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篮儿舅舅

作者:马万里      阅读:2403      更新:2019-04-22

       人活到知天命之年,生命已达无边的寂静。一生中好多亲人的影子总是清晰再现,譬如篮儿舅舅。
       篮儿舅舅是我的表舅却比亲舅还亲,他是我三外爷的继子。三外爷从小在寺庙里长大,他头上的戒疤有六个点,据说剃度于五台山,修行与武陟某寺庙。后来,寺庙解散,他无家可归,别人就给他介绍了一个带着仨孩子的寡妇,也就是三外婆。她有两个女娃,一个男娃,女娃一个比一个精,唯独传家的篮儿过于憨厚。姨姨一个叫英,一个叫桂,干嘛给舅舅起了这么个名字呢?我多次问外婆。外婆说,你舅是男孩,故意起个贱名,怕被阎王带走。后来我发现,舅舅的脸果真像一个大斗篮,圆圆的、扁扁的,开始佩服起外婆的智慧来。舅舅吃得又黑又胖,脸上坑坑洼洼的,一张阔嘴仿若能吃遍四方,一双大脚也没能行万里路。
       小时候,我常住外婆家,我们常去外村看露天电影,走不动了,舅舅就背着我。那时农村的夜晚极黑,伸手不见五指,有了舅舅我就感觉特别安全。我常给舅舅说,我长大了一定要去北京,看看天安门,在天安门前照张像。舅舅总是咧嘴憨笑。舅舅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焦作。舅舅亲我,村里边分菜,舅舅总是拣最大最红的西红柿给我吃。他长期干农活、打小工,手粗糙不堪,以前我曾嫌他的手心老茧太多、太糙,不让他握我绵软的小手,他的手背也满是坑坑洼洼的裂痕和干痂,大冬天他的手裂得像小孩儿的嘴。我问,舅舅疼不?他告诉我一点儿都不疼。每晚他从工地回来,我都给他烧开水烫手,然后把我的香脂给他用。他总是穿着我爸穿旧了的劳动布工作衣,黄球鞋。似乎没什么远大理想,就是一日三餐,日出而做,日落而息。他感觉这样的日子很好。
       我读小学时,他结婚了,媳妇是通过二姨换亲得来的。二姨嫁了个年龄超大的男人,男人的妹妹才肯嫁给舅舅。换亲在当时的农村流行,也多限于家贫娶不起媳妇的人家。结婚了,按老家规矩,新婚期间,亲戚流行轮番叫。我母亲便请一对新人来我们家做客。舅舅带着舅妈来了,我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眉清目秀、俊俏的舅妈。只可惜,结婚没多久,舅妈嫌舅舅太憨厚、窝囊,执意和舅舅离婚。舅舅心善,虽百般不舍,也感觉强扭的瓜不甜,便答应了舅妈。但嫁出去的姨姨并没有回来。之后篮儿舅舅就又开始跟着外公外婆种地过岁月。又过了好几年,我爸和我大姨夫为舅舅撮合了一门亲事,让舅舅娶了我爸他们厂长家的闺女,也怨我爸和我姨夫贪恋人家父亲的地位,还有孩子将来可以随母亲成为城市户口的优势。以致舅舅娶了个精神失常的女子。看似舅舅像似沾了天大的光,其实则不然,舅舅从此便走向了落魄。这个舅妈和前边的漂亮舅妈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她是个病人,啥都不会做,根本不会照顾舅舅,生了几个孩子,傻的傻,病的病,还有一个八九岁了竟然丢了。舅舅虽不会干家务活,但有一身的力气,会种地。农闲时,就来我们这里一家建筑工地打小工,贴补家用。他打小工,晚上自然住在我们家。舅舅待我们姊妹几个特亲。他走路从来不抬头,他说,低头走路好,经常能拾到钱,有一次,在从工地下班的路上,竟然拾到了10元钱,他简直喜出望外了,跑到卖甘蔗的摊位上,给我们扛回来两根又粗又长的甘蔗回来,他捡钱的喜悦一下子让我们全家人分享到了,那种甜蜜至今依然。
       那时每到冬天,舅舅就会拉满满一平车的大葱和白菜、萝卜。从黎明出发一路大步奔走,来到我们家就中午一两点了,妈赶紧给舅舅捅火做饭。舅舅一来,我们姊妹几个欢呼雀跃,围着篮儿舅舅问长问短。待舅舅吃完饭后,我们便和他一起去拉满满一平车的散煤,留着老家过年用。走时,母亲总会给他带些白糖、鸡蛋糕、桃酥、甚至一笼开封小笼包等稀罕物。每年如此,一年又一年,光阴似箭。
       印象中,我们家盖房子、兄弟姊妹大事小情,外婆都会指派舅舅前来帮忙。在我们心里,我们是至亲。
       那一年,我母亲身患重疾在医院里化疗,舅舅骑了一辆除了铃不响其余都乱响的自行车来看我妈,老实的舅舅眼神黯淡,语言木讷,除叫了声姐外,就是眉头紧蹙,两只大手胡乱搓。跑了70多里地,看了病重的姐姐一眼,临走从贴身的内衣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手绢,拿出30元钱给母亲,母亲取出10元,给他20元留作盘缠。直到现在,我对盘缠二字依然心有余悸。
       母亲走后,我们便很少和老家的亲戚来往,但每年清明、七月十五、十月一,我们给母亲上坟都会拐到祝徐店去看一看外婆和舅舅(三外爷已经下世多年)。前几年,外婆得病去世了。外婆去世后,舅妈的娘家人把舅妈接回城市家里生活。唯留篮儿舅舅独守几亩薄田和祖上的一处老宅。去年又听说舅舅没了,噩耗传来,内心沉痛。问其死因,竟是临近春节前舅舅在外边捡到一只病死的鸡,回家后将鸡煮了,吃后中毒身亡。家里没一个人,我亲爱的篮儿舅舅就这样烟消云散了。
       听了这轻描淡写的描述,我心里沉甸甸的,眼前突然出现那张笑眯眯的、像斗篮子一样亲切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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