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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跑,一种爱的姿态

作者:文剑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362      更新:2019-10-04

 

 ----读徐则臣小说集《跑步穿过中关村》

 

 1

 

       人,只要和歪门邪道沾了边,自然就成了被批判的对象,比如第十届茅盾文学奖得主徐则臣笔下那一批办假证的、卖盗版碟的人,他们为谋利,甚至敢在大白天卖色情光碟,不计后果的打架斗殴、寻衅滋事,这些人“黑吃黑”,脚踏法律的底线招摇过市,有的刚从监狱出来,依然“本性难改”,重操起旧业,不知收敛。

       这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啊。这部小说集中,徐则臣关注的视角似乎从未离开这类人,围绕着这些“吃强人饭”的地痞之流,他还越写越来劲,越写心越静,直至写到了硬币的背面,写出不为人知、却人人可感的真情来。

       很少见哪类作品能把“负面人物”写的这么荡气回肠,这么磊落快意,这么光明正大,也这么令人留恋。游走在法律禁地、游离于道德边缘的这些人,本应该是过街老鼠,是社会流毒,是我们指责、鞭挞抑或生发出道义考量的“反面教材”,缘何他写着写着,就变味了,人物形象就立体丰富光鲜亮丽了,读着读着,读者情感便转向了,明知这些人讨生活不择手段,见不得光,可我们却替他们捏着一把汗,这些人“合谋”着骗走了我们的同情心,也激发出了我们少得可怜的理解与谅解心。

       写“坏人”不难,写出“坏人”身上的气概与豪迈来,就不是容易的事了,让“坏人”披着恶的名声,却有着一股子情义,并以文艺的方式发酵出独特的美与善来,那就是一种创作的境界和美学思想的流转了。《跑步穿过中关村》做到了,起码在人的复杂性和情感的多样性上,它让我们看到小说人物性情的丰富与志趣的深度,当善与恶共生共荣、对立统一又互为因果地映照在这些人物身上时,一种丰沛的思辨之美溢出作品,以“奔跑”的姿态,跳脱在我们面前,让我们感动,也让我们思考。

       《跑步穿过中关村》由三个各自独立又相互牵扯的故事构成,故事的发生地都在北京,人物几乎都是外来人口,清一色的草根,生计与糊口逼着他们无时无刻不在“奔跑”,跌倒了再爬起来,那股子豪狠劲真叫人佩服。铁汉也柔情,这些好像不知疲倦,对生活天天维持应急状态的人,也是有软肋的,有情感需要宣泄的时候,比如故乡与北京,地域转变,那种生存境遇的落差在心中时时徘徊,故乡,是这些异乡漂泊之人的生命根脉,乡思涌上心头,是内心善意被照亮的时刻,更是这些人久久思索人生意义的时刻。爱情主题的介入,让这部作品在紧张、喧嚣的叙事氛围之外,有了层暖色调的瑰丽之美,巨大的生活压力被爱情暂时消解了,漂泊的旅途因爱情的在场浪漫多情了,起心动念中的善意被无限扩大与释放了,爱的沐浴下,甚至人生的荣辱浮沉也不紧要了,故此,“奔跑”的姿态也是爱的姿态。

 

2

 

       爱情主题在文学作品中是屡见不鲜的,而《居延》中的爱情还是给了我们一种新的阅读体验,其实,那个叫居延的女孩千里寻情北京的故事并不罕见,谁没年轻过,青春的爱,也是最有勇气的爱,然而,她将这样的勇气熔铸在日常生活中,以一个弱女子的微薄之力,勇敢地混淆了生活与理想的边界,为爱痴癫。有理由相信,那个叫胡方域的已婚男人、居延大学时期最为崇拜与仰慕的老师,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两人偶然邂逅,他对这位天真烂漫的女子刻意引诱,一番山盟海誓后,他莫名地人间蒸发,其间的恩怨纠缠无人能说清楚,然而,唯一的结局是她对他望眼欲穿的依恋。他是住在她的心里的,所以,她不愿意清醒、不接受被抛弃的事实,她要以自我爱的方式也是某种外人看来愚笨的方式拯救自己的爱情,哪怕在北京撞的头破血流,忍冻受饿也在所不辞。

       她内心爱的陀螺一刻也没有停,也没有要停的意思。她辞掉工作是为了他给的婚姻承诺,她只身一人匍匐于北京,是期待能与之再续前缘。她苦等也苦熬。为此,她对未来没有任何规划,她与父母关系紧张,她在此地没有可倾诉的朋友,她也没有更多钱来支撑异地寻情的“雄心”。她要如何收场,她最终要往哪里去呢。这是读者的疑问,也是徐则臣不得不思考的问题。

       当然,重感情的人也容易遇到感情。唐妥的出现,即刻为这部苦情戏增加了希望的光亮,让痴情故事衍演为因爱顿悟的爱情颂歌。唐妥起初也不明白,她身上的哪种魔力在吸引着自己,让他甘为人梯,满足了她寻情的一切愿望,甚至严重损伤了自己的情面也要一帮到底。因缘巧合,当两人合租一处后,这份迟到的、沉重的并伴有朦胧诗意的情感之旅才真正开始了。作为同样闯荡北京,草根出身,无多大前程的售楼小职员,唐妥修炼出一身过硬的生存本领,这让他的北漂生活没那么好,也没那么糟。有过几段感情回忆,暂处情感“空窗期”的他,对未来、对情感抱着一种随遇而安的态度。比之于被胡方域弄丢了魂、在北京没有根、心神不定的居延而言,唐妥算是过来人,两人的乡党关系让彼此的心理距离近了一层,当他以貌似老练的眼光审视眼前这位美貌却有浓重心事的乡党时,他才发现居延的特别之处,如在一片茂密的森林中发现一朵清幽淡雅的兰花,她愚痴却情真,她笨拙却可爱,她爱的大胆也爱的圣洁。这在周而复始地与老婆结了离、离了再结的老郭与视感情如游戏的支晓虹看来,居延就是奇葩,另类或是脑残,虽然,作为女人的支晓虹面对居延的遭际,不时生发出物伤其类的感慨以及同情来。同情之后,依然是铁三角同事关系,即老郭与支晓虹对小弟唐妥追求居延的调侃与戏谑。

       不是假戏真做,是情与情交互与碰撞后的惺惺相惜。唐妥最先是真心要助居延一臂之力的,尽管他早已料到故事的结局,可他还是日复一日、风雨无阻地张贴自己和居延“亲密”关系的合照以刺激不知藏身何处的胡方域。这个行为一直持续到两人合租一处、两人彼此情感的诚挚交付直至两人撞击出爱的火花后。唐妥用爱温暖了居延这颗支离破碎的心,尽管这个过程是漫长并充满艰辛的,用矢志不渝来描述唐妥一点也不为过,反之,盘亘于居延心中的爱被另一种爱“唤醒”了,苦尽甘来,两个历经情感严冬的人最终迎来生命的春天。至此,我们发现,徐则臣不仅仅是在写故事,也是在写爱的格言与童话。

 

3

 

       与《居延》不同,在《跑步穿过中关村》与《天上人间》中,卖盗版碟的、办假证并时不时地敲诈勒索一把的这群人出现了,徐则臣乐此不疲地梳理着这些人的过去和现在,写出了他们的喜怒哀乐与情感纠葛,也写出了一种草根的精神欢愉。这些带着故乡情感密码、怀揣生命理想与创业热望的人,在异乡,阴差阳错地背离了最初的生计构想,渐次沦落为只顾生存不顾人身安稳的“危险”分子,比如敦煌这个人,他蹲过监狱,被释放后,假证倒是不做了,但他没“金盆洗手”,卖盗版碟让走投无路的他尝到了甜头,这成了他糊口并进一步铤而走险的动力。除了一身地痞气,实在看不出敦煌身上有什么过人之处,然而,他的形象还是超出了我们的预期,比如他身上的人情味以及他对待生活的态度,这是另一个向度,或是说,“坏人”标签之外能与我们情感共鸣的真实敦煌。与夏小容的交往便能看出这点,狱中出来的他囊中羞涩,居无定所,夏小容,这个因期待与男友回老家结婚生子、过稳定日子而遭遇情感变故的卖盗版碟的女人收留了他,其实,她与男友旷山的分歧是价值观问题,为此,倔强的旷山以分手来要挟,许久未露面。偶遇敦煌,孤身一人的她找到了倾述的对象及暂时的依靠,两个寂寞的灵魂在特殊时刻彼此吸引、抱团取暖,同时,她给了他新的生存之道,他后来盗版碟卖的风生水起正是拜她所赐。当旷山再度走进她的视线后,真情让位于嗔怒,往昔的屈委与埋怨幻化为对生活新的渴望,她原谅了旷山,敦煌识趣地离开,三个人回到了原有的轨道上,各有交集却相安无事。

       独自打拼的敦煌再次遍尝求生之苦,“贼眉鼠眼”地在街头招揽生意,运气好的话,还会接触到知识分子与艺术从业者,当然,也会偶遇心理变态者、假警察敲诈勒索者,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不一而足,警察随时会从哪个角落冒出来,一场猫追老鼠的大戏便会在北京街头上演。他并不是没有放弃的念头,而支撑他戚惶度日的信念是哥们情谊,为保护自己锒铛入狱的大哥保定寻找其女友七宝,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历尽万难最终找到了七宝。这哪是大哥的心仪之人啊,七宝与保定只有几面之缘,她的内心深处并没有他这个人,面对保定沉甸甸的爱,她显得麻木而无辜。随着七宝对保定爱意的澄清,她以亲密友人的身份介入到了敦煌的生活中,当然,她的生活半径也逐渐向他打开。两个萍水相逢、若即若离的人彼此生发出了莫名的情爱。日子催促着两个人不停地奔忙。

       敦煌的形象正是在这样的奔忙中变得可爱的,凭借两条腿,他能将客户需要的碟片按时按点送达,为了蝇头小利不牺花费大半天的精力,他懂得客户资源的重要性,没有多少文化却深谙文艺片之道的敦煌自我苦修功课,成了半个文化人,只为多卖几张碟片,他知道营销的秘密。他爱钱却不满身铜臭,比如住在知春里那个只要暴力和恐怖片的单身女孩,其怪异的言行举止、异于常人的观影习惯还是引起了敦煌的注意,尽管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女孩漂亮的容貌,而希望用碟片唤醒其心灵中的美好依然是敦煌不变的信念,这是他利用文艺试图改观人的心灵境遇的尝试,可以看出他的善良。他的收效是显著的,随着他送碟次数的增多,与女孩交流的机会也在增多,她的观影习惯改变了,这是生活状态变化的一个信号。许久未接女孩电话的敦煌带着七宝来看女孩,大门的封条将他拒之门外,谁都不知道女孩经历了什么或将经历什么,但是,她的心灵曾被温暖过,因为敦煌。

       敦煌与七宝两人静水流深的生活里,其实暗藏危机,这个危机以七宝事发为契机,至此,七宝的真实面目浮出水面,这位面容姣好、身材性感、性格火辣的女子,她借助自我美色来生存,来游戏人间,是敦煌凑钱保她出派出所的,他没有抛弃她更没有怨恨她,令人意外的是,他收留了她,两人从此住在了一起,这次事件让她彻底为之感化,敦煌用爱挽救了七宝,这是爱的力量。烟消云散见日出。历经磨难的敦煌与七宝感情深厚,当然,夏小容与旷山也修成正果,两人领了结婚证,夏小容珠胎暗结,看来,美好的日子要开始了。可是,就在旷山的音像店被查不久,他与夏小容街头贩卖盗版碟被警察盯上时,敦煌为救怀有身孕的小容和旷山,被警察铐走了。他不知道,七宝也刚怀孕。

       人生不可以假设,生活只相信因果,诸如敦煌这个人,他的双脚同时踏入了两条河流,一条是有违法纪的,一条是仁爱宽宥的,作家巧妙地将两条河流交互激荡,在千丝万缕地矛盾中,敦煌走进了我们的内心,甚至我们身上有他的影子,他是人性底处罪与罚、美与善的原型,他是美学的,也是哲学的存在,故此,可以说,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敦煌。

 

4

 

       《天上人间》给我们描摹了一场唯美浪漫的爱情悲剧,而陈子午的出现还是给了我们阅读的惊喜,有别于另外两部小说的主人公,子午这个人受过高等教育,在老家还有过正式工作,人长的高大帅气,只因厂子倒闭,他只身一人来投靠表哥周子平。子平迎接子午来京也是事出无奈,家人眼中混得不错的子平原来是个地地道道办假证、上不了台面的人,加之母命难违,他只好硬着头皮、眼睁睁地看着表弟跳进了火坑,重蹈自己的覆辙。子午选择了一条满是风险的不归之路。

       其实,子平是有过阻止表弟干这行的念头的,他对子午的提醒始终没有停止过,而子午后来者居上,很快便摸到了这行的诀窍,就连子平也不得不佩服他的胆识与眼见,一个有知识、有头脑、有远见的子午向我们走来,他自身的文化素养与儒雅的外表注定他比老铁、敦煌、文哥、旷山等人走的更远,当然,走的也更凶险。办假证比之于贩卖盗版碟要棘手的多,首先是法律的制裁要重的多,其次是需求者构成多元化,再就是假证团伙利益不均,那个反穿夹克的小伙子几次三番地阻止并搅黄了子午和子平的假证生意就是一个证明,不入伙、不交保护费你就寸步难行,在“黑吃黑”的利益链条里,子午就充当过马仔,参与并全程目睹过群殴事件,伤者逝去的难堪与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相,让他作呕之余依然惊魂未定,警局出来的他,木讷寡言,一蹶不振。

       子午至此收手的话,生命应该会有另一种可能,必定天无绝人之路,以他的才华与相貌,在北京找一份工作,生活不会有太大的问题,然而,成也才华败也才华,他太有主意了,赚钱成为他的人生唯一目标后,子平早先教诲他戒贪的保命法则被他视为前进路上的绊脚石,甚至违背了办假证的供需平衡关系这一潜规则也在所不辞。子平深深地为子午担忧,以他的直觉,子午出事是早晚的事,他无能为力也无可奈何。

       是什么催促着子午挖空心思地赚钱呢,是对新生活的憧憬,才智的自信与确认让他比之于同行有了优越感,而身份的认同方面他又是极端自卑的,这在他谈对象上可以看出,他心仪之人---夜总会的女同学与他的交往始于游戏终于游戏,他在她眼里只是可有可无的利用工具,可悲的是,他如何能不懂这一切的所以然呢,这成了他人生际遇的分水岭,从此,他心目中有了爱恨情仇,也有了男人的尊严,他知晓男人的尊严是需要用经济来捍卫的,但他忽略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铁律,并肆意践踏之。

       与闻敬的交往能看出子午追求女孩的手腕,这份弥足珍贵的爱情不乏他的利益考量,娶一个有北京户口的女孩意味着自己从此在这里扎下了根,没有哪个办假证的人敢做这个白日梦,可子午硬是凭借自己的魅力做到了。当然,来自闻敬父母方面的阻力可想而知,站在父母的角度不难理解,有谁会愿意将女儿嫁给这类人呢,当反对的举止转变为默许的哀叹时,子午俨然成功人士的派头,他变了,由里而外,唯一不变的是他对闻敬的情。此时,不安的人只有子平,子午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钱,他好像猜测到了什么。

       子平的猜测没有错,子午干起了“黑吃黑”的勾当,成功地敲诈了刘经理让他找到一夜暴富的方法并愈演愈烈,之前的金钱欲望至此转化为情感的报答,尤其是闻敬答应嫁给他后,他这个穷小子要以自己的实际行动回馈闻敬一家,这是他的诚意,他为之骄傲的地方,同时,也为他埋下了祸患。就在他与闻敬领结婚证的那天,他依然不放过任何赚钱的机会,见缝插针地挤出时间,想狠狠地再赚一笔,事发地点的石头上,那行“老婆,今日坚决收手,从此我们天上人间”的话是爱的馨言,他因爱觉慧了,被爱濡染了,他要以自我的新生呼唤爱的新生,可惜,他的觉醒时分也是生命的结束时刻,他因敲诈勒索被杀害。这份悲痛爱情的直接受害者是满心欢喜的闻敬,他的离去为爱人、家人心头撒上了难以挥去的阴影,于读者而言,这个结局也是太过悲惨的。

       其实,道德的评判往往是言简意赅、善恶分明的,然而,道德主体一旦成为小说中的人物形象时,形象的意义是要远远大于道德审视的,因为,这样的形象有了我们情感的充分参与,情感参与后所得到的答案可能就不再是二元对立、非此即彼的,不再是冰冷的,它被投映上了人性温暖的底色,而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事件有时并不缺道德的叩问,缺的是有情的眼光和感同身受的理解,徐则臣的《跑步穿过中关村》中的几个故事告诉我们的正是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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