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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下一棵母亲树

作者:李双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23760      更新:2021-09-30

 

妈妈被耽搁了


       2014年1月3日,妈妈病了,病得很认真,很抖擞,一如她素日的风格。妈妈的手始终伸在荷包里。拖出来查看,原来掌心紧紧地攥着钥匙和钱包。这也一如她素日的风格。姐姐说,妈妈,放开,我帮你捡好!妈妈仍然紧闭双眼,但,松开了手。
      妈妈罹患脑溢血。恢复很快。我从异地赶到医院时,像一个走失的孩子,一路叫着妈妈,病房里连声传出应答。妈妈熟知我的声音,我也熟知妈妈的声音。这样,我就轻易找到了妈妈。妈妈笑着笑着就哭了,几声,没有泪;接着又笑了。
       平时,爸爸和妈妈,就两位老人,也不能平等,一个非要统治另一个不可,不许更替。当然,妈妈是核心,始终定于一尊,统治爸爸。一旦起矛盾,爸爸可防可控,每次都节节败退。妈妈还投掷过集束震撼弹,编造并调侃,朝阳桥下,有人正举着小红伞,等待“84岁的贵阳大嫖哥”——我爸爸——前往相聚。人与人之间,要说的话就那么多,这个人多说了,那个人就少说,那个人的话被这个人说完了;两个人话都多,容易因为争夺话语权而发生矛盾。还好,妈妈话多,语利,爸爸话少,语绵。刚柔相济,即为理想夫妻。
       我如果在国内,常帮爸爸洗脚(妈妈坚持自己洗)。我和爸爸,像两个难兄难弟一样说着知心话。这时候,只要抬头,总能看见他那,非常暖心的眼神,以及温和甜蜜的笑容,像是终于发现,我是个孝子似的。爸爸身体好,起坐从容,从不侧耳打听是非,也不因别人发财升官而不平;不特意和谁交往,也不特意不理谁。做人,只“肥遁”,不“鸣高”,并坚守尾生之信。我活了五十多年,从没见过一个,说假话脸红的老干部,除了我爸。生活上,他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原本,人生在世,墨子泣丝,万象森罗,不如意事常八九,剩下的一二,是特别不如意。但是到了爸爸那里,人生如意事常八九,剩下的一二,是特别如意。似乎其小日子,早已上升到了粟红贯朽的高度。唉,鸿鹄安知燕雀愿。这就是健康长寿的秘诀吧!
       1月12日,医生安排出院。妈妈正坐在床边喝牛奶,突然,牛奶像是变成了骨头,卡在喉间。妈妈浑身一定,陷入昏迷。我抱着妈妈,“妈妈妈妈妈妈!”高叫了几声,心脏发生8级地震,大脑经历12级海啸,害怕妈妈就这样没了。后来才明白,所有的努力都不能挡住妈妈有损尊严地走向终点,如果妈妈就这样没了,才是最幸运的结局。死不可叹,死得惨烈才可叹;活不可喜,活得自我才可喜。
       我把妈妈放下躺好。
       医院的大队人马赶到了。大师一批,专家一堆,主任一群,等等等。居然全部羊质虎皮,师老兵破,黔驴技穷。只是告知,妈妈“因为房颤,有颗血栓掉下来,堵到脑干了,非常严重。”
       唉!明明就在住院,住神经科,天天守着医生,却遭飞灾横祸,谁需要马后炮呢?哲人胡金良,就是我妈妈常说:“当我们千辛万苦获得经验时,经验对我们已经没有用了!”具体说来,我们知道防范,知道注意事项,是以妈妈的轰然倒下,生死难料,各种担忧,应有尽有,为代价的啊!
      我们要求刃迎缕解——溶栓;要求立竿见影——做介入手术。被拒。拒得干脆,倒没有徒托空言。通过所有“正规渠道”表达诉求,无人接招;最后还是只有走“正规渠道”——听天由命!
      就这样,一辈子话多,每天消耗一斤唾沫,可以连续作出重要指示,几天几夜不睡觉,活似一百个唐僧的妈妈,突然一言不发,结束了与爸爸几十年深情的别扭的斗嘴;同时也丧失了统治权。不说话不等于烂泥巴一坨。妈妈顶着疾病的巨大光环,把爸爸威慑得,更加明白了“合则两利,斗则俱伤”的深刻道理,越发像个良民百姓了。
       我终于恍然理解了妈妈:不停唠叨,部署,指示,声明,虽然是宣泄不如意,但主要是彰显快乐。这种方式,对人生,具有重要的积极意义。可惜时光不再。
       妈妈入院时全面体检,诊断书上写着“百分之百房颤”。医生先给妈妈的脑溢血止血,每天输液十几瓶。治愈后,并没有及时把抗凝治疗转为抗栓治疗;尤其没有对房颤进行过任何干预,包括没有使用过任与心脏相关的药物,甚至没有一位医生叮嘱过房颤的注意事项。仿佛他们都不知道,严重的房颤,都会导致脑梗。果然,就在妈妈出院这天,人还没离开,便突然中签。
       后来,经过求教、读书,我们豁然贯通:房颤,可以封堵左心耳(堵住瘀血部位,血不进去),防血栓形成;可以实施导管消融术,融掉发颤源点;可以置入除颤器;可以服用抗凝剂。共四种方法,防止脑梗。可是医生一样都没有实施。
       想起沙龙,因为脑梗入院。于是给他溶栓;溶过度了,不断出血。最后死于脑溢血。和妈妈的情况相反。沙龙的死因是确定的;妈妈的病因,我们确定是防溢过度,尤其是放任房颤。
       贵阳医学院啊,贵州最好的医院啊!我11岁时患胰腺炎,就在这里治愈的啊!我女儿小双,就出生在这里啊!现在怎么会这样?
       平时对妈妈照顾太少,关爱太少。很少为妈妈做具体的事。只要有爱,能付出是一种幸运,被需要是一种价值。妈妈病了,我才当上积极分子。可是晚了!妈妈一辈子隐忍和坚毅,认为受苦是该的,没有无辜。生活中的所有鲜花和温暖,主要靠她自己发掘自己获取。唉!

 

为妈妈翻身

 

       妈妈瘫痪了。右边肢体可以轻微活动。不能翻身,不能坐立。扶起来,一松手,马上倒;也扶颈子,否则头部会歪斜,耷拉。需要给妈妈翻身。先把下肢翻好,刚去翻上身,下肢又恢复原状。须用枕头塞稳下肢,再去翻上身;反之,一样。起初,这项工作,令人手忙脚乱。后来妈妈脱了形,瘦得姐姐也能独自操作了。没有亲身经历过,绝不会知道,一个人,会病到这种程度。
      贵阳医学院要求,两个小时为病人翻一次身;并有护士严格检查。违背这点,突出部位的皮肤,很快就会泛红;红不散,将成褥疮。所以我们很小心,怕妈妈烂。养老院的褥疮病人,轰轰烈烈地送来抢救了!身上烂完!臭!酸!腥!害怕!
       娃不嫌母烂,子不嫌娘臭。有我们静心尽孝,妈妈怎么会烂会臭!
       转到乌当医院神经科后,开始还是按时为妈妈翻身。后来发现别的病人,一天翻两三次,身体不红,不烂,不臭,不酸,不腥。护士从来不检查褥疮,因为没有褥疮。原来是,医学院的气垫床,不合格,太硬。两个钟头必须翻身,不分昼夜,真把我们姐弟给害苦了。也许,贵阳医学院,应该早点加大力度驱赶我们转院。

 

恶魔胰腺炎

 

       大厅边上是ICU病房。门外站着一位老妇,一位少妇。有时少妇把脸埋进手里,抖动肩膀,像是在笑呢。可是这怎么可能!ICU配上哭泣,才“协调”啊!我道:“怎么了?”知道有的人,渴望倾诉;有的人,讨厌询问,我随时准备离开。老妇说:“儿子在里面抢救!呜呜呜……”“什么病?”少妇说:“胰腺炎!”老妇又说:“自己肚皮痛,活鲜鲜地开汽车来看病,就没有走脱。”
       我根据自己的经验,安慰道:“这个病,人不传人,可防可控。不要担心!我11岁患胰腺炎,13岁又患胰腺炎,就在贵阳,都是住三天院就好了;26岁再患胰腺炎,院都没住,只去门诊打了几天青霉素。患病期间不能吃东西,硬扛着!又过二三十年了,一直没发病。你们看,我不是好好的吗!”还举起胳膊强行秀肌肉。
       婆媳两人似乎看到了希望,果然从头到脚把我审视了一遍,又详细询问了具体情况。婆婆对过程兴趣极大,对结果一无所知;媳妇对过程不闻不问,对结果高度重视。我积极配合,一一据实招供,争取宽大处理似的。但是我知道,胰腺炎,有70%的患者,“来看病,就没有走脱”,不敢说。
       次日晨,贵阳医学院来人了。转院的队伍训练有素的样子,簇拥着移动式病床,刚人呼马叫地扑到电梯口,又手慌脚忙,辙乱旗靡地缩回了ICU病房。医生们急速往返,碎琼乱玉一般。下午,患者脚心朝天。
       没见到那对婆媳。有点害怕再见。我安慰她们“不要担心!”“打几天青霉素就好了!”像是说假话骗人的医托。
       回头一想,我确实患过三次胰腺炎,每次都很快捷很简单就治好了。我命大,身体里的抵抗力,作风优良,善于在我毫不知情时,莫名其妙时,稀里糊涂时,只做好事不留名,默默和疾病激烈交锋,并且能打仗,打胜仗!于是,我看看四下无人,就把脸埋进手里,抖动肩膀,哭泣一般,无声地笑了。
       还没笑完,护士长章莉找我,转交来一本书——《中风偏方汇编》。说是胰腺炎患者家属,叫杨长香,以前到火车站打工时,在地摊上买的。希望能帮到我妈妈。唉,这份心意意外而厚重。看来,她们不但没有责怪我,反而希望替我排忧解难。心存感激!心存感激! 
       如今,那份心意,已为河东三箧。可惜!
     (该医院的部分ICU病房靠近神经科。胰腺炎患者来自外科。)

 

潇洒输液人

 

       贵阳大街上,许多饭牛屠狗,贩夫走卒,不遵守红绿灯指示。不是自从买了平安保险才这样,是一直都这样。还有更奇怪更惊险的:摩托车不但敢走人行道,还敢走主车道,不避让行人,不避让汽车,在人堆里车队里强行驰骋,献艺一般飘来飘去,一身碳合金骨头似的。遇到交警检查,被拦住提示:“能打电话你就打电话,找不到关系你就认罚吧!”只有乖孙般听话。
       接着说医院。人行道边缩着很多汽车;车道也不宽敞。多次看见,摩托车歪歪扭扭,向着大街方向,骨腾肉飞。其后座上,稳稳地坐着一位大帅哥。大帅哥到处有,但这一位,扛着输液架,提着输液袋呢。有时月黑风高,飘雨,路况叵测,前进车轮仍然不可阻挡。
       这让我非常羡慕。不是羡慕扛着架子提着袋子乱窜,是羡慕那份潇洒,那份无敌青春!

       护工、勤杂工、清洁工,个个有戏 
       走廊上很清静,一女士拿着把不锈钢菜刀,对着脸比划。嗯,失恋了?钱掉了?挨老公搧耳光了?肚脐眼长包块了?被长官潜规则了?心灵受到重创,要去陪伴爷爷奶奶了?活够了,正在做艰难抉择?哦,是在清理大板牙缝隙里卡着的千年韭菜,菜刀代替了镜子而已。是勤杂工?是清洁工?近看,是胡䀚。她从事着很谦虚的职业——护工。
       妈妈刚转到乌当医院时,胡䀚满面喜色,冲进病房自荐:“我连褥疮病人都能护理好!工资每天180元……”我瞟了一眼。她的头上别着梳子;眼睛小,要走近才能明确其瞳仁方位;目光有点跳跃。面孔和身板,都朝横里扩展,阔得不得了,像个国家级妇联干部,一时弄不清是发福还是打肿身体充胖子。腮帮子肿得像半边屁股,准备打针直接打脸,不脱裤子似的。后来据说,是被一个女病人的多个男家属,共同压倒地上重拳惩处了。那张肿脸不时大面积地一抖,确实像挨了护士的一针高效头孢。这都没关系。关键是,气质里,潜藏着饱含猥琐的精明。
       这种人,是能把褥疮病人护理好,还是能把病人护理出褥疮?答复:“钱不是问题。但我妈妈没有褥疮,目前不需要护工。你到别的病房看看吧!”心想,就算不收工钱,都不雇她!也说不出太多理由,就是觉得厚貌深情,不像护工。起码做一行要像一行啊!此前,我们去考察过贵阳市的多家养老院,结论是:假如免费,假如倒给钱,也不送妈妈去。同样说不出太多理由,就是觉得,不适合妈妈。
       其实胡䀚已有岗位,之所以骑马还要另外找马,是为了理直气壮地学习劳动模范,担纲兼职。
       此后不时在走廊上看见胡䀚。她常和勤杂工,脑袋杵拢,面带微笑,神神秘秘,叽叽咕咕,好像做了见不得人的美事。  
       有次我在走廊里遛跶,到胡䀚负责的病房外,看见她,睡得像个死人。却很警醒。刚走近,她一翻身就坐了起来,很自然地用棉花签蘸水,给病人涂抹嘴唇。那是一位昏迷了好几个月的女士,鼾声质量高。最突出的是一双脚,笔直,像跳芭蕾舞那种脚型;脚背,尤其脚趾,围满了鸽蛋大的痛风石,实在不像脚,而像长得不规范的胡萝卜。我从来没见过她的亲属。
       一瞬间,觉得也许胡䀚具有一定的责任心。后来经验多些,才明白,给病人涂抹嘴唇,是最简单,最轻松,最省事,最具有操作性,别人又一眼能看见的劳动。不少护工都精通这门技艺。
       别的杂牌护工,以及勤杂工,常常往我们身边渗透;走廊上遇到也很客气。护工是为了要岗位,已经有岗位的也想做兼职,兼三五家,不嫌多,只需放弃阵地战,采用运动战和游击战,克服重重困难,再多的重任都能敷衍。可是勤杂工,想干什么?
       勤杂工叫喜娥,中年人,矮小而弯曲。本来无需和我们套近乎。但是,为了抢在病人家属不熟悉情况之际,尤其为了抢在护工之前,和我们谈妥,替护工定岗位,以便收取对方每个工作日10元的中介费,而豁出去了。   
      有一天,喜娥站在门外,踮起脚,下巴抬平,想看到点什么。我们几姐弟,正好围在病床前,把妈妈挡得严严实实,外面怎么也插不进目光。所以她只好走进来,以自己的本职工作——发放床单被褥——为掩护,和我洽谈业务,要求由她推荐护工。
       此时,胡䀚就独自胖胖地待在门外,摇手,眨眼,耸嘴,递眼色,咳怪嗽,身子扭来扭去,像个哑剧表演艺术家。意思是,不要答应喜娥。这天不知怎么的,胡䀚用洗面膏洗脸,脸洗嫩了,膏没有洗净,粉白,像电视剧里的面首,虽然她是女性。
       喜娥遭到婉拒,说:“如果要换床单,说一声就是!”离去。此后我们真的“说一声”,甚至说几声,都不一定奏效。我摸索出一条经验:只要当着护士长章莉的面,或当着其他医生的面,提出要求,确实只消“说一声”,她不敢二三其德,立刻把双拳提上腰间,训练有素一般,小跑着奔向库房,取床单去了。
       喜娥走得稍远,胡䀚马上跨进门,踮起脚挨近我的耳朵,强调:“以后如果又愿意请护工,找我!工资可以往下面调点!”顺便注视了我妈妈一阵,对病人深怀怜悯之心的样子。         
       胡䀚和喜娥,看上去亲密友好,上厕所都邀约一道,揽着腰杆走,仿佛可以共用一条姨妈巾。很快,两人又凑到一起,靠墙,下蹲,身子防范什么似的偏着,以便让耳朵和对方的嘴巴接壤。有时都不说话,就那样靠着蹲着偏着,就像互相施了定身法,要蹲到天荒地老,谁都不能倒。当然,是看见有人来了,才闭嘴的,不是一直无话可说。这并不高深,只是为了保密。因为挨得近,又都低着头,很像被活捉的同案犯。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一天,胡䀚摸进病房,看见有旁人,又勾手引我出去,悄悄说:“我这里有几十袋尿不湿,是以前的病人剩下的。卖给你,打折!”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喘息,好像蟒蛇的出击声。
         我想起,曾有家属控诉:“自己给病人换,一个月尿不湿费用300元;请护工换呢,800元!”
  没看见过胡䀚探囊胠箧。但尿不湿的来路很可疑。丑事个个做,不露是高人。如果就地销赃,哪像斫轮老手。作为护工,纵然品德高尚,也应该远离瓜田李下。我当然一口回绝,并以磁悬浮列车的速度,闪人。
       提醒家属供给尿不湿时,每一个大袋,都戳破包装,以免丢失,用文革抄家法,也找不回来。
       病人流动性很大,护工也需要在本院四处打游击,甚至到外院打运动战。而胡䀚,却仿佛建立了根据地,慢慢熬成了资格最老的护工。与喜娥的关系,已经到了晚期。她经常在走廊里随意摇摆着,大声说话,一副指挥若定,运筹帷幄的国家干部作派。原来,她揽了不少工,正通过电话,分配给别的,张大嘴巴等岗位的护工。照例,每个工作日,要收取10元的中介费。新护工以为她学雷锋见行动,感动不已,除心甘情愿被割一刀韭菜不算,还要给上级写感谢信;写完信,如果时间还早,会刻苦钻研名著《韭菜的自我修养》。胡䀚的肚子越吃越大,挺得远远的。原本这该叫砂锅肚,可是因为她独树一帜,生意已经做大做强了,改称将军肚,才容易让本人欣然接受。
      神经科藏龙卧虎,护工、勤杂工之外,还有位顶班的清洁工。
      清洁工比较肥实。脾气不太好,一生气就违犯宪法条款——罢工。连护士长都会去诓她,搞得她贫贱骄人,很了不起,不能惹,反可以大胆惹别人。似乎都不知道她的来头,或者都知道她来头大。据说是嫌工资低了;据说“领导光骂人,不给甜头吃。不听他的!”不知道出嫁没有。嘴脸很影响男人对女人的信心,会连累别的无辜女士。女人任性的程度,一定要和自己的漂亮程度成正比。
       垃圾袋有两种,一种黑,一种黄。黄袋质量好,清洁工从不让它露面,只给病房用黑袋。黄袋哪里去了呢?值得深入研究,推举朝阳区群众积极揭发,由她们去报告给党支部书记。最让人不能忍受的,是勤杂工用馊拖帕拖地。不搞卫生还好,一搞,整个科室都馊了。没有人提意见,仿佛人人偏爱馊气。我们明确拒绝她,妈妈的病房,“家属自己打扫!”“你的拖帕是馊的!”她的鼻尖上,叮着几颗来不及打理的汗珠,嘴都气瘪了,一边吸着空气,一边喘息,搞得嘴里嘟嘟嘟嘟抖着响。可见无论什么人,闻过则喜等于一个狗屁。
       要说乌当医院有什么不足,神经科的馊拖帕,也算一个。

 

讨厌“烂板凳”

 

       1月30日,年三十,妈妈还处在昏迷之中。病房十室九空,餐馆闩门闭户。但是姐姐的朋友陈朝红,送来了一个大盘套餐;加上表妹李艳亲自烹调的一钵辣子鸡,菜品齐全,连鸡汤都有。但赵哥、姐姐、我、侄女宇果,辜负了这些心意,勉强进餐,不知甘苦。妈妈“吃”哥哥加工的流食。
       妈妈昏迷二十多天后,慢慢苏醒了。亲友们前来看望。妈妈心里有数,哪些亲,亲到什么程度;亲到贴着心,妈妈喜欢,我们也喜欢。而普通熟人中的那些,入门不问讳,动辄盘踞几个小时,不顾一切英姿飒爽地强聒不舍者,没有人喜欢!
       你们来做什么?为什么不尽快离开?每次都逼迫我们纷纷放下妈妈,忙着寒暄。而妈妈,随时都需要最具体最实际最隐秘的照顾。我们给妈妈清洗全身,就在你们的双眼之下,我们好难堪,尤其妈妈好难堪!你们想过这些没有?你脱得一览无余四脚朝天时,我是退避三舍,还是守在一旁无微不至地盯着?你选!
       若有客人,逢妈妈需要小便大便;我们也知道,她情况紧急。可是,她没有任何表示,装得如无其事。那么,是清洗还是不清洗呢?前者,妈妈心理遭罪;后者,妈妈生理吃亏。我们的心,备受揉搓,像坠着几斤大石头,沉重而焦急。有些客人,好像是专门来折磨病人的;而病人、家属,只有俯首听命的份。很想把对方赶走!很想怒吼!心里一万头羊驼在跑马拉松!但又必须忍耐,甚至表演出欢迎、感谢的假象。
       还有更加热情万丈的好事之徒,带一堆人来看望我妈妈。一时门前若市,履舄交错。这种通常的应酬,没有恶意,只是凑热闹。但给我们添了极大的麻烦。我们已经疲惫不堪,期盼省去与这个那个的诉说和沟通。单间病房小,两三个人进,别的在门外等候。出来后,马上叹息:遭罪!大家附和:遭罪!有的人现身,礼节大于情感,我们觉得没意思,不来也罢,理解;来了,打扰妈妈了,我们不高兴。再说,看望病人,虽然不必说“您老受苦了”,“丢下一万元,随即转身就跑”,但形式主义送东西不可少,病人吃不进用不了也得送。多余的,只好丢弃。不能赠给其他病家,赠,绝不是仁浆义粟,而等于施舍残羹冷炙,落个“你太小瞧我们了”的下场。有些人哭了,真哭假哭都有;半真半假,哭得勉强的也有。皆一目了然。真哭令人感慨,假哭很喜剧。何必为难自己,你不哭我们并不埋怨你,你哭了我们一辈子笑话你。
       其实悲痛是不能分担的。假如来多少人,确实能领走多少份悲痛,也只是领走他的那一份。我们的这一份,还是全额由我们各自承受,体会,硬扛。而我们向所有来人发放痛苦,痛苦总是在心中一次次变得更加锐利。
       另有最奇葩的。某几天停水,我们买了几桶矿泉水自用。隔壁家属胖大娘,窜上街啃了两根卤猪脚,两根卤鸭脖,两根卤猪尾,没处洗手,油水很足地进来看望我妈妈,一天看三次,在被子上擦手。直到阴谋被揭穿,怕挨耳光,才改邪归正,开发自我,屙尿净手,难言之隐,一洗了之。
       妈妈的单间病房,还算清静的。
       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住院部会出现成批的苦命患者;有些人,不顾严寒,冲破坚冰来看病。而另一天,24小时安静无声。有一次只来了两个人;一个伤者,一个随行人;后者老向伤者认错。似乎是哥哥想教训弟弟。正打得热闹,哥哥收手,像是早泄了,被弟弟打得“满面桃花开,一弯新月上额头”。应该去外科啊,怎么跑到神经科来了?
       基层群众,例如部分桑枢瓮牖的农民,其病大都来势凶猛,急如星火。一切医务人员,都该放下手中的活,跑步前来救治似的。有的人家,一人生病,立刻通知所有生死之交,以及酒肉朋友。广大指战员火速赶来后,有权追随患者家族到处走,有权让双目装满愤怒和哀怨,有权避开痰盂,夸张的咳嗽声空洞骇人,把痰呸呸呸,吐到地上。大厅、走廊一时举袖为云。  
       有的人,项链粗,像狗链,似乎还不止一条。戒指不算最多,八个总有,骈拇枝指一般。关键是,衣裳里好像还潜伏着铃铛铙钹之类“法器”,走一步,十几响。后来打听到,此类人,是欣逢拆迁,钱多得长年累月睡不着了!喜剧的是,也有玩坏了的。“街那边张家的老八,屁股上的钥匙越来越多,说话比唱歌的声音还大。有钱,睡别人的婆娘,是富人。都以为他是个大老板,其实户口不在城里。还赌。半年时间,两百多万就输光了,赔付房也卖完,最后婆娘带起娃娃跑了。婆娘给别人睡,是穷人了。现在吃低保。生病虽然有‘新农合’,但保得低啊,起不了大作用。半间出租屋,是老鼠的康庄大道。天天饿其体肤,不降大任,做人低调了!”可以想象,先,浆酒霍肉,甚或焚琴煮鹤。一旦裘弊金尽 ,则乱头粗服,罗雀掘鼠。其实不是喜剧,而是悲剧。唉,有的家庭,几根面条就能撑起热腾腾的日子,赚到金币;有的家庭,一堆金币反而把日子折腾得七颠八倒,只剩面条可吃。这就要看谁在过日子了。
       要求这些人小声说话,他们二缶钟惑,立刻被激励得更加威武不屈团结向上,肌肉越来越发达,内心越来越强大,双目炯炯有神,理直气壮地通告,“我家有病人!”还会发力吼几句,甚至特意豪迈地龙嚎虎啸。让人以为,额外又发生了什么,才使他们变出新款式的。唉,十夫桡椎,由他去吧!这些花样,会让蔫头耷脑的老病人家属们,精神为之一振;还经常引得,连楼梯口都蚁聚了成批围观的妇女和老人,像便衣特务,稳稳蹲着,怪异莫名。
       也有几个真心痛苦的。红眼睛,黑眼圈,鸡窝发型,烟头满地。批评他,他不理,我行我素;或者回应:“烟头本来就可以随便丢嘛!”接着发自肺腑地咳啊咳。与人擦衣而过,用力过猛,引发纠纷,验证“胜败乃兵家常事”这一真理。
       有时抢救宣告泡汤,死者情绪稳定。家属虽然个个激动,奔放,但尚未失控。这从无人骚扰白衣天使可以看出来。只是人多势众,哭声震天,几十条上百条嗓子发出的巨大音量,撼动人心。失去了亲人,还不放胆悲伤,放胆颓废?哭一场都不够呢!那就哭吧,哭几天都可以,哭半年都可以,别人不便说什么。总觉得,一定有人,哭不出来也要装哭,胡乱呜呜呜,蒙混过关。也有人安安静静地哭,嘴巴像河马那样张着,张半天,眼睛挤成黑线,满脸浇湿,伸手去揩,泪水顺着手臂灌向肘部。
       遗体抬走后,亲友们并不离开,而是耐心地等着,被邀请和拖拉,最后迈着鸭子步,跩到酒楼,一本正经,卓尔不群,吃得膘肥体壮,步履维艰;恶醉强酒,酒入舌出,晕得五体投地,掷地有声,或扑向洗手间,立刻服软,头部插进马桶里,升级为接班病人。这才是葬礼不可或缺的有机组成部分呢。其实人生,没有任何酒局,值得你卜昼卜夜,往死里喝,但总有人主动往死里喝。我认为,事主也痛恨这种盘踞,抑或盘剥,巴不得他们赶快索然俱散,只是没法发射催泪弹而已。
       贵阳有一句俗语,叫“烂板凳”。指,有能力有勇气有耐心,把板凳坐烂,跌到地上,继续坐的人。非常讨厌!非常讨厌!

 

厉害了,我的哥

 

       电梯口,坦克般开来个大胖子。至少100公斤。这是我哥。十几年前,我也象背牛腰,接近这个吨位。现在,我身材“苗条”,内心骄傲!
       哥哥做事,有自己的风格。这我从小就知道。
       护理病人,尤其是护理亲人,尤其这个亲人是妈妈,有哥哥需要注意,但尚不明确的事项没有?看来是没有了。几乎任何事,说一遍就够了。一天那么多事,我们需要牢记哪些说过,哪些没有说过。不然,只见他,反捏杯子,对准垃圾筐,使劲投掷;不投杯子,只投杯子里的剩茶。然后生硬地指出:“不要说了,啰嗦!你们快走,我难受得很!”
       可是,有时候,明明判断某个细节,他可能忘记,或不够重视,或千虑一失,不再啰嗦一遍,我们也难受得很。偶尔就会彼此各难受一轮。
       我们体谅哥哥,直木不伐,尽量不犟嘴,自同寒蝉以过关。否,则难免顶嘴。
       妈妈倒下二十多天后,哥哥意外受伤,暂时不能坚守值夜岗位尽孝了。
       那是白天,哥哥含情脉脉地注视着霉豆腐,用男低音吟唱:“让我一次吃个狗!忘了自己!”吃个狗?原来是吃个够。那就吃吧!可是瓶盖很倔犟,偏偏和他做顽强斗争,打不开。这就需要不屈不挠,奋力拼搏。只见我的哥,左手握瓶,右手旋盖,怪叫一声,发力!打开没有?打开了!不过,右手的盖子没开,左手的瓶子开了——碎在手心里。霉豆腐没有吃成,玻璃吃到血肉了。没法忘了自己,只好忘了霉豆腐。幸好占着地利,马上一路滴着血,奔赴外科积极治疗。然后把细长的单眼皮眼睛,鼓成巨大的双眼皮眼睛,怒气冲冲地杀回来,要找粉身碎骨的霉豆腐瓶子报血仇。可是那摊碎玻璃已经被我扔了。遗憾半天,差点认定我是瓶子的同谋,在故意掩护战友。终于龙行虎步跑回家,当了20天勇敢的伤病员。期间,主要由姐姐、赵哥和我,照顾妈妈。
       不少人家,亲人中风了,子女、亲属毛焦火辣,鏖战三四十天之后,再难露面,一切都调遣护工去交锋。能看见,病人,一天天萎缩下去。唉,短暂的疾病会收获温暖的关怀,长久的卧床只能接受冷漠和遗忘。没有人安于纠缠在病榻前,与奄奄一息的生命日夜相伴。还是我们姐弟,战斗力最强。
       妈妈不能吞咽。张开嘴,舌头后坠,踪影全无,只能看见绷得紧紧的系带。给妈妈喂食,需从鼻饲管里打进去。一管针,吸满流食,接在胶管上,往里打。我们拘泥于常规,按部就班,都用大拇指推针。哥哥具有创新精神,别出心裁,把推的那个部位,挨紧肚皮,往前抵;并试图把这一“省劲”的经验,推向全院……
       妈妈病了170天,直到弃世。坦克般的哥哥,胖子回头金不换,独自坚守了六十多个夜晚,缩小得如同轿车。

 

最美医生刘家杏

 

       乌当医院神经科,是我这半生,在国内遇到的,最满意的医院科室。例如:家属到了医生办公室,医生赶紧问:有事?似乎随时等着解决问题。医生要赢得患者家属的信任,以着手成春,尤其是起死回生最有效。但这不是每次都能做到的。点点滴滴的小事,也很重要。医不医且不说,首先让我们心里踏实。所谓靠谱的人,就是凡事有交代,件件有着落,事事有回音。总体印象是,该科医风正,医生还没有学坏,似乎永远也不会学坏。看样子人人都似素丝羔羊,水米无交,拒收红包。想起以前当记者时,受访单位递来的红包,我从来不伸手接过;可是对方塞进采访包里的,我始终不曾退回。 可见我也不是好东西,完全够格被约谈,被双开,被双规,被跳楼。别的科室,尤其别的医院,办公室里的医生,几乎统统目无余子,沉默是金。家属须伏低做小,声央气求,才能偶获精炼应答。
当然也有瑕疵。跨科室,瑕疵更大。
       令人愤怒的是康复科的男医生。小伙子,二十二三岁,壮实。没别的特点。注意看,能发现,皮鞋被鞋油和唾沫抹得油光光的,水亮亮的;比他的眼睛光亮。总是心不在焉。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个好医生,没有培养前途。他知道这一点,所以满脸焦虑。也许虽然不适合干本职工作,但抱负远大,壮志凌云,一心当省长。
       小伙子来给妈妈做康复。项目很简单,很轻松,贴上电极,打开仪器,设定时间,就完了。
       小伙子无聊,像个天性忧郁的诗人后代。他询问病人情况。我照实回答:“不打麻将;不上微信,不上网;不唱歌不跳舞;不参加聚会吃喝;不八方旅游;不乱花余钱。”小伙子目光如豆,看我好几眼,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琢磨了很久,突然明白,他想说:“医好有什么用!活着跟死了差不多!”但不敢开口。
       见小伙子没做手工按摩,觉得奇怪。之前的刘家杏医生,每一次,既做仪器理疗,也做手工按摩。她还说:“瘫痪病人,随时可能出现关节脱位;复位了又脱。要小心护理啊!”虽然我们立刻被叮嘱得心乱如麻,但也心存感激。
       且放下脱位的联想,追问小伙子:“病人的治疗项目里,有按摩没有?”他说:“没有。”我说:“以往都有的。”他说:“现在没有。”
       事后我想,按摩对瘫痪病人很重要,病情没有好转,怎么会停止呢!于是去查医案。查到了,有!
       我火速“长驱”直入康复科,要动手。一瞬间,又冷静下来。我当着小伙子,问全体医生:“××床只有仪器理疗,没有按摩项目吗?”相关医生答:“有按摩!”我指着小伙子怒吼:“他说没有!一次都没有做!”
       小伙子五官杂乱,一副狡辩的神情,甚至带着点装逼的委屈;又翻白眼,如盗憎主人。他没有能力从我的发指眦裂里,获知自己的丑陋。暗忖灭此朝食,发动拳击赛,他螳臂挡车,或肉薄骨并,最终我夺得冠军,大快人心。突然,耳里响起了妈妈的提醒——妈妈一辈子都在提醒:“一件事正在气头上,不要忙着处理。离开,放一放,结果会好很多。”此时,她正等着我照顾呢。随即在房间里走了十四步,打算吟批驳诗二首,才华不够,一首都没吟出来,只好饶了诗。于是捶胸离去,决心为恶医“树碑立传”。
      我妈妈危在旦夕!你,生命力旺盛的小伙子,连治疗都偷工减时,克扣重要项目,你还是人吗!无论生死,人人都该给予每个身体每个灵魂以尊重,何况你是医生!当医务工作者堕落到如此地步时,我就获得了彰善瘅恶的权利。我确实渴望打你!我确实有实力打你,并直接把你打病退!这点拳头自信我有!但我暂且息怒停瞋,放过你,而鄙视你!在此不妨狂野推测:将来发生医闹,被围攻的候选人,就是你!到那时,虎尾春冰,和你如胶似漆的,绝不仅仅是指责,还有咒骂、拳头和棍棒,以及终极武器:斧头、菜刀!
       如今,三风十愆,并不鲜见。世上总有人积极破坏规则,破坏秩序。固然某一次或某几次,能够获得鼠肝虫臂之利;但无规则无秩序后,下一次,下下一次,吃亏一定会轮到自己。这就是我们必须遵守规则和秩序的原因。
       此后,这个恶医没再露面,仿佛已经人间蒸发,都由刘家杏医生亲力亲为。
       刘家杏,二十来岁,五官精巧,眉黛青颦正当年。小小的个子,瘦瘦的,戴眼镜,猛一看像个黄毛丫头,似乎很娇弱。
       我们一家人,爸爸,赵哥,姐姐,哥哥,我,无论男女,全是1.80米以上的大个子。不知道刘家杏医生,有没有一种明显的视觉压迫感;如果有,那真对不起她!
       刘医生光临,就在人丛里,取器械,做按摩,从容穿梭;脱掉白大褂,甩开膀子忙乎,措置裕如。你看她,小小的人,埋头做事,汗流嘀嗒,不时吹赶额前的刘海;尤其是,胳膊上发达的腱子肉,不可能旦练暮成,必经长年累月的辛劳实干,才会如此这般,此时正在皮肤里,上下跑得欢。阳光铺上她的全身,简直烂若披锦。这样瘦小、健壮的人,不多;这样认真、敬业的人,不多;这样不言不语,全靠实力聚集人气的人,不多。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社会需要的,大众热爱的璞玉浑金。但每个人,都可以努力成为,社会需要的,大众热爱的璞玉浑金。刘家杏,就是一块默默努力的,社会需要的,大众热爱的璞玉浑金。
       总有一些事情,让你在不经意中,就看清了一个人,看透了一颗心!我第一次深切地体会到:因为美丽,所以可爱!因为可爱,所以更美!灵心慧性刘家杏,冬日夏云刘家杏,渴望到您的手下,做一名对医生关怀备至的优秀病人。要问我爱你有多深,月亮代表我的心!愿世间所有的美好,都与你环环相扣!
       别的医生护士总体都不错,也辛苦。那份职业,其实不是职业,而是天职与使命。我像敬重刘家杏一样,敬重他们。

 

医生护士窦娥冤

 

       妈妈被医院停药了,因为预付款已经用完。半夜,财务人员废寝忘食,忠于职守,赶来主演黄世仁。那就得去缴费。半夜也缴费?是!24小时缴费。多缴了,出院时需退费,则只能在白天工作时间进行。住院15天(有时能拖到20天),必须出院一次;可以立刻再进来。这种情况,也会被停药。据说是,出院的账社保不能及时了结,再次入院的账就不能启动。
       一直以为,百姓有了医保,就万事大吉了。大错!
        隔壁病房,有“一位”男士,约40岁,总在匆忙进出。头天眉头紧锁,嘴角下弯;次日眉目舒展,嘴角上翘。突然有一天,下弯的,和上翘的,一目了然的两个人,站在了一起。原来是两兄弟。到底是双胞胎,还是基因强大,两人共用一张脸?值得开会研究。哥俩轮换着,照看病倒了的父亲。父亲后来进了ICU,并切开了气管,使用呼吸机。我见过的,采取了切管措施的中风病人,统统心殒 胆破,没有一个活下来了的。第一天费用两万,其余每天一万。据说,有个摔伤的老头已经清醒两天了。但四肢被固定,口鼻、尿道被插管,无法行动,无法呼救,深受折磨。不知真假。觉得真。
       每天晚上,财务人员来了,哥俩的母亲,就斜着一边肩膀,歪着颈根,迎过去。她接过当日账单,一笔一笔仔细算。我说:“不要算账了,麻烦!预付款用完了,医院会催缴的。我们从来不算账。反正跑不脱,还省点事!”母亲抬起头来,似乎有点泪痕。东聊西聊,我才知道,医保,只是基础医疗保障,赔付有很多限制,报账封了顶,年度最高20万元(各人不同);起付线以下,封顶线以上,和社保目录(药物分社保药和自费药)以外的医疗费用,完全自费。总之,住院期限,报销比例,报销总额,用药范围,等级分明,壁垒森严,霄壤有别。母亲忧心忡忡,晃动着花白脑袋算算算,就是诚惶诚恐地,想知道老头子的费用,报账的部分,离顶部还有多远呢。有时候,因为床头金尽,母子三人,还面色惨白地讨论不休。据说有一天,母亲因为心力交瘁,竟然昏死在家里的,具有300年悠久历史的祖传尿罐上。
       我告诉对方:“我刚从澳洲回来。该国看病不要钱;住院不要钱;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不需要子女辞工来伺候……”三人都不相信是真的,母亲还质疑:“那里怎么会那么有钱?”我知道她是想问,“这里怎么会那么没钱?”我当然有自己的思考,也说了。可是这里不能写出来。
       我想起,上级早把人分成省部级、地厅级、县处级……广大群众没有级。然后,按级别享受待遇、分配财富。真的有一些人,住进医院,不受15天限制;费用全部报销,不受20万元限制;也没有社保药、自费药之别;可以公然一直全额享受公费医疗,甚至长年累月不惜一切代价扣住生命,直到死在床上。老百姓没有背景,只有背影,企望酌盈剂虚,做梦;治病时,尤其救命时,往往是,自费药为主,社保药为辅。这也叫医改成功?传说中的“小病也能大治,是身份地位的象征;时不时光顾医院,也是一种荣耀”,确实。
       作为纳税人,我们同样五不搞,四自信,一梦想,七不讲,两不否,微十条啊……凭什么待遇差别,就这么大!后来又了解到,农村医保“新农合”,报销比例恰如兔丝燕麦,比普通职工或城镇居民更低呢!非但报销比例不同,死亡抚恤金也是天差地别。都是亡故,公务员补40个月的工资基数(按4000元/月工资算,4000×40=16万元);事业单位工人补20个月的工资基数(按1200元/月工资算,1200×20=2.4万元);企业员工补10个月的工资基数(按1200元/月工资算,1200×10=1.2万元)。农民没有,或更低。上搞两极分化,下必灵魂涣散。骂朝天娘吗?找地方说理吗?小心陷进寻衅滋事的桎梏里,不得脱身。独期肺石风清?不可能!那都乖乖地吃哑巴亏吧。
       我认为,国家是否文明富强,只需要看看社会福利。国家由一个个百姓组成,爱一个个百姓,即,对个体的重视程度高,就是文明富强。如果国家的文明富强损害了百姓的利益,那么这种文明富强,一定掺了水。
       如今,海水群飞,天星乱动,道路以目。社会越来越繁华,有些人却越活越艰难。以我为例,孙康映雪,呵笔寻字,心织笔耕,约四百万言,似君平卖卜,赚些钱来,随手花去,依然抹月秕风。幸好内在的冲动和力量还在,虽然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名气,也只好继续依赖这一枝之栖,冬寒抱冰,夏热握火,用行舍藏,把日子支撑下去。
       有人一心想让百姓富起来,全过上好日子。但一定也有人全力反对。如果都富了,谁当兵打仗?谁当保姆?谁掏阴沟?谁擦皮鞋?谁做搓澡工?谁做小姐?最起码,总得保留几个贫困人口吧!不然领导春节看望慰问谁去?
       医疗差别的制度设置,把医生护士推到了最前沿。不按社保局以及医院的规矩办,就为难他们了。患者或家属其愁无穷,其怒无穷,要发泄,要燃烧,要义愤填膺,首当其冲的,只剩一线医务人员。这就是伤医事件最主要的起因。闹事者,大多柔茹刚吐,没几个有本事,有胆量,有魄力,跨过科室,跨过院长,去找卫生局,去找卫生部,去找国务院,论理。白衣天使,长期在为制度设置挨骂,挨打,挨刀!
       那么,医患一旦发生纠纷,后者且慢动手;具备巨婴脾气的,且慢发作。应该先思考清楚:是谁把医院推向市场的?是谁取消给医院拨款的?是谁制订医疗收费价格,药品价格的?是谁确定病人自费项目的?国际上的共识是:“不缴钱医院就不救人的制度,是一种罕见的犯罪制度。这一制度的制定者,构成了杀人的故意。各国刑法对此都有明确的规定,即,放任死亡后果的发生,为间接故意杀人,应当按照这一条款定罪量刑。”那么国内的顶尖医学,比之国外是什么水平?不交押金不救人,放到国际上,应该是坐牢的水平。
       医生护士窦娥冤!替他们想想吧!

 

腿短身子长

 

       妈妈的睡眠没有规律,睡睡醒醒。我们也只能醒醒睡睡,开展游击战。白天,瞌睡发挥出巨大的负能量,考验妈妈的意志。妈妈斗不过,终于播出细微的鼾歌。我立刻闪到走廊上,参观美女护士、 美女医生,消磨时间。
       美女们,不能老是近观脸,只好远看腿,暗里给腿打分。这种事,男士们,多半从读初中时就干起了,至老不渝。不渝归不渝,但要自觉。你一个无权无势的老头,人家喊你大叔,是抬举你。一腔老热血,老勇气,老情欲,早就馊了,有什么资格怜香惜玉?不自觉不行。
       经查,腿,主要靠年少时发育、定型;完毕后,基本就决定了一个人的身高以及躯干和下肢比例。所以,那个时段,营养很重要!等腿长定了,因为营养不良,个子不高,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突然营养又跟上了。这时候已经不怎么长腿了,只刻意长身子。如此这般,一副好身材,就给长倒了,终生羞愧,终生别扭,终生抱憾!
       想起我爸爸,童年、少年都饿肚子,20岁,1.60米。23岁,进了军校,营养过剩,长个子,超过1.80米。还好,腿是长的。要不是小时候吃了亏,那一定长得像高脚鸵鸟。
       又想起李谷一、殷秀梅,联袂几十年如一日,穿高腰裙登台。这说明她们的腰,沉得很低,就是出落得,脚杆短,身子长。不信?不服?那么去掉一套花裙子,去掉一双高跟鞋,出来走三步!
       看护士、医生的腿,可以明白,美女们,小时候,家境如何;贫寒人家,大约什么年龄段好转的。
       护士李德炎,纯原生态,不施粉黛,有着护士应有的红嘴唇,笑容腼腆又坦诚,如清水一般,与职业性微笑毫不沾边;工作起来,风格也腼腆而坦诚。是个好姑娘!
       护士刘某,言行似乎有点做作,看上去像在拍广告。其实那是她的本色。微带职业性微笑。走路,说不好是袅娜还是歪扭;声音,说不好是清脆还是放嗲。工作四清六活,认真仔细。万一我们提意见,她都先说没关系,无论到底有没有关系,再解释。也许,先解释,再补充没关系,效果会好一些。
       护士刘铭,热情,仔细。让人觉得,不主动让她打一针,简直对不起她。笑声很饱满,是突然冲破什么东西,一下出现的。像珍珠?像葡萄?像樱桃?是少有的,带着快乐工作和生活的人。她走着路,自己会跳一下。这就是诗!心中充满诗意的人,总会活得有滋有味。那么,我们不妨常常挖掘心中的诗意,与其相伴。不过诗意有多种,西子捧心也许可以,切忌把自己糟蹋成了林黛玉。
       另有小护士施红,技术比较全面,形象秀气。但是动作慢,还丢三落四,东西常常找不着。交接班清理器械时,缺什么,只消去施红工作过的床位搜寻,就能手到擒来。以后,这个护士站如果出医疗事故,非她莫属。
       护师姚登碧,最沉稳,曾帮助我们为妈妈翻身。铭记!
       护士长章莉,美丽,干练,果断,不怒自威。靠片言折狱,靠膏唇拭舌,成为大厅里那些,制造噪音的病人家属的克星。
       护士服领口是全封闭的。我知道现代医学来自西方,曾以为国外的护士服,也是这样设计的。其实不然。国外的,是敞口领。对于西方东方文化的差异或冲突,我深有体会。西方人比较直接,美丽的宝物就是要秀出来,不理解为什么需要遮掩。所以在大街上,也能看见半截雪白的乳房。中国人往往比较含蓄,同样高质量的东西偏偏深藏不露,个个冒充太平公主。
       医生许兰,曾为病人去取药——那天,当时,本科室负责取药的勤杂工不在,病人家属也实在走不开。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医生。她穿白大褂,非常美丽;否,则降一分。医生吴晓异,态度不像医生,而像亲属。晓异是什么意思呢?就是通灵的意思。她很年轻,因为热情,因为对医术的爱,必有突破!她们常常握住病人——我妈妈——的手说话。暗想:我们常常无法做伟大的事,但可以用伟大的爱去做些小事。也许,许兰和吴晓异,还有康复科的刘家杏,就是这样想的。又为她们担心,刍荛之见是:医生嘛,做好本职工作即可。一个人再好,一直好,万一做错一件事,在病人及其家属心里,就永远是坏人了;正如一个坏人,一直坏,突然做了一件好事,别人就会觉得,这个人,还不是最坏的。所以,我们,包括这三位医生,平时固然不会做坏事,但也不要做一般的好事;须等到关键时刻,不做要出大事时,才做。
       顺便也看看男医生胡晓纯。胡很俊俏,我猜,院外不少情窦才开的羞涩少女,以及情窦只开不关的风情少妇,都爱着他。
       也深受广大护士的喜爱。她们几乎全都亲切地呼唤他“晓纯哥”!倒未见色授魂与。另一男医生叫杨武能。杨和气,胖,嫩。胖嫩的人都比较和气?可能。下巴有时两个,有时一个。我偷空站在侧边观察,胡很有魅力,杨很有意思。
       也有稍微弱一点的。病人喊叫,医生赶到。病人闭了嘴。医生一看,他已经痛改前非,就不再过问。这位医生当班时,也给我妈妈看病。东问西问,详细周到。很快我明白,对方是在盼望,我妈妈的病,和教课书上的描述完全一致。一致了还要你?我就行。
       好护士好医生明白,患者是医院的支柱,是医院的功臣,是医务工作者的衣食父母。没有患者,就没有医院。据悉,医生们还感叹:“每天拼命看病,病人没有减少,反而越治越多。既没有成就感,又影响心情。”突然想起,以前曾在外院看到过一幅标语,“热烈祝贺我院2013年住院病人突破四万人次”,只差号召大家积极生大病,吃贵药。简直幸灾乐祸,滋味怪异,肉眼惠眉,入井望天只认钱,令人哭笑不得。如果医院生意好,好得像景区公厕那么挤,像春运火车那么挤(有时候确实就那么挤),非常适合韭菜级散户涌来成全镰刀,岂不糟糕糟糕!    
眼前,所有护士、医生,都是大长腿;无论男女,尽态极妍难觅,几乎个个本色,否则哪里像医务工作者呢!这让我对他们,又多了几分敬重。
       欣赏各具特色的美女俊男,需要心胸和情怀。此时此地,草草收场为妙。

 

妈妈的手

 

       妈妈的患肢在左;右手功能很弱。
       一次,妈妈奋力去摸鼻子,并用眼神让我帮忙。我以为她要拔除鼻饲管,制止了。后来估计是妈妈的鼻子痒,让我挠挠。我没有帮助妈妈,每次想起都很煎熬。又一天,妈妈听说我们要开瓶子,就抬了抬右手,要求参与。她已经很久没能亲自操作了。她干脆忘了自己是一个不能调动肢体的病人。这真让人泪奔。于是,母子的手,胜利会师,共同打开了瓶子。
      就在这一天,我们发现,妈妈的左手掌“馊”了。也不是馊,反正有股脚丫的气味。
      皮肤科医生来会诊,说,滋生真菌了。但是我们天天给妈妈抹身子,洗脸洗手洗脚的呀,菌从何来?
      妈妈的手是断掌。俗话说,“女断不求人,男断打死人”,都是厉害角色。妈妈是哲人达人,从来不追问“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她停不下前进的脚步,总认为忙得死去活来才充实,才没有白过,才有意义。她经常发表指示,宣告措施,公布规划,并身体力行,永远都在直击生活中的下一个目标;是个话多的实干家。
       关于成功,妈妈说:“你们想做事,就立即做,一直做,做一生。绳锯木断,磨砖成镜,没有不成功的。人生没有太晚的开始,只有太早的自我终结!”“人一辈子,条件有限,能力有限,精力有限,抓住重点去做事,做成。”“别人再好,也是别人。自己再不堪,也是自己,独一无二。只要努力做好自己,就是成功。”关于生存智慧,妈妈另有高论:“你们每遇到一件特殊的事,要尽可能记在心里当学问。”“不借大钱给朋友,弄出个仇人;借大钱给朋友,借出个仇人。翻脸的方式有许多种,最彻底的一种是借钱不还。那么,不借!朋友不共财,共财断往来。”“别人问你话,不知道怎么回答时,傻笑就可以了。”“不是欺人太甚,就不要打架。打输住院,打赢坐牢。”“打群架制胜的诀窍是,先集中火力放倒一个。”“两个壮汉拼命,不一定用刀;一强一弱打架,那刀一定会出场。你们跑远点!”简直像个黑帮老太太指点徒弟。孙辈,大的误伤了小的,父母要去处罚大的,妈妈指出:“两个娃娃都是我们自己的,一个已经吃亏了,一个还没有吃亏。你打了那个没有吃亏的,等于两个都吃亏了,多遭一个。账都不会算?以后不能再当这种憨包(傻瓜)。教育娃娃注意安全就是了!”
       妈妈的美貌虽已不再,精力却一丝未减。只要涉足某个“领域”,一律进步神速。还长期为家庭经济把脉,并开出标本兼治的药方,几乎滴水不漏,如烛照数计。例如:“赚钱大潮到了,人人都在搞,你们不要跟着搞,搞就吃亏。等到赚钱大潮退了,人人都不搞了,你不要管那么多,选个项目,抓紧搞,不搞就后悔!眼下可以炒房子!房子是用来炒的,不是用来住的!你住得了几套?主要是炒!”果然妈妈没有后悔。在妈妈的坚强领导下,在她的亲自指挥,亲自部署,亲自冲锋下,爸爸妈妈的家,步入了高质量发展阶段。
       妈妈一生,攻苦食淡,解衣推食,对花钱不感兴趣,只热衷于赚钱。钱到手了,不存银行,认为“利息少得挖苦人”,只驰骋疆场搞投资;同时通过数钱获得乐趣,通过赐福孙辈赚取开心。理念是:“这些都属于精神层面的享受,比你们高档得多!不笼络孙孙,难道让小东西们在我死后才喜欢我?”
      “众生皆英雄,日常亦传奇”!妈妈白首一节,尤其突出。她总能不停地自我开发,自我强大,一直做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铿锵事儿,所以天地宽阔。坛坛罐罐般的小打小闹,也能挖掘出辉煌人生。她每天从容地过着日子,数十年如一日,看似普通,其实特别。她一辈子最佩服林彪,其实是佩服一句话:活学活用,学用结合;急用先学,立竿见影。妈妈是这句话的践行者。她是不求人的;她的智慧,让她不需要求人。妈妈的一生,勇往直前,所向披靡,她要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这种顽强,我只继承了一半;而姐姐则继承了全部,明见万里,小菜一碟。
       我的手也是断掌,和妈妈的一样。我也佩服林彪那句话。
       人一出生,就没有退路,好歹都得先活着,瞎碰运气。看到妈妈,常想到八个字:硬核老母!英雄末路!
       还好,妈妈的手,很快就治好了,再没有“馊”过。

 

纪阿姨王叔叔来了

 

       一位胖胖的老太太,和高高的老大爷,在走廊里摇晃。目测都八十多岁了。我十二三岁时,还见过他们。已过去了40年。我能认出谁是谁,他们肯定不认识我了。老太太东张西望着;老大爷很沉稳,一心跟定妻子,亦步亦趋。我迎上去喊道:“纪阿姨!王叔叔!我妈妈在这里!”纪阿姨回过头,“你是谁?”“我是李老三。”他们辨认了半天,从神情看,是想把眼前这个莽汉,和记忆中那小小的“李老三”,重合在一起,但没有成功。不过总算跟着我走了,足音跫然。
       两人仔细审视着妈妈,呼唤妈妈。和我们有简单的问答。当时,妈妈昏迷未醒,呼呼大睡,毫无知觉。另外,因身体突遭病患袭击,胃部暂停了工作,呼出来的口气,全是异味。有一瞬间,纪阿姨要哭了。很快就稳定了情绪,长叹息。她在为自己,尚能自如行走而庆幸,在为妈妈,沉疴缠身而担心。王叔叔神情凝重。之后,不由分说塞慰问金,“币重言甘”,不接受就不让我活下去的样子。
       十多分钟后,他们蹒跚而出。
        1969年冬夜,爸爸把报喜不报忧的国策运用到家里,被揭穿。爸爸还嘴,一句没说完,妈妈喙长三尺,舌锋如火,已经碓过来十几句。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报复性反抗。爸爸恼羞成怒,无计划无步骤地胡乱发动了起义。妈妈无力残酷镇压,遭遇了家暴。她上穿毛线衣,下穿棉毛裤,靸着拖鞋,牵着我,眼神迷茫,找到纪阿姨,眼泪双滚,诉苦。我在纪阿姨家睡着了。当我醒来时,妈妈的双眼,已经放射出了“万丈”光芒。她抱着我,健步回到家里。
       1970年秋,纪阿姨家,被小偷洗劫一空。妈妈闻讯赶去时,纪阿姨抱着妈妈,也是眼泪双滚,诉苦。几天后,纪阿姨自己,在买卖旧货的金沙坡,找到了出售赃物的小偷。她谎称要买大衣,钱不够,去单位取,把小偷骗到邮电管理局,活捉后,扭送派出所了。当时,纪阿姨的双眼,流光溢彩。可是第二天,小偷竟然从派出所逃走了。纪阿姨又抱着妈妈,眼泪双滚,诉苦。
       我回过神来,搀扶着纪阿姨,慢步前进。我看见纪阿姨的脖子上,有几粒芝麻大小的细长圆疙瘩,尾部细丝连着脖子。我知道那是丝状瘤,良性的。我也长过丝状瘤,自己一个个全部掐光扯光了。 我想说出这个过程。又想,自创的土办法,只适合蛮汉。不说也罢。
       我替妈妈,目送手挥,直到纪阿姨王叔叔消失。下一次还能相见吗?他们,钟鸣漏尽,或者我,钟正鸣漏将尽,都等不起又一个40年了!保重,老人家!我记得你们的名字:纪久英,王儒林。

 

干干净净的妈妈

 

       妈妈从冬天病到夏天。雨丝风片已过,田月桑时正值。气温天天向上,火伞高张。蚊子欺人太甚,常常潜入病房。妈妈没有防卫能力,全靠我们打歼灭战。墙上的,大巴掌拍死。天花板上的,棍子剟死;起初很难中的,日久一棍毙命,令人享受到,类似百步穿杨的快感。我发现,现在的蚊子颜色越来越浅,不知是进化还是退化。深色的蚊子容易暴露目标,被歼灭;浅色的往往苟活。剩下一两只 久经沙场的,四处周旋。某次鏖战24小时,三百个回合,居然打成平手,蚊子吃血的阴谋未能得逞,我睡觉的需求没有满足。
       妈妈躺在床上,需要换床单。护士示范过几次,之后都由我们操作。先把高斜的床头摇平,两手把妈妈搓到床边,占床的二分之一,揭脏床单,铺干净床单。又把妈妈搓到另一边,接着揭,接着铺。再把妈妈搓到床中央,结束。动作比较慢,害怕搓痛了妈妈。好歹算是让妈妈活动了一下。也换衣服,遵循先脱健肢,后脱患肢;先穿患肢,后穿健肢的原则。口耳之学,简单,含金量低。
       比较麻烦的是会阴清理。以前在贵阳医学院,由护士做。但护士只使用两根药棉签,几乎没有效果。我们要求自己做,护士立刻慷慨地给了八根棉签。棉签像冰糕那么大。到了乌当医院,这个项目都由我们做。不再用棉签。所有医护人员的清理,都不及家属的清洗。妈妈躺了近两个月,天气稍微暖和了点,我们才下狠心抱她坐起来。妈妈的后背都睡成圆形的了!赶紧洗澡。以往只是抹澡,不够!搬横,悬在床外洗。床打湿了,更换棉絮即可。怕揉着妈妈,小心翼翼,如同对待婴儿。几个人,手忙脚乱,百感交集,眼红鼻塞,充分体会到了人生的残酷。欲哭无泪,还不能当着妈妈哭。唉!
       为了让妈妈安静,有时候,我弯下腰,靠近妈妈。妈妈的右手功能略有恢复,会抚摸我的脸。几次后妈妈知道套路了,没人的时候,就望着我,我赶紧弯腰,让妈妈抚摸。我依在床前,呼唤着妈妈,心里一片空白。妈妈的手一次次移上我的脸颊。这种抚摸,能给我慰藉;同样也能给妈妈慰藉吗?妈妈是一根照亮子女的蜡烛,正在将她那最后的悲壮的凄绝的爱,燃烧得噼噼啪啪。病友偶然看见了,说:“你妈妈最喜欢你哈!”妈妈最喜欢我吗?不,她的孩子,每个她都喜欢。我对妈妈好吗?做得太少,负暄之献,春晖寸草,不敢说好,只敢说我爱妈妈。我寻找心理支撑: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事,论事天下无完人。妈妈从来不提要求,一次都没有。赵哥、姐姐、哥哥,对妈妈关照最多。惭凫企鹤,感恩在心。
       爸爸自来爱凑热闹,看见妈妈抚摸我,也把脸递过来。妈妈一见,大喜过望。但没有抚摸他,反而掐,揪,抠,仿佛血栓,是他放进她的血管里的。意到手到,是妈妈的风格。
       爸爸,84岁的老头了,平素,终日在贵阳市健步穿行,组织捐献遗体(签署协议),为灾区筹款,回收废电池,陈光标来了就去找,崔永元到了也去追,甚至常常乱动恻隐之心,把关爱伸向远方。他心中最大的疑问是:我每天高高兴兴的,为什么女人都容易心情不好?此时痛得鼻歪嘴咧,仍然心甘情愿,不下火线。
       之后,定期为妈妈洗澡。干干净净的妈妈,才好。后悔应该早点摸索,早点行动。

 

置管、灌肠及其他

 

      置管,就是在颈静脉埋一颗大针,用于输液。这根针在妈妈身上埋了半年。每隔三四天,需要更换敷贴。多数护士都认真、负责。也有粗心的;好像还有偷懒的。
       一次,小施红为妈妈换敷贴,我回头和他人说了两句话,她那儿已经结束了。时间不够。那么,肯定没消毒。我指出后,她说,忘了。于是重新更换。另一位护士,虽然消毒,但只涂抹针孔皮肤,忽略整个贴面皮肤。后果是,相关部位红肿溃烂。再,旧敷贴取走后,给皮肤消完毒,一定要敞一会儿,等药的水分蒸发,再贴新敷贴。这时候,我们不听护士的,护士必须听我们的。否则,还是皮肤溃烂。孔子或孟子或老子或孙子云,“耕当问奴,织当问婢”,不一定。总之,护士换敷贴,我们眼睛雪亮,头脑清醒。还需注意皮下大针的走向——针头和体外连接管呈直线,不能歪斜,更不能扭曲,以免脱针。
       有时,妈妈的小便耍赖,顽皮,躲猫猫,不肯出来。这才急死人呢!我只能以我的生理反应来推测妈妈的状态。是一泡滴哒尿?是一泡细水长流尿?是阀门失灵,打不开了?就算大小便喷涌而出,来势凶猛,我们心里也踏实啊!……
       灌肠同样需要小心。做这个项目,病人要侧位。具体操作时,是混乱的,忽而左侧,忽而右侧。后来知道,病人应该取右侧位,因为乙状结肠,是从左侧弯向右侧的。可惜啊,妈妈灌了四次肠,三次左侧位,药液全部停留在直肠,根本就没进入大肠。甚至有一次,小施红操作,药水直接喷出体外,等于没灌。这,对于继发了肠梗阻的妈妈,是致命的。
       插鼻饲管,妈妈一难受,就该立刻停止,因为线路错了。线路正确的话,最快只需要十秒钟,还没难受已经结束。护士不一定有这个经验。我们逐渐摸清了每位护士的特点,长项,接受服务时,定人。
       护士多数都不错,无论业务,还是态度。但,吸痰技术一律有待提高(医生一般不吸痰,偶尔会参与)。像妈妈这种病人,无法咳痰,即便痰到了口腔里,舌头也不能把它踹出来。吸痰是重要一环。技术差,病人受了罪,还没收到效果。我们平时就用心观察,看谁当班,下一班又是谁。也就是说,一般情况下,吸痰时间,谁来吸痰,由我们掌握。目挑心招,可以请丁小新,黄涛,袁艺,刘铭,孔琳琳,她们的技术还行。小施红技术不错,但做事粗放,颟顸。别的人,这一项,几乎都不及格。重症监护室的两个男护士能力强些,曾应邀前来献技。
      给妈妈输营养液,相当于喂饭。饭是会馊的。营养液在24小时之内,必须输完;输不完,则丢弃,换新的。但是有时输得慢,第二班护士甚至第三班护士来了,看到还有一大袋,以为才输,没有检查核对,病人就可能输入几乎馊掉的营养液。即,医生只管处方,护士只管挂袋。馊没馊?家属管。
       又,输液,药的种类多,如果每天领取,不易出问题。有时一次领多天的,则要小心防备,有的药重复输了,有的药漏输了。所以输什么,输没有,家属要有数。我们的办法是做记录,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样才有保障。
       再,有的药每日输三次。问题来了,如:第一次输时因故后延了,两个钟头后输完。第二班护士来,不知道后延,前一班也不作交代,就输第二次。而每次输药,至少该间隔6个小时。假设上午10点输完的,要到下午4点才能再输。如提前,等于连续输了两次,甚至三次。
       做手术,假设禁食10小时,那么一定要弄清次日是上午做还是下午做。最好弄清几点做。否则可能饿20小时。
       口腔清理,我理解是做整个口腔,而不是仅仅对付两三颗残牙。护士黄诚做得最到位!
       我观察到,护士为妈妈服务完毕,会重新把被子盖好;医生掀开被子,忙完就走了,由我们料理“后事”。
       还有一种情况。比如查五个项目,抽了血。结果只查了四个项目,只好再抽一次血。所以家属有必要弄清每一次检查的项目数量。总之,不少细微之处,家属一定要用心。即,医疗问题靠医生护士,细节落实靠我们姐弟。看护妈妈,责任重大!
       原本胸怀五车赳赳,日子总在迎面而来,一个个快步跑去;现在荷尔蒙不再充足,多巴胺不再浓黏,所有的日子都像同一个日子,越来越难熬。没有抱怨,团结一心向前冲。但无效,就让人沮丧,灰心,心急如焚。不是意志衰退,而是体力不支。妈妈更甚。我们不能真切地走进眼前的生活,可是我们就正好,必须走进眼前的生活。妈妈同样。
       我发现,妈妈会悄悄打量我。我赶紧迎过去,妈妈却不和我对视。为什么?琢磨了许久,才明白,妈妈知道我们辛苦。为此她陷入忧思,且无力阻断忧思吞噬自己。她不愿把这种忧思和吞噬传达给她的所有子女。这让我心里,先百感交集,后漫无依泊。之后,我的目光,再不敢放心大胆地迎接妈妈了。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希望医生医好妈妈,并出院。所谓医好,并不是医得活蹦乱跳,力大无穷,而是医得暂时接近正常地活着。具体说来,是希望把妈妈医治到,扶起来能坐稳,喂饭能吞咽。
       很羡慕那些,沦陷在轮椅里,由子女推着,四处游览的人;更羡慕那些,能自己歪歪扭扭,揸脚舞手地奋勇前进的人。他们是何等的幸福啊!

 

闲杂人等八卦记

 

       走廊和公厕之间有个大厅。病人亲友等吃瓜群众喜欢在厅里活动,包括接电话。
       时髦农民越来越多,有的完全城乡难辨。少数人发型是乡下的,可西装是城里的,目的是弥补发型,结果互不搭界。好一幅当代爱毛反裘之画卷。似乎很豪爽。满嘴区县口音,比普通人高一个音阶。以为在吵架,原来在聊天;以为在聊天,其实在吵架。几乎都用山寨手机,声音宏大,像鬼叫,躲进病房里也能听清。不服制止。因为不具备理解能力,很委屈,很生气。一时间,脸白得像街头不服老的,涂脂抹粉的广场舞老妪。还会专门跑到你的门口来发声,宣示言论自由权。
      电话打完,年轻男子们,继续畅所欲言。谈病人饥寒交迫,面带菜色;谈女人营养充足,荷尔蒙满满。
    “潘金莲有蜜汁,林妹妹会葬花,你选哪一个?”“我一个都不选!”“我选潘金莲,不要林妹妹!我比武大帅气,和武松差不多,潘金莲心甘情愿天天钻我的被窝,不可能毒害我!”“我拿林妹妹没有什么用,还要天天诓。我也选潘金莲,总能用一段时间!”“怪只怪武大不买空调。如果买了,潘金莲凉快了,就不会开窗户,就不会遇到西门庆,就不会毒死老公!所以说,不管有钱没钱 ,先安装空调!”
       也说点别的。
      “现在由国家主席和社区张组长领导我们。去年初,我去找张组长,又吼又跳,搞到一张‘贫困家庭登记表’,填好上交。结果春节没发东西,连‘老干妈’都没发一瓶。看今年给不给!不给老子就不当社区的贫困户了!太欺负人了!以后我死了,要请圆通寺的和尚超度亡灵,喊我儿子多加500元,保证我下辈子投胎美国!”
      “我家隔得远,经常吃食堂。医生护士吃饭1块钱,我们吃饭13块,光赚我们的钱,赚多的拿去补医生。专门挖坑砌墙,太不公平了!”“喂,不吃食堂,去大门外面吃。短促促一条街,我寻寻觅觅,上下求索,还是肠旺面最好吃!”
     “你看张国立,儿子遭抓关起了,还在电视里收钱打广告!再看人家李双江,儿子刚进去,就老实了,面都不露了,躲一天算一天。哪天一死,就躲过去了!”又说,“马云长成那样,还给公司取个洋名,叫阿里巴巴,严重伤害了我的民族感情。我坚决不答应!”
     “不去看病,等死;常去看病,找死。你身体再棒,也经不住B超、CT、MRI和各种化验的考验。我爸爱找死!昨天死了一回,没死掉!今天22床死了,我难过了好久。为什么这种好事,总发生在别家?我爸有钱,不给我,要交给组织。那钱是怎么来的?搬家哈,喊不要忘了冰箱里的剩菜,和厨房里的扫帚抹布。全靠节约嘛!给组织?这不是精神病发作是什么!这不是弱智是什么!听说精神病人思路广,弱智老汉快乐多,怪不得!等病好了,马上就二一添作五,分家,喊他出门,去投奔组织!”
      “电视里说,要过年了,犯罪分子缺钱花,让大家警惕盗窃。妈的他们年底才缺钱,老子一年到头都缺钱!真想捶他们一顿,又怕惹祸。”
      “网帖说,‘山木总裁因为强奸门而被拘留’。山木是谁,简直是畜生,连门都强奸!但怎么强奸的呢?我想了一个晚上,都没有想通!你知道咋回事吗?莫非门上有条缝?”
     “玩女朋友,不能只看人家的外表,也要看看自己的外表!”
       某人脑子进水了,一开口我就听到哗啦啦的水声:“电视台说,‘肉价上涨是为了让我们减肥,蔬菜上涨是为了让我们过低碳生活,墓地上涨是为了让我们好好活着,工资不涨是为了让我们努力奋斗。’有道理!”
      “朋友嘴巴讨厌,挨打了,10个人打一个。我去帮忙,但帮不上忙。咋办呢?硬上!结果,5个人打他,5个人打我。总算帮上忙了,即使用处不大也尽了心!”
       “旮旯里17床,儿子对他不好,管都不管。这下要死了,儿子来了。主要是来等遗产。”
       “这家医院院长是哪个知道不?姓毛。专门摸咪咪那个,当院长了!”说罢,笑得嘎嘎嘎嘎响,像踩缝纫机,听着都恼火。眼睛都笑没了,牙齿都笑亮了。
       这是什么话!毛院长,我听说过,乳腺专家。怎么成了“专门摸咪咪”的人呢?
       年轻人说罢毛院长,一位肥得直喘气,裤腰带提到胳肢窝的老年人,竭力深切怀念领袖:“他老人家在的时候,我们没什么病。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高尿酸、脂肪肝,这样病那样病,就是他逝世了,没有人管,老百姓乱吃肉,憨吃傻胀,吃出来的。要是老人家活一万岁就好了!可以罩着我们;不光我们,连子子孙孙一起罩!真是那样的话,我愿意发疯三十年,不动摇!”叹息一轮又一轮。
       有几兄弟在召开紧急无桌会议,深入探讨抢救老爸的事宜。一个秃头,估计是大儿子,说:“八十多岁挨边九十了,如果抢救,害怕下不了手术台。”一个瘦子,像是二儿子,说:“哎呀,快九十了,反正也差不多了,还抢救什么?医生都不一定接招呢!”接下来发言的应该是三儿子、四儿子:“八十好几了,我要活到这么老,完全可以心甘情愿去死了!”“高寿老人死了,是喜事啊!”五儿子矮人看戏,说:“那就听几位哥哥的!”其中三儿子,脸上挂着墨镜和鼻涕。
       另一个人积极演讲:“我妈妈好,一得病,马上完蛋,死得好快哦!太及时了,太知趣了,太识相了,太懂事了!这回我爸爸就太能拖,都拖四天半了。家里的运气,被妈妈用光了!还要吃十宝粥,吃八全大补丸,害得老子走遍贵阳,网购,都没有买到。我们陷在医院走不脱,等于警察蹲点。”可是刚一说完,就像个六尺之孤,张大嘴巴哭,鼻子缩小了许多,不太看得见,眉毛上下移动,眼睛完全关紧,但泪水双滚,眼屎都冲到脸上了。他把泪水抹进手里,掷出去,又掏卫生纸,纸不够,用衣袖。舌头在嘴里不停抖。我觉得那种抖法,似乎见过。回忆了许久,明白,没有见过,只见过河马摇尾巴。
       还有抱怨母亲对哥哥太好了的。“是不是远香近臭嘛,每个星期都回家的,比不上十年才回家的!”弟弟的骚疙瘩很多,大颗大颗的,红颗红颗的,若是下定决心,忍痛用剃刀把脸刮平,或用砂轮把脸磨平,还是有点帅。
       有两位女士。甲从卫生间出来,竟然变丑了,因为嘴唇太红,太翘。她得意地告诉乙:“看嘛看嘛,这是我的红嘴巴!该是好看哈!”乙说:“好看好看!”甲重点培养乙:“你家再近晚上也不要回去。病床你出了钱的,就在这里睡,随便怎么都要把床位占住!你不睡就被那些家属睡了!太讲道理被欺负,他们人多,要准备好当泼妇!”乙频频点头,又问:“什么牌子的唇膏嘛?”估计也渴望快速变丑。
       还谈到了另一个科室的病人:“‘伟哥’嘞,不光是睡觉睡不动才吃嘞。那边一个患者,肺动脉高压,天天吃‘伟哥’,医生开的方子,不吃马上死。不知道吃了药,下面有动静没有。动静大了怎么办,两口子都受罪!”身边一干部模样的中年人接话:“都说多难兴邦,那么多病强身!吃点‘伟哥’,渡过难关。”
       没人理。他又发牢骚:“献血是无偿的,输血要花高价买,凭什么!器官捐献是无偿的,移植要花天价买,凭什么!”
       我看了看,是那个肥得直喘的老胖子。模样不缺钱啊。本来我想告诉他,献出来的血,要处理,要储存,要运输,都需要花钱。这些钱,由输血者买单。捐献的器官,患者花天价购买,道理一样。觉得胖子不顺眼,没开口,让他一直当憨包。
       另一个踵决肘见者说:“现在祖国富强了,老百姓的腰杆硬了!再加上有航母了,还有核弹头,那叫世界无敌!反正再也不怕被欺负了!唉,要是没有‘城管’,那才叫完美呢!”停顿一瞬,接着聊,“有一天我说,‘从水管里流出来的是水,从血管里流出来的是血’,他们都嘲笑我,说我说的是人人知道的事。后来听我孙子说,这句话不是我说的,课本上有,是鲁迅说的,大家都在学。怎么同样一句话,我说的就被嘲笑,他说的就大家学。鲁迅是哪位?”
       侧边人答:“鲁迅你都不知道?艺名。演员。原来跟爸爸姓,叫周迅,浙江周树人。后来跟妈姓,改叫朱迅,调到中央电视台,当主持人去了。就是她!”
       这些帘视壁听,童牛角马般的八卦或八点五卦,有没有问题,塑不塑料,烧不烧脑,且不管。反正是民间最真实的数黑论黄,类于春蛙秋蝉。
       有两拨病人家属顾盼自雄,互不理睬;偶有摩擦,则群雌粥粥,展示泼妇骂功。有一次对骂甚为精彩,堪称经典:“你放狗屁!”“你狗放屁!”“你放屁狗!”其实彼此本无矛盾,又不在同一病房,但皆鼠腹蜗肠,以自己的亲人病情好坏为起伏动因,找人撒气。常常派出情报人员,四处打探,一旦获取对方病情加重的消息,就雀跃三百,深得安慰。如果彼此都病重,同样有安慰——她家的也跑不脱!总之,只要自己的疮疤没有好,就要为他人的流血而欢呼;如果自己的疮疤好了,也要为他人的流血而微笑;甚至全心全意先人后己祝愿对方快死。
其实互不理睬最好,本来就很嘈杂了,尤其是有新瓜可吃之时。 都少说几句,减噪,为国家的环保大业做出应有的贡献。

 

喧哗声和鞭炮声

 

       半夜,走廊上,常有人大声说话,主要是当地口音,或周边区县口音;也踢门;院子里还有摁汽车喇叭的呢。有一夜,一位男士居然唱着歌多次开门关门,并与同行者打闹。
       不知谁爱好站在楼下,扯开嗓子往楼上喊人,不论早晚。估计是在山坡上喊惯了,一时不能刹车,或不愿刹车。住院部,层与层之间空间大,楼比较高,像山。这种楼,如果双规贪官来自杀的话,一跳,肯定成人之美。
       凌晨,会被来历不明,抖心震耳的鞭炮声轰醒——声音撞击心脏,才从心脏传进耳里。零点,1点,两点,任何时候,都可能爆响一顿又一顿。白天更甚。没找到规律。有时候一夜一夜没有连续响,遏密八音似的。但两三个零星鞭炮冷冷爆炸,一鸣惊人,比鸦雀无声更凄凉,更不是滋味。
       我们觉得奇怪。乌当人家,常常有喜事?或者,天天都死人,时时驱赶三尸五鬼?人民群众害怕清静?估计当地人,从娃娃抓起,已经习惯了这种玩法,不怕惊扰八代独苗。才出贵阳十华里啊,风俗就走样了。
       也有安静时段。天热了,可见中年女人,穿着红花内裤,在走廊里踱步。我一直以为这种内裤,只会穿在竹竿上晒太阳,第一次看见蒙在肥女人的屁股上,很奇怪,暗笑了几声。赶快跑进病房,要把这一喜剧画面,分享给妈妈。
      妈妈醒了,正在找我。我赶紧接住妈妈的目光。总期望那目光,每一次都能落到实处,把身体里的惊恐带出来,飞走。
      没有说红花内裤,觉得不合适。

 

插管,对不起妈妈! 

 

       6月7日,医生使用双性霉素,医治妈妈的肺部感染。此前,别的药都用了几轮,逐渐无效。这一次,医生叮嘱密切观察,随时调整。后来知道,按药典要求,“本品宜缓慢避光滴注,每次滴注时间至少6小时”。这两点都没有做到。傍晚,妈妈小便不畅,血压增高,血药浓度超标,腹泻。还呕吐,吐得很克制。喊她放心吐,别管那么多!于是胃容物喷射而出。遂停药。
       不几天,妈妈奄奄一息。医生的措施,是插管。作为重病患者,和“管”真有“不解之缘”。已经插了鼻饲管,已经安置了长期输液管、导尿管。现在要插管。
       我们心里有个标准:不给妈妈切气管。因为,此前所见,切气管的中风病人,受尽折磨后,都直奔黄泉。有一个拖得久些。据说他要看到孙子,才瞑目。孙子赶来了,还是没瞑目。据说又要看到重孙子,才瞑目。这就近于无理取闹了,孙子还没结婚呢。终于等不下去了,辞世。切气管就是,病人出不赢气了,在颈子上割条口子通气。但现在不是切气管,而是“插管”,也即插气管。
      不是每隔20天,就要插一次鼻饲管吗?那么插个气管,可能不会太残酷吧?
       我们都无耻地自觉地站在医生一边,阵容强大。妈妈那边只有她自己。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怎么斗得过团伙!
先拿到一份《插管同意书》。惊慌失措中,尽量仔细看,大致意思是:患者因病情危急需要插气管,风险有——气管部位出血、感染、损伤;插管失败;其他不可预料的意外。以上风险已经向患方说明,患方同意实行该项措施。 
       无法回避,不寒而栗。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异常有力的沉默,一直。只能签字,走完程序。
       同意书只有一份,由医生掌握。为什么不能一式二份?
       来了两个外科女医生。当时感觉她们就像刽子手。
       我们都走开了。回头喊了一声妈——!
       十几分钟后,手术结束。我那差点蹦到口腔的心,终于重重地砸回来,险些从肛门漏出去。
       那个“管”约一尺长,食指粗,略扁,稍弯,深色。一头被固定在妈妈的气管里,一头伸出嘴外。管子插得歪歪的。感觉是:医生心硬,但功夫不硬。妈妈闭不上嘴,能看见几颗尖溜溜,黄灿灿,长梭梭的老牙。严重的是,妈妈的口腔里,淹满鲜血,红艳得能染伤眼珠。我们不知道插管是不是一定要流血,要流这么多血……能说什么呢!只有看着妈妈,看着妈妈的血,流泪。
       夕阳燃烧出血色。黄昏初降。薄夜总让人想起兴衰。
       几兄妹忙进忙出。我若在室内,独自陪伴妈妈,面对黑暗,总是绝望地哭一场,侧身,无声。还需要仔细捕捉外面的脚步声,以便及时擦干泪水。我若在室外,进门前先弄出声响,给家人留点掩饰的时间。
       原本渴望把妈妈的生命线拉长,能拉多长算多长。尽管无论怎样长,那条线总会断裂。
       冷静下来才明白,在同意书上签字,非常非常糊涂!高龄重症病人,猝死是最完美的离开,拖死是最悲催的了断。大限将至,应该坚决拒绝任何创伤性治疗和检查,因为无一不是大刑伺候!
       对不起妈妈!后悔一生!

 

大家都来看热闹

 

       医院不大,出一点事,就有热心群众,以为生活也是微信圈,自觉赶来,免费加班,抓到鸡毛蒜皮当课题研究。让他们走开,一律充耳不闻,像守门的石狮子。个别年轻女士,不知道腌了什么香料,没有抹匀,虽然脖子上仍然是本色,可是一张脸白得可以直接与《聊斋》接轨。
       经常是,如果有8位男士,那一定也有8位女士。双方并不相识,居然这么巧。想起妈妈曾经说:“世上的事,一个人是做不好的,要配成对才行。厂长要配个书记,团长要配个政委,会计要配个出纳,男人要配个女人。都是这样的。”可不!连看热闹都男女搭配!
       妈妈病情恶化,医生护士进来后,我们强行关门。有人执着地堵在门口,把耳屎㧚得干干净净,听热闹等热闹;渴望挖掘家属第一眼,拷问家属第一句,以确定病人是否辞世。门上的观察窗挂着人头,口涎牵到玻璃上,目不转睛地往里盯。偶一开门,胆大的糊涂的好奇心严重的傻蛋又趁机往前涌。有人调整角度,弯着身子,佝腰驼背地张大嘴巴,仿佛嘴巴才是视觉器官。
       虽然乌当离贵阳市区只有十华里,但人与人的区别,也差了十华里。他们居然,没把观察妈妈的最佳位置让给我们,双脚硬是不忘初心坚定不移呢。和他们说话,如果和和气气,他们是听不进去的,甚至不理解:为什么需要到门外去呢?自己没做什么坏事,看一看怎么不行呢?很委屈,想不通。曾经我敬过去一支烟,请一位老头离开。老头对我鼓起了眼睛,忘记了手里拿着的,是我奉献的中华烟。那好,我抢下来踩了。出去吃你的低档烟吧!别的人遭遇劝退,脾气好的,叽叽咕咕假装离开,伺机复辟。脾气坏的,就会发火。正好我们一家人,虽然从不主动发火或威胁即将发火,但都不怕别人发火,只怕别人客气。这就好办得多——方枘圆凿,不必多言,句号,直接武力清场,不管男女老少,统统推出去!武力最简单,最见效,最节约时间。一人荷戟,万夫趑趄。放眼望,尚未涌现出要求三战两胜,此战不算,再来四战的勇士。

 

安乐死

 

       对面病房里,有个罹患糖尿病、癌症、中风等多种疾病的爷爷级男士在作垂死挣扎:“我坚决打倒‘放气治疗’!我彻底反对保守治疗!我强烈要求开刀治疗、敦促‘介入’治疗!我誓死捍卫化疗!我心甘情愿放疗!我要把吃虫草,吃进口药的措施进行到底!我同意嗙的一声截肢!”声音在我心里猛一敲,接连敲,像钟锤不断敲不断敲。后来猜,这人可能是个老红卫兵,骨子里还有点艺术脾气呢!
       那一家人还在商量、吵闹,撸袖子挽裤脚,指鼻子瞪眼睛,定不下来。
       以往没有听说过“放气治疗”。怎么回事?是新技术吗?于是问医生。答:“哪里有‘放气治疗’!是放弃治疗,抬回家!”哦——!嗯?哦哦!
       由放弃治疗想到安乐死。 
       我本人是赞同安乐死的。但护理妈妈,在医院待了半年,每天十几个小时,结合见闻,认为:推行安乐死条件不成熟。例如患者不愿意,家属不愿意,医生更不愿意。当然,另有部分患者或家属愿意,只差医生配合。医生也不是完全不配合……但直接安乐死,因为法律问题没有解决,他们知难而退。
       正好在走廊上遇到医生。对方多次提到“并发症”。这三个字我是懂的。可它具体涵盖了什么,我不知道;那么,我并不懂。医生列举:褥疮,关节脱位,大小便失禁,肠梗阻,坠积性肺炎,窒息……那我都理解了。
       此前,贵阳医学院的医生们,就曾百喙一词,反复暗示过。
       理论上说,挽救生命,比放弃生命更有意义,何况这个人是我妈妈。我怎么办?所谓放弃治疗,就是停止治疗。以前从来没有这么想过,负罪感突然塞满心间。回病房的路上,心灵一直在挣扎。
       我安慰自己,妈妈在受刑,宁愿弃世。但是妈妈没有弃世的能力了。我们有责任,帮助妈妈不再受刑。如果妈妈弃世,就不再承受无穷无尽的痛苦了。这很重要,其他都是腹背之毛。怎么办?

 

隔代孝

 

       侄女宇果,以及我女儿,分别从不同的国家赶到医院,看望外婆,看望奶奶。
       给女儿说我妈妈的病,女儿没有特别的反应。我所怀有的那份关切,她有,但不一样。有些失望,甚至有些生气。回想起,我爸爸曾向我哭诉他妈妈的艰辛与病苦,我也不是十分在意。爸爸一定也有些失望,有些生气。爸爸没有要求我做什么,我也没有要求女儿做什么。只是我想,对隔代的,有时是陌生的长辈的态度上的关切,也是一种孝,晚辈如果用心,才能做到。
       我郑重告诉女儿,以后我病到这种程度了,别施救。一定要放弃治疗,让我三两下叮铃哐啷顺利滚过奈何桥。这也是孝,是大孝。

 

愿妈妈活在眼前

 

       妈妈是火炉,只要亲人相聚,她就释放温暖。如果我们离开,她也变成碳,温暖如故,绵延不绝,直到烧光自己。
       妈妈肠梗阻多日(但有肠鸣),不能进食,只能抵御一轮又一轮饥饿;不具备做手术的体质;靠营养液维持生命。头部越变越小,膝头越变越大。我们只能看着她,一天天质变!
       窗外安静得像是有鬼。好在我们一家人,个个不怕鬼,都敢打鬼。
       失望不断蹂躏心灵。我们还在继续,妈妈承受不起了。她,熬不过体内速燃的时光,一天等于二十年。妈妈耳朵灵,生病了也灵。隔壁谁出院了,谁已经那个了,谁正在走向那个,她都知道。可能妈妈也知道,她要那个了。那时那刻,她想起了什么?看见了谁?我们围着妈妈。她爱的人,爱她的人,都到了。
        一切尽在预料之中。另一些只剩半口气的老人,在用机器,用进口药,一天天抓紧不让走。可是活着漫长,死亡瞬间,关键时刻,用再先进的机器,吃再多的进口药,都无力回天。我们不具备照亮妈妈生命的光能,怎么办?我提议,经过集体决议:以妈妈少受痛苦为原则。吸取插管的教训,绝不进行创伤性抢救!妈妈不能表达,在她孤独绝望的心里,子女是微光,还是小小的阴影,我们不知道。不敢去想。
       一步步,移动到医生办公室,签署了《放弃抢救知情同意书》。
       任思颖医生轻声问护士:“还能找到打针的部位吗?”
       妈妈没瘦到那个地步。但我知道,有的病人,身子单薄,臀部萧条,已经肉瘦皮枯骨如柴,无处下针了。医生护士是见过的。
       护士黄涛,神情严峻,拿着针,针管很小,躲在手掌里,像拿了一道光线,给妈妈打安眠药。这一针,惊心动魄,深感无能就是不孝。妈妈卧不胜衣,无声无息,气道里插着的呼吸管被取了出来.终于可以闭上嘴唇了。妈妈像婴儿一样眉目舒展。但愿是安眠,不是昏迷。有区别吗?
       都沉默。一种异常有力的寂静,占领整个空间。
       两天后。6月26日,周四。
       有好心的,乌当本地的愚公移开门,身体变细,从缝隙里挤进来,身体复原,智叟般告知:“还有一口气就要赶紧穿衣裳,否则白穿,等于没穿就去那边了。”
       活着折腾?真是智者见智,猪者见猪。我们不信屁话,当然不接受,不执行!愚公不甘心,踟躇一瞬,自己离开;不走会被大力推送,踉跄而去的。
       门外已经坚守了不少闲人,一个个,正参差错落,举踵延颈呢!
       吴晓异、胡晓纯、杨武能等医生赶到。病友纷纷躲开,快得不像病人,而像运动员,把通向病房的小道闪了出来。
       之后,我去关门。一束束眼神,有关切的,有担心的,有惋惜的,有看热闹甚至看笑话的。也有期待我们围着妈妈,要死要活,满地打滚,集体惨烈唱哭的。仔细扫一眼,看热闹的最多。所以我们 一个都不理。让他们莫名其妙,疑虑丛生,热闹不成也笑不成。
       病房里没有哭声,没有人走动,门外的人纳闷啊,开动脑筋思考别人的人生。我们的悲伤不一定要当众爆发,而会在独处时不绝如缕。悲伤的方式不是只有哭。我们也不是不哭,泪水自有奔腾之时。
       妈妈很安静。我一动不动地立在妈妈面前。黑暗已经渐渐灌进妈妈扩散的瞳孔。心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很短,很痛,只一下,立刻就消失了。那是亲人之间最神奇的感应。我知道,再也找不到妈妈的心跳和呼吸了。妈妈真的会走,妈妈就这样真的走了。
       护士丁小新记录了时间:18点正。小丁年轻,过手的病人还不多。她为我妈妈掉泪了。这一点值得铭记!
       妈妈一生勇往直前,她累了,她要休息了,她弃世了!我这样安慰自己。
       我们哭着,没有声音,只有不尽的眼泪,如松溪河的水,滚滚而下。
       侄女木子冲进来,只看一眼,就脱口而出:奶奶都不像奶奶了!
       一次次凝视妈妈,就像以往面对妈妈。妈妈的模样,确实大变了。瘦,白,瘪,颧骨外突,身体缩得薄薄的。只有一双手,依然如昨,仿佛心有不甘,还渴望劳动。一双眼睛,回归童年,不像80岁的老花眼。没有完全闭上,好像会醒来,或者根本就没有睡去。我呼唤着妈妈妈妈!妈妈在时,天天能看到,没什么特别。妈妈不在了,世界忽然少了一大块。没有守护好妈妈。原本还企盼妈妈病好了,招待她,请她,好好打我一顿,撒气,兼锻炼身体。这时,我突然明白,儿子已经当完了,从此没有妈妈了!眼看着妈妈一步步走向深渊,从有到无,这种痛苦,会让我一生不安!虽然我已知天命,早不需要妈妈照顾了。但我的心,还需要妈妈!想起我成年后,不喜欢闹钟,也只好依赖闹钟,因为,比闹钟更倔犟更执着的妈妈,不在身边。
       年幼时,妈妈经常说:“幺儿,妈妈在,幺儿就在。不怕哈!”可是如今,我什么都不怕了。我在,妈妈却不在了。我哭着。妈妈是坚强的,没有因为患病,流过一滴泪。我不及妈妈!
       妈妈不闭眼睛,抹了几次,还是没有完全合拢。一个人,怎么舍得永远和亲人分离呢?我在妈妈的左手心里写字:妈妈,等我!我和妈妈说好了:等着我!千万不能太急啊!以后我去陪伴您,永远不离开。妈妈终于瞑目,睡熟了。穿戴的是黑色的衣裤鞋帽,像深山里的道姑,像电影里的地主婆,像旧时代的老太太。总觉得哪里不对。后来有些后悔,没有给妈妈准备平时的衣物,而用了寿衣店的特制品。妈妈不是这样的。我弯下腰,幻想妈妈能抚摸我的脸。没有。我又一次明白,自然规律胜利了!我知道,妈妈希望我们替她好好活下去,一代一代,薪尽星传,永不消亡。这就是香火,就是血脉。我幻想一切只是噩梦,因为做噩梦最幸运,回到现实才最残酷。我明白生命的终点,轮到我们自己时,也是一样的。突然想起梵高的教导:绝不要以为故去的人永远故去,只要有人活着,故去的人就永远活着! 
       为什么在妈妈的左手心里写字,而不选择右手心呢?因为右手,就是健肢,硬了,打不开;左手,就是患肢,还持续绵软着。
       有妈的地方就有家。以往,有家的地方,常常只有空守的妈妈。虽有竹报平安,但我很少回家。这一天,我回来了,我们回来了,到齐了。家还在,妈妈没有了,几乎成了一座空房子,不像是家。幸好还有一个老爸爸。生活从来都不容易。妈妈已经倒下,谁来维持全家平和的日子?爸爸?姐姐?哥哥?我?春兰秋菊,马工枚速,各有长短。这个家需要妈妈,没有妈妈,这个家会慌,也会荒。
        此前,有些亲友来看望过妈妈。其中包括老朋友郭燕平。想起前些年,郭母走时,我安慰她的那些话,简直能说会道啊!因为没有痛在自己心上,所有的话,都是屁话。
       哥哥来到病房。刚进门,一步跨进卫生间,掩饰悲伤。他擦干眼泪,才走出来。余下的泪,没有流出眼眶,流到心里去了。泪水各有各的性格和去处。我的泪,此时在鼻腔里,后来在枕头里。
赵哥、哥哥、姐姐、我,抬着妈妈,走向灵车。长长的走廊好像没有尽头。我们没心思看谁,回避所有围观者的目光,都直视前方。
接连三天,泪雨霏霏。    
       第四天下午,我帮着焚化工人,把纸棺中的妈妈捧上了传送带。炉子躲在深处,看不见。我抓紧时间凝视妈妈,以后,再也没有妈妈等待我安放目光了;同时轻轻抚摸着妈妈的脸。扳开妈妈的手,从缝隙里看进去,还好,“妈妈等我”四个字,仍然待在那儿。不看也知道,肯定在,但看一下心里踏实点。哥哥离开了。他不愿意在心里,留下妈妈远行的过程,以期妈妈永在。
       妈妈驶过长长的轨道,一直安睡着,似乎这一觉已经让她忘却了凡尘俗念,抛弃了恩怨情仇。我想,当生命停顿的那一刻,妈妈一定又回到了初始的时光,否则,她怎么会出落得那般的天然和纯净!

       哥哥回来了。

       妈妈进驻到小小的盒子里,那是她的房子,将彻底离开油腻的人间。里面有一枚“贵阳市第十中学”的胸徽,妈妈是从该校退休的。我们不要花圈。花圈没有任何意义。不要挽联。挽联是别人用来显示学问的,别的有学问的人,就来品;其实品也可以是显示。不要怀念的纸幡。所谓扬幡招魂,实是一句鬼话。也不设灵堂。旧时的人为了表示孝,还在坟边搭灵棚,守三年。我们的花圈,挽联,纸幡,灵堂,都在心里。不愿意妈妈,飘浮九垓八埏,永远和一群陌生者瞎混。我悄悄决定:直接把妈妈接回家,住在我的后花园里,天天和我在一起。
       我抱着小房子,如同抱着妈妈——不是如同,就是抱着妈妈。妈妈抱我来到人世,我抱妈妈,却是永别人世!我安慰自己,妈妈承受了一切苦难,因而也了却了这些苦难。安息吧妈妈!
       爸爸年奔九旬,默默走过来,眼泪四溢,缀在胡子上。爸爸和所有男人一样,一生很简单:先去纠缠一位少女小半年,然后就被一位老太婆纠缠大半辈子。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走到一起,生几个孩子,结下很深的恩爱和怨尤,先后离去。这就是人生。
       这段时间,没人照顾爸爸。他拒绝保姆,又疏于三汤五割,只好天天吃稀饭;也不是正规的稀饭,而是,菜,肉,米,熬成糊涂浓汤。某日爸爸煮了一锅比较正规的稀饭,炖了一锅排骨,积极送到医院来。这是爸爸第一次炖排骨,汤里没放盐,而放了酱油;尤其是,似乎没有洗干净。被冷落,没人吃。有倒掉的危险。为了安慰爸爸,稀饭、排骨全部留下,由我向猪八戒同志学习,加班吃完。
       赵哥、姐姐、哥哥和我,都年过五十,哭泣阔别已久,泪水仍然说来就来。
       以后的日子,只要想起妈妈,我就流一顿泪,要流一辈子的架势。当时,我一次次哭泣,哭声在嘴里提前破碎。可能旁人以为我没有哭,似乎大嘴朝天哇啦哇啦,才算哭。
时间一秒一分过去,总能看见,妈妈眼里闪耀着永不老去的温暖之光。幻想对妈妈的爱,能让时光停顿和倒流。许多不值一提的小细节,突然跃出来,子弹般,击中我的心。妈妈对子女的体贴,简直让人难以置信。纳闷妈妈一生,怎么就有那么多的爱和关怀,泉水般悄悄流入我们心中。往事历历在,岁月已枯槁。百代过客,不胜唏嘘。现在,妈妈的确不在了,已经不能回家,统治爸爸,并从容指点自己那,两百平米的江山了!
       我年轻时一直幻想离开父母,却没有真正离开。现在是妈妈离开我们,真正离开了,永远离开了。清夜扪心,悔和痛,具体而又结实。
       没有通知任何人。只写了个讣告,拿去各报刊登。之后,一家人在爸爸的表率作用下,夜雨对床,蜷得奇形怪状地睡觉,恨不得把一天睡出48个小时来。闭眼前,我想:世上要有加班睡觉这种工作就好了!我决心,醒来后,花点硬功夫,去寻找。突然想起,还真有这种工作,小姐们,就是这样的工作者。打住!
       第二天,亲人们都走了,只剩下我和床榻。凌晨梦见妈妈。与我生命攸关的人,是不会走远的。妈妈的身体,妈妈的灵魂,就在我身边,随时与我联系。
       又一晚,继续等妈妈。梦中醒来,想,人,如果有灵魂,妈妈一定会再来与我相见。可是没有。 
       不想把妈妈放在心中养起来。因为活在心中是虚无的,最没有意思,根本靠不住。只愿让妈妈活在眼前,这最实惠,最安慰。可是,妈妈活生生的肉身不再回来;她的形象,她的气息,她的声音,不是宛在,而是完全消失了,只能活在心中了。我无能为力,总有哭的冲动和渴望。可是我到哪里哭?我向谁哭?我在后花园,为妈妈种了棵树,让这棵母亲树,永远活在眼前。

        2014年6月下旬 夏 草于贵阳市   2020年4月9日 秋 改于墨尔本

       (注:文中“乌当医院”,全称为“贵阳医学院乌当医院”——现为“贵州医科大学附属乌当医院”。)

       感谢姨父李作平家族,表弟陈应书一家,表妹陈碧书一家、陈碧清一家!感谢老友郭燕平、张鸣鹏,及所有关心我妈妈的亲友!
 

        全文发表于于香港《华文月刊》2020年7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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