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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服有道

作者:艾平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9508      更新:2018-02-02

                                                           
   

    拽着爷爷给我做兽棋时,村上的孩子也来赶热闹,要上一副揣兜里。所谓兽棋,也就是把象狮虎豹狼狗猫鼠等汉字,分别写在硬纸壳上,剪裁如眼镜片大小,置于画出的棋盘上斗输赢。
    游戏规则是象为大,依序压小,即老虎吃豹不吃狼。同时,赋予尾鼠吃大象权力,它有钻进像鼻子的本领。这种儿童玩具,演绎了自然界一物降一物生态平衡。
    进入小学后,开始跟着大孩子玩肢体游戏牤牛抵阵,人分两哨,对峙于土操场上,等待号令——三人战斗小组,分牛头牛腰牛臀。牛头与牛臀做支撑,架起充当牛腰者,平置于肩头,以其突出的双脚为牛角,嗷嗷叫着冲向另一方,或单挑或混战。
    之后,人堆叠在一起,嘻嘻哈哈,叫叠罗汉,也是孩子们玩得最欢光景。从棋盘上厮杀到摆牛阵,童稚心满是小螺号,而没有血性的人只能卑微,不会站起来。
    著名学者胡风在蒙冤遭关押期间,靠默诵脑库中的经典诗文打发光阴,要么拿一段稻草梗在地上划出文字长相,并思索它的由来,以此告戒自己别趴下。由于长期被幽禁,胡风落下说话舌尖不圆活毛病,与人交谈往往词不达意,闹出不少笑话。平反昭雪后,他在夫人梅志协助下,将纠正口白不清当百米冲刺跑。
    登山让我们知道了自己的高度,抗洪体验到波浪的威势,征服自己有了拉直弯道信心。但若征服走偏了,又很容易被负能量裹挟,干出这样那样出格事。
    意大利诗人但丁在史诗《神曲》里,把母狼当做情欲的象征,大凡窥透人性秘笈而语吧:贪婪狡猾,征服欲强烈——出生婴儿哇哇啼哭,擩给他一个瞎奶头,便不再闹腾,印证了人性嬗变不全由生存而起,或因无聊图个缠头。但内心阴暗的人,必定输送黑暗,只有捣毁别人灯箱,挂起自己的酒幡,才能获得满足感。
    每逢想起我搁在办公桌上的书籍,无故被撕页,笔墨遭毁弃,而暗露獠牙者,竟是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事,便不由生出这样感慨:毁书折楮看似小儿把戏,实为斯人心理阴鸷的折射——沙漠里没有绿荫,他便视一株草障目自己,嫉妒犹如流行感冒,人体代谢掉菌疫,则靠肌能造化了。
    有人埋钉子造衅,必有人踩雷,小绊子跌脚,大磕碰要小命,足以叫智者嗟叹,勇者止步,无为者落败。败在传统文化里的弱电光火。譬如,受委屈的孩子扑到母亲怀里啜泣,不是儒家内涵。譬如,以牙还牙悖逆佛门律条,发泄于笔端有伤风化,胸中冰垒唯借酒浇化称得上君子风度……
    当中庸思想渗透枝枝节节时,是是非非便没有了清晰界限,吃亏是福成了自慰者的箴言,被一代一代侍奉。因此,是弱者愈弱成就了强者愈强的畸形胎体,也叫马太效应,“凡有的还要加给他,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
    换句话说,征服欲失控,必定不择手段攻讦,不然情绪无处安放。而施暴者之所以屡屡得逞,如精准制导炸弹完爆目标,是由于窥出人性死穴,自扫门前雪心理做了帮凶。
    举个例子。在人迹罕至的冰河上,一条鲟鳇鱼窜出冰窟,上来透口气,不防被等候的白熊衔嘴里,抢了凿冰人的猎物。在渔夫看来白熊可恶透顶,而沙漠狼因为距离关系,不会构成侵犯,就不再被诅咒了。
    渔夫能够下套子捕猎,白熊可以蹲坑偷腥,只有鲟鳇鱼没有说理地方,因为它是砧板肉,都奔它而来。倘如没有白熊出现,鲟鳇鱼在冰面上逃掉,渔夫会怎样呢?恐怕沙漠狼依旧是恐怖符号。
    可见,漠视别人苦难,等于人性沦陷。人性暗淡,狼性一准儿突起,而恶祟作俑,罂粟必然绽放。挖出穷根子,栽上富贵花,依然遭撷取厄运,禁锢与消杀同样灭不净耐药的虫子。以此来说,命犯律条并非劫数,实因欲望不能收敛。
    当然,不乏逆向思维者,跟着孙悟空当猴子,跟着菩萨修佛,大庙小庙都是修行。当欲望休眠时按下征服键,如车轮停止下来,只要不去招惹它,便不再有接下来的狂驰。
    没有互撕的日子是安静的。在爱情懵懂年纪里,我曾被女同桌粉脂气吸引——那是《大众电影》杂志风靡全国的年代,封面上俊男俏女肖像,成为审美坐标。这种心理暗示,既有对美的向往,也有其蛊惑性,并由此衍生出不少花边新闻,被同代人拿做料。
    处在中学之期的少男少女,更喜欢悄议哪朵花该插上哪座山坡,犹如月老配对。男生现实版意中人,一准儿有某个女星的影子,妖娆妩媚,像一枚郁金香入眼。
    移情到同桌女生,是在一个夏天。她写字拐肘间,碰落了自己的铁质文具盒,响声引来了全班目光。我先是转头看她一眼,接着,就近拾起三角尺和圆轨,放回她手边,视线回落到黑板上。她撩了撩刘海,睫毛阖动几下,又很快静止了。
    我从她眸子一闪的晶莹里,仿佛读到了美神阿芙洛狄忒的美,明白了什么是心颤。但我终因怯于表白而没有任何表白。于是,这种没头没尾的暗恋,以分班隔断交流而结束。若干年后,我猜想她那温柔一瞥,投掷来的与绣球不沾边,或许只是一缕光,有温度无罗曼蒂克色调。假如自己迎上去,捏在手里的,可能是枚手榴弹。
    在民俗文化中,诱惑是美妖,征服是黑蝙蝠,当两者合体化身天使降临时,我们不妨虚拟一个丑陋,滋生抵触情绪,如舌舔火,因畏惧而退,或可避过魔劫。演绎着说,人有善恶之分,恶与善又相互转化,而人性的光辉可以摈除暗点,犹如阳光洒落地面,渐渐消化角落里的黑影,这便是天道。
    道法自然。所谓征服有道,其实是我们传统文化的筋脉。倘若以河流喻征服,那么河床便是载体,夹岸是框定,征服有其该有的走势:踏波楫作杖,无惧海妖声。倘若以山为参照系,那么青葱便是底色,巉岩是根脉,征服是樵夫的眼神:采樵馈时代,攀岩向青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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