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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望成雪无高原

作者:徐剑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15198      更新:2021-05-31

 

——读辛茜散文集《一望成雪》

                                                            

       青海长云暗雪山。青海之阔,惟有云去得了,青海之巍,亦惟有神山知道。对于作家的书写,地理上的阔与巍、沉与雄,这是自身的地位优势,可以挥舞如椽之笔,尽情书写,留下史诗般的华章。

       可青海女作家辛茜对此却流眄出不屑之色,彼伫立于祁连山、阿尼玛卿、巴颜喀拉垭口,美目盼兮,大眼炯炯,透出一缕温婉与敬畏,然后轻叹了一声:《一望成雪》。雪花、雪粒,多轻多小多远多柔,却又多重多大多坚多近多美,一望成雪无高原,辛茜一下子便掳走了青海之魂。

       我读《一望成雪》不由得轻轻一声赞叹辛茜的睿智。文章最难轻与重。彼知青海大地的重与轻,故茜指纤纤,颇会把握文章轻与重的向度。辛茜自小生于斯,长于斯,青海自然是她写作的原乡,也是精神高原。如果按俗常的眼光,她或许会就重示重、藉阔显阔、倚雄写雄。站在雪山之巅,俯瞰苍茫,望断白骨感叹狼烟,尽揽黄河而小天下,酥手拿云试比天公,卧听风铎写尽无常。然,辛茜似乎志不在此,羌笛怨杨柳,焉支山失色,吐谷浑旧宫,丹噶尔古城,甚至白骨累累的大吉切草原,她皆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她就是这样一个小女人,对于战争杀戮、江山家国、梵呗辽远、千山暮雪充耳不闻,视而不见。那是男人的事情!她只关注青海湖鸟岛上的一只斑头雁,祁连山上的一朵野花、一棵青松,青海湖里的一条湟鱼、一只天鹅,甚至昆仑山上的一根小草,可可西里的一只藏羚羊,或者故乡黄南的一个小人物,也许是爷爷、美丽的姨奶奶,也许就是那纵身一跳的西部诗王昌耀。题材何其轻,又何其重,重则因为攸关生命,轻则是由于关注了草芥般的人物命运。故而文学的纬度便出来了,此乃轻重之间,就在一个度,一个文学的纬度高度,小草野花候鸟羚羊能活好,青海大地的水塔冰川就会好,人与天地的和谐就不至被破坏,于是乎人活着的环境就会好。这是一个生态链,天地人一体的生态链条。如此选题材,便有悲悯之情、慈航之爱充斥其间,更能够圆融文学,使轻柔之物化作生命之重。

      《一望成雪》的文学真谛妙在一个小。小搏大,大应小,大题材如何举重如轻,以小示大,却在考验一个作家的功力。并非重大题材才是文学之重,并非宏大叙事才是文字之重,如何以缈小展现宏大,更能检验一个作家的本事与能力。辛茜《一望成雪》令我惊叹彼视角之小、题材之小、人物之小,然她却以一个草芥之小去展现题材之大,大时代、小家庭、大命运。故辛茜之素手丹青,文学之笔便以小切口展现大美青海之阔之遥之博,寥寥几笔重现一个大王国,佛的王国、神的天地、羌人的故里,匈奴人的焉支山,还有土谷浑的王宫。但是在表现这些元素时,辛茜的笔触很节制,不在乎历史,不屑于如何写大时代,更不愿挖历史的根脉、炒岁月的冷饭,而是将自己的笔触对准废墟遗址之上的一只蚂蚁、一株小草、一棵树,甚至一粒尘埃。她深深懂得,惟有刻在这些历史遗迹之上的《春暖》《野花》《春雪》《雄关》《城堡》以及《玫瑰石》等华章,才能举重若轻地驾驭古方块字构筑的一兵一卒一车一帅,在这世界里,让大写的人像草和树一样一一复活,使其赋予神性、人性与诗意。于是,花有了灵性,根有了神性,草更赋予了春意。当年的宫殿盛宴、楼台玉砌便在花花草草云上的日子里一一浮现,给人一种此去经年,天上宫阙皆回人间之意,在读者的视窗浮冉崛起。于是乎,大历史的背影便在辛茜美文的字里行间,隐喻出现了,拟人修辞活了。这位笔名叫知弱的女作家,彼以一株蓍草介入青海题材,令那些宏大叙事者望尘莫及。

       如果说青海大地是冰封的坚硬,那么《一望成雪》则是一种感天动地的似水柔情。辛茜长于黄南一个大世家,其爷爷从青海西宁昆仑中学毕业之后,考入黄埔军校,毕业之时荣归故里,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走在街子镇上时,一眼看中了外婆家四姐妹之一,站在房顶上凑热闹的深闺。于是,爷爷与漂亮的奶奶在四目相对的眼缘中一定终生,大家族的小姐罗秀成了辛氏大家的媳妇。可江山美人,名将娇娘,经不起江山易主的狂风暴雪,一个大时代革命骤然来临,一个温馨小家挡不住,经不起风吹雨打,凋零之时皆成花冢。读辛茜的《清明》时,令我扼腕长叹,一个国民党的青年将领、一个青海大世家的玛吉阿米,步入新中国时命运多舛,丈夫离开人世,家中一无所有。一个女人带着四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守寡一生,艰难抚育他们长大,而辛茜之父作为生物工作者,背负家族重负,虽娶了青梅竹马的发小,却因疾风暴雨的年代,最终与妻劳燕双分各组家庭,让5岁的辛茜成了姥姥不疼父母不爱的孤儿弱女,跟奶奶过日。可是长大后的她却心存阳光、春风大雅,记住的是在长长的走廊上吃百家饭的温馨和美好,忘却的是幼年的孤独和凄凉,心中升腾着的是感激和感恩,当然也有些许的自傲亦自卑。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本在一个院子生活,情同姐妹,为儿女之事老死不相往来的奶奶姥姥,在遗恨中撒手人寰。泪水哭干之后,女孩一夜之间长成大人,晩年互相怨恨的姥姥奶奶,竟然又都不期而遇地埋在了同一陵园,生前之爱之恨之怨之忧,皆在一个坟地化作青烟。

       辛茜跪在奶奶与姥姥墓前烧纸时的一幕,令人潸然而泪下。温馨的柔情更有力度,文学的力量便在于打动人、震憾人。辛茜散文皆在不经意之间,展示了文学的魅力,即因为真实,所以感动,因为真情,所以憾动。文学若失去了真实、真情、真爱,便一钱不价,便失去存在的价值。以普通亲人故人的悲怆、悲剧打动人,抑或正是辛茜的散文最让人念念不忘之妙处和意境。

       孔夫子曾云,文而无文,行之不远。窃以为辛茜之文能够走得远,在于其有一种大美青海之境。一如彼之容貌一样,美而大方,是一种大方从容的漂亮。文学当如是,惟有以美的元素、美的辞章,美的叙事,才能在读者之中共鸣,才能传世。辛茜堪称大器晚成,其文学起步皆在不惑之年后,其起点之高,敢在青海文坛高蹈而舞,并令人刮目相看,要感谢西部诗王昌耀。昌耀出自湖南常德大家族,惟楚有才,可是却命运多舛,13岁入伍,参军之时便是与母亲的永别,可他心中还有一个母亲,那就是祖国。然祖国母亲对这位赤子,一如辛茜父母一样不爱不痛,屡屡莫名其妙错打。在战场上受过重伤的昌耀从朝鲜战场归来后,豪情满怀地登上西部列车支援青海,却因一首诗而冒犯政治,被打成右派,流浪于荒原20多年之久。彼出狱之时,惟有写诗成为生活的支撑,他一生寻找爱情,最终与爱情失之交臂。然,在青海人民出版社当编辑的辛茜,却能够理解他的痛苦,在他离世的2000年,写下了怀念他的佳作《金黄色块:昌耀》。这篇文章自发表后,得到诸多方家赞誉,也令辛茜不负昌耀生前对他她的教诲,走上了写作之路。修改后的这篇文章在2015年《散文》刊物发表后,又被北京外国语学院研究当代文学的李林荣博士评为当年与毕星星、贾平凹、周涛、徐可等散文名家之作品齐名的散文佳作。

        读《金黄色块:昌耀》时,我禁不住一阵阵感动,几近哽咽,天绝昌耀,可又天佑昌耀,在人情冷漠的时候,他在青海人民出版社办公室受到的是一个在当时还不怎么懂得诗、懂得昌耀价值的年轻女编辑自然平和的欢迎、敬意与尊重。而大师与女编辑有一搭没一搭的神聊,让辛茜感受到的却是汹涌在西部诗王心中文学神山之伟岸,缪斯之神东风四起,原上草一绿再绿的生命活力。当我看到年迈的老昌耀用自行车驮着辛茜爬坡去吃牛肉面那一幕时,我的泪水不由涌出眼帘,此一笔一幕堪称绝唱。

       记得十几年前,辛茜便在散文杂志主编汪惠仁的心里留了深刻印象,辛茜的散文是美声唱法。阳春白雪,和者盖寡,辛茜之文盖列高雅艺术也。在一个物欲时代,在一个碎片化的社会,辛茜的青海书写,因拥有了美声唱法的高亢与辽远,而睥睨文坛。与其说这是她大世家的基因流动,不如说是青藏高原对于一个青海女儿的慷慨赠予。辛茜何其不幸,在一个破碎的家庭长大;辛茜何其有幸,青海长云的天空下,使其有幸与在世时的昌耀聊天、看电影、谈论文学,让她的心灵永远为阳光普照,似百灵高唱、行板歌吟。

       站在高原之上《一望成雪》,眼中便沒有了高原。然文学的神山永远在前,我有理由相信,只要曾经作为军嫂的辛茜不为自己吹响熄灯号的话,她那且轻且重,且小且大,且弱且雄的散文,会像黄河凌汛奔流一样涌动,谁也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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