更辽阔的精神空间。
在《遥远的向日葵地》中,有一处写母亲承包的那片葵花地:“一万亩啊,金灿灿的葵花地!”就这么一句。没有描写葵花有多高、大地有多辽阔,但“一万亩”已经把视觉上的金色铺到了天边,“金灿灿”三个字里藏着一整个夏天的烈日和汗水。她不急于总结,也不刻意升华,文字只是顺着生活的纹理自然展开。但读着读着,你会觉得那些细小的片段里,隐隐浮动着一种更深的意味。
轻盈之下的重量
李娟的语言极为自然。她不追求华丽的辞藻,也很少用复杂的修辞。句子往往简单、清澈,带着一种接近口语的节奏。但这不是粗糙,而是一种经过沉淀之后的自然表达。
她对标点也自有讲究。《春牧场》里有这么一句:“湿了还会干啊。”本该用感叹号的地方,她只用了一个句号,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渲染。可偏偏是这样克制的收束,反倒成了她独有的风格——明白,简洁,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衣服湿了还会干,日子也是这样。
她也常常把对话嵌进文章里,几句简单的交谈,场景就活了起来。偶尔还会冒出一丝幽默与自嘲。《遥远的向日葵地》里写母亲:“一次我妈散步回来,像变魔术一样从怀里掏出一束野花给我。”在寸草不生的干涸大地上,母亲像魔术师一样变出春天。这种自嘲不是抱怨,是用幽默卸掉“努力”的沉重,文字一下子就亲近了。
这种亲切感,是李娟文字的重要特质。
从细微生活到辽阔世界
支撑这种气质的,不只是技巧,更是作者背后的精神状态。李娟对生活细节极其敏感:人物的一个动作、一句不经意的话、天气的变化、时间的流动,都在她的观察里呈现出细腻而真实的意味。
更重要的是,她常常能从极小的生活片段出发,伸展开去。像她写播种:“种子播下之后,大地才安静下来,并对每一个前来者竖起食指在唇前。”大地忽然有了生命,会安静,会竖起食指——那不是人的动作,但你又觉得再准确不过。播种之后,大地需要沉默,需要等待。一个拟人,把整个农耕文明的庄重感放进了一句话里。她不是在讲道理,而是让视线从掌心的一粒种子滑向整片沉默的大地。如果一定要描述这种感觉,可以说她是在用一种接近“宇宙视角”的方式观察生活——不是俯瞰地球的那种宏大,而是你明明站在尘土里,眼睛却看见了风的去向。牧场、草原、邻人、日常劳作,这些看似普通的场景,在她的笔下便有了一种辽阔的精神维度。
正是这种视野,让她的文字在平凡之中显出一种更深远的意味。
一条不会干涸的生活之河
在当代文学里,这样的写作显得珍贵。信息不断加速,许多作品追求叙事的刺激或主题的宏大,而李娟的文字始终保持着一种缓慢而稳定的节奏。
当然,这种写法也有它的代价。当她完全信任生活的自然流动时,有些段落会显得节奏稍慢。像《遥远的向日葵地》里有一段写地窝子里的日常:“第四天,鹅和鸭子发现了附近的水渠,痛痛快快洗了个澡。……第五天,鸡开始下蛋。同时,小狗们在地窝子附近发现了一个田鼠洞,兴奋得刨了半天。……叔叔不知从哪里弄来几块红砖和两块水泥板,给我们地窝子的通道铺了两级台阶。”细节极丰,但缺少一个“钩子”让读者持续紧张。对于习惯紧凑叙事的人来说,可能需要调整阅读节奏。不过这或许也算不上缺点,这种“慢”恰好是她对抗信息焦虑的姿态,是主动的选择。
她的作品像一条静静流动的河流。不喧哗,也没有刻意的波澜,却始终保持着持续的生命力。这种生命力来自生活本身,也来自作者始终保持的感受能力。只要生活还在继续,只要心灵仍然敏感,这条河流就不会干涸。
或许正因为如此,李娟的文字能在读者之间产生一种长久而稳定的共鸣。在那些看似轻盈的叙述背后,始终流动着一种沉静而深远的力量。
而这,或许正是她写作最动人的地方。
(舒然,新加坡诗人、艺术家,文学博士研究生。新加坡凤凰文艺出版社社长兼总编,已出版诗集四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