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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送考记

作者:甘红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26732      更新:2021-12-22

       这是一个风雨交加的日子。2018年高考就在这个台风预警,黄暴肆虐的日子拉开帷幕。
       的士司机是个混蛋,竟然转错了道,只好在前面不远的路口掉了个头。要在平时我或许没有什么感觉,无非多几分钟的事。然而今天我穿着一身红色的旗袍,打着红伞,心里武装着红红火火旗开得胜的信念,这的士司机的小插曲也就给我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很快,孩子们和送考的家长们三三两两来到考点门口。下车的瞬间,我拖着女儿的伞尖叮嘱她要吃好,喝水,记得穿长袖校服,一定不要忘记打伞躲雨......。女儿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窘迫,似乎看出我的不安,觉得想说点什么安慰我却又无话可说。我放了手,心里有一种难言的痛,想想当年自己高考时的懵懂,何曾有过这样的瞻前顾后。雨丝斜织着一张水雾的网。家长们的伞也斜斜地朝着孩子的那边。孩子们的脸或安静或强作笑颜,大人们的脸一色微笑着,带着压抑试探的神色,眼光里有一丝怯怯的神情。我能看到他们的心里去,正如他们也看得出我如履薄冰。
       开考了,大门口还聚集着一堆家长。仿佛这么站着孩子们就能考得更好一点。我也不想走,我去哪里呢?我还能干什么呢?脑海里闪过千百种念头。自己的厨艺是极差的,这种时候做个什么吃的再送过来仿佛不合时宜。搜罗脑海里记得的一些饭店,报道里某某名牌连锁餐饮夜幕里的老鼠们便在眼前闪着可怕的荧光。也罢,孩子爱吃学校的食堂,食堂又那么谨慎,层层把关,我大可以放下送餐的念头。何况送饭时总会和孩子说几句话,不小心可能会干扰了孩子午休,影响下一堂考试。
       校门口有几把大伞,放着一排桌子四把凳子,想是义工们的休息场地。我挤在里面躲雨。旁边有一位直发披肩的时尚妈妈,穿着一件黑色丝绸的长裙,一双红色尖头尖跟的鞋子。这是一个想要儿子如一匹黑马一般杀出重围的母亲。她看着我,仿佛要取得我的认同似的喃喃地说:“我儿子英语很好的,每次只有作文扣一点分,其它都不怎么扣分的。”说着,她的语气也越发的笃定,带着一股向往的神情:"他很多次差点打100 分”。我没有告诉她,英语早就不是我们那个年代的100 和120分了,现在是150分总分。在那一刻,我也是希望我的女儿超常发挥。所以我们此刻俨然已经是一对心灵相通的至交,相约着下山去走走。在雨里,我们挥手告别。她拐过涵洞去吃早餐。我左转入北环辅道,想要在这雨里走回家。
       回去的路上空无一人。连马路上也只有寥寥的几台车驶过。雨小了,我收起伞挂在背包上,拿出笛子一边走一边随意胡乱地吹些记得的曲子。雨大了,我坐在一个公交站台上对着白花花雾茫茫的一片虚无吹着有气无力的笛子。一辆公交车驶来,停下,打开门,关上,走了。没有人下来,没有人上车。我把自己抛在一个人迹罕至的时空里和女儿一起再一次经历我的高考。这一次,我是一位母亲,一个觉得没有尽力却又无能为力的高考生的母亲。女儿没有多么强大的基因,没有可以呼风唤雨的殷实家底,也没有了一个可以随意对着撒娇卖萌的爸爸。在他爸和我闹离婚的那段日子,女儿就在我的浑浑噩噩里过完了初中生活。以垫底的成绩进了本校的高中部。女儿没有上过多少补习班辅导班,每次要报名,女儿会说,你报吧,我不会去的。有一次连哄带骗地把她带过去试听一节课,不料没听半个小时就说自己不舒服,听不下去了。回来说这种浪费时间又浪费钱的课再也不要让她去了。她怕是觉得我不容易,要替我省钱吧。终于有一次她的好友慧哲去了一个培训机构,她也愿意和她一起去,因为说是有交情,可以免费旁听。然而去过几次后也不去了。总说是浪费时间,还不如自己学习,有问题去问同学和老师。看孩子这么坚定,我也就相信了孩子的判断力和自主学习能力。就这样,我彻底收起不时看到听到这个那个学霸孩子周末一连上三四个辅导班时的焦虑,打消了报辅导班的念头。如果没有她后来的一次情绪大爆发,我或许还会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热爱学习,珍惜时间,给孩子做榜样,不但学会了自我情绪的调控,还培养了孩子的自主学习能力。然而,在考前几个月的时候,女儿每天放学或下晚自习的电话多了起来。从最开始的各种吐槽作业多,做不完,到最后的自我怀疑,说同学看不起她。说自己是学渣。说老师把分数拉到底,批评最少分数的同学,而她这次考砸了,就是其中之一。理综考试她很多次做完这科那科就做不完......。直到有一天她让我去接她回来,说是生病了,不舒服。回来两天后让她回学校,她竟然不愿意去了。蒙头睡觉,歇斯底里地痛哭。大声地问:“为什么有人想回家就回家?为什么有人课堂天天就睡觉,成绩还那么好?为什么我一定要参加高考?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可以去打扫卫生洗盘子养活自己。活着有那么难吗?我不需要很多钱,不需要很多物质的满足,难道我就不可以放弃吗?”我强压着心里的恐惧和忧虑,让她继续睡,告诉她,"有一天你不会满足于洗盘子搞卫生有吃喝能活命的生活。生活既要有耐得住寂寞的坚守,也要有战胜自我的甜蜜,有可以不看重物质和荣誉的豁达,但也要有想要这些就可以得到的底气和实力。”第二天早上喊她起床,她回了学校,就像一场感冒痊愈。我的女儿就在从来不是同一“起跑线”的跑道上继续奔跑。
       而我更加的小心翼翼。高三每周只有一天的休息时间,她说她的同学周日还要去上课外辅导班。我心里惴惴,但只能装作看不见她每周日早上不起床睡到中午12点后,装作听不到她每周回来后几个小时几个小时的听歌,唱歌,录歌。她说有一个同学的心里素质不好,每次考试都发挥失常,其实平时做题可厉害了。就因为她妈妈对她要求太高,她一到要考试前就失眠,整宿睡不着。她说有几个同学胃口很差,很多东西不能吃,这几天竟然上医院了,说是胃溃疡。女儿想通过这些告诉我,她不想要我给她很大的压力。为了能和她多一些沟通交流,舒缓她自己感到的来自四面八方的无形压力,每周六下午她放学,我们就约好安托山下见,然后一起说说笑笑走回家。我已经什么都不能做了,只能照顾她的情绪。
       有时我也后悔,后悔自己在孩子小学初中的时候没有逼她多学点,好让她走在“起跑线”的前端,而不用像现在这么苦苦地由学校的一千来名追赶到现在的三四百名。现在孩子已经在考试中,所有曾经的不作为,太宽容,不坚定都在这雨里如狼般窜出来,啃噬我惶恐不安的心。
       雨越下越大,我决定继续走。这时,“起跑线”三个字从雨里跑出来,在我眼前晃动。未必我的女儿真的落在了起跑线后面吗?科学的基础教育是成人而不是成才教育。女儿现在已经具有良好的求知欲,优秀的自主学习习惯,高于很多人的自律,健全的人格品质,懂得珍惜、感恩、关爱的心灵,健康的身体……。这十二年的陪伴,我已经为孩子的继续成长,最终成才铺好了道路。今天她踏上了征程,必将开启优质高等教育成才之路。也许,我的快乐陪伴,我的共同成长,我的不懈追求也是孩子的起跑线?
         想起这两天刷爆朋友圈的一句话:“学子们,好好考!多年后,你们就会明白自己考上好大学,比培养孩子考好大学容易多了!”是啊,做一个合格甚至优秀的家长是多么不易!现在回头看,女儿最终能以不错的成绩考上心仪的大学,与我这个母亲稳定平和的陪伴不无关系。珍惜时间,好好努力,用心而不只是用钱陪伴孩子。那些和孩子在一起拼搏的快乐时光都会值得。多年后,我明白了自己是孩子的根。在孩子开花的那一刻,我们要问问自己给了他们怎样的养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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