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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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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田端母亲

作者:邓丽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16223      更新:2021-05-07

       田端妈妈是我的人生中第二位可以称之为母亲的人。我在异乡成长的那段岁月,恰好是从女孩到少妇的转身,田端妈妈在那样的时空里向我倾下适时的母爱,像是来自上苍的眷顾,让我没有因在陌生的国度胆怯或是放浪,反而是如鱼得水般地度过了那段似水年华。

  她是姐姐在留学大阪时结识的,我到日本留学时,她亲自来机场接我,似乎是义不容辞地把我当成了她的女儿。

  田端爸爸是一位非常精明能干的商人,他自己开了公司,从台湾进口建材,在日本经济繁荣和日元坚挺的年代获利丰厚,从那上亿日元的田端宅邸就可以看出他的成功。

  田端夫妻没有自私地独享财富,照顾留学生便是他们对社会的回馈之一。他们两口子为人豪爽,常在家请客,本地的朋友自不用说,还有从台湾来的生意客商,以及我们留学生。

  田端爸爸在我眼里更像个慈祥又风趣的“欧吉桑”,总劝我不要太用功学习。当田端妈妈说他是工作狂时,他笑哈哈地答:“我挣钱给你花呀。”

  的确,田端妈妈喜欢到世界各地旅游,田端爸爸是她的经济后盾。他们育有两个女儿,都各自成家立业了。已经做了外婆的田端妈妈举止娴雅,轻声细语地说着一口典雅的日语,她自然而然地成了我对日本文化的启蒙之师。在田端家里经历的诸多第一次,至今仍记忆犹新。

  还记得,第一年的日本正月在田端家度过。新年那天,田端妈妈像诸多的日本家庭主妇一样不做“煮妇”,轻轻松松地打开了传统的锦盒年饭。精美的三段盒里,非常讲究地摆着山珍海味,叫人感叹日本料理真是用“眼”来吃。虽说都是冷食,但味道都很鲜美,连同主人的情意,吃得人身心温暖。

  第一次品茶道也是在田端家。我们端坐在榻榻米上,一切都是宁静的,只有田端妈妈手中的竹刷在轻轻摇动,那抹茶绿得像春天融化在茶碗里。捧着粗陶的茶杯,一颗年轻好胜的心安静下来,不再惦记着考试,不再惦记着升学。纵然是短暂的脱俗,也令人享受身心的放松。

  第一次穿上“着物” 也是在田端家。从前在中国遥望和服女装,很不以为然:不仅没有曲线美感,背后还有一个累赘小包,仿佛重担压身。然而,当田端妈妈将和服展现在我的眼前时,我惊艳了:满布金丝银绢绣图的和服,真是一件艺术品!

  田端妈妈帮我盘起了头发,手把手地教我怎样穿上和服。立在镜前目视镜中人,我的审美观立刻改变,直线型的和服虽然表现不出曲线美,但使人身体修长,亭亭玉立,宽幅的腰间束带系出一种均衡之美。唯一裸露的地方是颈背,田端妈妈笑我是“颈背美人”。身着和服才知只能做小幅举动,举手投足顿时充满了女人气。田端妈妈让我坐在榻榻米上,一边将相机镜头对准我,一边满意地说:“这可以做你的相亲照片。”

  田端妈妈不止是一位“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好妻子,还是“种得农庄”的勤劳主妇。她在院子里栽种了瓜果,我偶尔会帮她一起整理庭院,体验农家乐。最记得那一片青翠的地瓜秧苗,田端妈妈知道我爱吃地瓜叶,就任我摘采,嫩绿的瓜叶成了我解乡愁的小菜。田端妈妈在中国旅游时吃到香菜,对它独有情钟,可惜在大阪很难买到。后来我搬到了神户,在南京街的中国食品店寻到了香菜,于是每次去大阪之前就买上一把去孝敬田端妈妈,算是以桃报李。

  我最初的日语程度只能跟田端妈妈笔谈,到后来不仅很快能跟她流利对话,还在关西外国留学生演讲比赛中获奖,使得她非常欣慰。

  通常没有日语基础的外国留学生都要在日语学校学习一年到两年时间,我只学习了半年日语就进入了神户大学经济学研究所做研究生,随即又考入了博士课程。神户大学经济系是日本经济学研究的重镇之一,田端爸妈很为我骄傲,逢人便夸我这个中国女儿。我是以勤奋和努力来报答他们对我的关照。

  田端妈妈其实是留学生们共同的妈妈。她关照过的另一位中国留学生在硕士毕业后人间蒸发,我和姐姐猜他很有可能因为没能正式就职而“黑”了,但不便跟田端妈妈明说。田端妈妈不时地向我们打听他的消息,总是关切地说:“他如果遇到什么困难,我可以帮忙想想办法呀。”她不求回报、替他人着想的善良由此可见。

  表面上看,田端家是典型的“男主外,女主内”的日式传统家庭,丈夫在商场驰骋,妻子在家打理一切。可是田端妈妈的谈吐不像是一般的家庭主妇,且不说她的阅历丰富、见多识广,她还有着一颗年轻好学的心。她曾经屡次向我说起她的一个梦想:到加拿大去homestay半年,好好体验那里的生活并且学习英文。她的梦想始终没能成真,我猜是因为田端爸爸离不开她。

        她对待人生的积极态度和开阔的胸襟,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周围的人。还记得有位留学生在怀孕之后又喜又愁,她喜欢孩子,可又觉得孩子来的不是时候,她的学业繁重,丈夫又在忙着博士毕业的最后冲刺,而且毕业后去向未定。田端妈妈的一句话叫她安下心来:“孩子是神给的礼物,欢欢喜喜地收下吧。”她后来生下健康可爱的女儿,田端妈妈送去产后饭食和宝宝衣物。那宝宝后来成了早稻田大学的高才生。

  当我从日本移居美国时,来机场送行的身影中又有田端妈妈。她的母爱犹如一盏长明灯,至始至终地照耀着我的留日岁月。

  其实那盏长明灯多年来一直在我心中散发着光和热。当我带着一双小儿女特地到大阪去看望田端夫妇的时候,在他们的新居里,田端老爸不减当年的风趣,说这新房子是专门给田端妈妈盖的tea party house。

  看着宽敞而优雅的西式客厅,我一面想象高朋满座的情形,一面感叹田端老妈的热情与精力。田端妈妈慈爱地看着我的小儿女,兴致勃勃地说:“等十年后,你们自己从美国来日本,就住在这里。”七旬的老人,依然对未来充满期盼。我的眼睛湿润了。

  当年日本从二战后的废墟上崛起,生于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的田端老爸和田端老妈世代是重振日本的栋梁,他们自强不息,对家庭和社会都怀有强烈的责任感。日本的未来无疑在于这个世代精神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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