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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菜比野草长得好看

作者:格致      阅读:2781      更新:2019-02-16

       每年总得到4月的时候,我们乌喇地间的大地上才会长出绿草。这些绿草的芽,刚刚从解冻的泥土里钻出来。它的高度还不够穿透去年的枯草,因此,它们是被枯草几乎完全覆盖着的,你不弯腰是看不见的。它们这样小心翼翼,是有原因的,4月的东北,还会有倒春寒。这样的寒流来了,那些细嫩的小草是会被冻死的。但是,那些藏在去年枯草下的嫩草不会被冻死,去年的枯草用茅草罩住了嫩草,像母鸡罩住嫩黄的小鸡。原来野草也有母亲。在野草幼小的时候,那些看似已经死去的枯草,却在这个时候抱住了野草的嫩芽。
       我小的时候,是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那时还没有反季蔬菜。你怎么着急,也得等待春天的到来,等待野草和种下的蔬菜慢慢长大。那时候,人还比较老实,没有能力把自然规律像摆积木一样随心所欲。我们整个冬季吃菜窖里储存的白菜、萝卜和土豆。这些菜其实也挺好吃的,可是再好吃也架不住天天吃、顿顿吃,就算是山珍海味这么吃下去也吃烦了。到春天的时候,我们东北人吃白菜、萝卜、土豆,已经吃了几乎6个月了。6个月,足以使我们和土豆、白菜、萝卜结下了深仇大恨。
       4月,当我们脱下穿了一个冬天的棉衣——这棉衣也几乎穿了六个月了。这时候我们对棉衣也有仇了。野地里的嫩草悄悄长出来的时候,我们这些女孩就都从风里得到了消息。虽然嫩草隐藏在去年的枯草里,但还是被我们发现了。其实我们这些女孩儿是那些嫩草的天敌、是嫩草的寒流——我们要把一部分嫩草吃掉。我们并不吃所有的嫩草,只吃其中的几种。我们给那几种野草都命了名字(不是我们命的名。不知道哪代人命的名),并管它们叫野菜。野菜在我们心里比野草要高级。那几种倒霉的野菜是:柳蒿芽、小根蒜、河芹菜、枪头菜、蛰麻菜、婆婆丁、鹅掌菜、锯锯菜……
       这些名字是我妈告诉我的。在我妈眼里,地上的野草只有两种:能吃的和不能吃的。在呼呼的春风里,我妈和我头上都包着头巾,手里拎一个柳条编的小框。只用一个上午,我对野地上绿草的认识就达到了我妈的高度。野草在我眼里再也不是混沌一片了。在我幼小的眼里,世界忽然出现了层次,分出了等级,如同彩虹的色阶。从此后,野地再也不是原来的野地,我也不是原来的我了。只用一个上午,我妈就把我从一个顽童变成了一个能区分野菜和野草的有用之才,并于无意间把生活的一部分秘密这样泄露给了我。这个上午,是我认识世界的第一时间。那么,我对世界的认识和接触,最开始,不是通过文字,而是野草。通过我妈对野草划分等级,我认识世界的地基已经打下了。我也是人间的一株草,我这株草叫什么名字,有什么用?是下汤锅还是入药,我自己是不知道的。我感到那些能吃的野菜都是愿意和人亲近的。它们在五千年前就和人类好上了。就是现在,我也能在草丛中一眼认出那株能吃的野菜。由于热切的寻找,那些野菜,在我眼里都长得比野草好看。
       清明节的时候,柳蒿芽就长出来了。它们的嫩芽竟然是红色的,像个婴儿,长大了才变成绿色。这和水果完全相反。我妈说当它们长出大叶子,完全变成绿色,这个菜就不能吃了。这又和水果完全相反;小根蒜确实很像蒜。长着兰花一样窈窕的叶子。它的根茎长在土里,嫩白的、圆润的、水灵灵的、吹弹即破的。可吃起来的辛辣,超过辣椒好多里路。我怀疑它可能是野蒜,是家蒜的祖先。我妈会把它们洗干净,然后用朝鲜辣酱、酱油、香油呛拌,吃这样的菜,会多吃好多米饭;枪头菜的样子是像枪头。所有的小叶子都朝上,并且包成一个流线型;千万不能让蜇麻菜的叶子碰到你的手背,它会让你的手背像着火了那样痛。只有当你的手遇到蜇麻菜的时候,你才知道你的手,手心手背虽然都是肉,但却有着惊人的不同——蜇麻菜不蜇手心!如果你没用你的手去接触一株蜇麻菜,你对自己的手的认识是浅表的,不全面的。我每次都是很小心,但是每次都会被这种植物在手背上洒下看不见的火苗。有时看到一大簇蜇麻菜,虽然喜欢但也不会去采它,当然得在别的菜足够多的时候。但这种有神奇的自卫能力的菜做汤是很好吃的,那些蜇人的火苗在我妈的汤锅里,都纷纷熄灭了。第一次把蜇嘛菜放到嘴里,由于手背的创伤记忆,我还担心它们会点燃我的舌头;锯锯菜很温和,你怎么做它都不生气,连根拔起它也没有一句怨言。锯锯菜很绿很绿,叶子是锯齿形状的。切碎做饺子馅贼好吃;河芹菜是水生植物,长在小水塘的边上。它的根在水里,叶子在水面上。河芹菜一长就是一大片的。河芹菜能包饺子也能做酱汤,它的味道太霸道了,一般要用大酱来克服它一下。河芹菜的自卫武器就是它的气味,我发现河芹菜的叶子从来是完好无损的,没有一个虫子眼。原来虫子们都不爱吃河芹菜的味道;婆婆丁可以蘸酱吃。婆婆丁苦,但清热解毒,一个冬天吃不上青菜,我们已经上火了,春天吃婆婆丁,就等于吃中药了。药引子就是我妈自己做的黄豆酱;这些野菜也可以都放在一起,做成什锦野菜汤。这个汤里因为有好多种野菜,它们的味道交缠在一起,互相制约互相渗透,就分辨不出具体哪一种菜味,而成了村外绿草扶疏的野地味道。我妈一般要在这样清香的菜汤里放一些黄豆,有时放一些土豆。虽然土豆已经吃了一个冬天,但是,当土豆和青菜煮在一起的时候,土豆也变成清香的了,土豆因此也不那么烦人了,有了冬天从来没有的味道。
       这些野菜已经吃了多少年?这些野菜已经多少年吃不到了?写到这里,我已经想好了,今年清明节回老家乌喇街,把头用纱巾包上,拎一只柳条筐,拿一把小刀,去我家北面的那片野地里去,把柳蒿芽、小根蒜、河芹菜、蜇麻菜……统统采集到我的柳条筐里,除了给我妈我爸坟前供上一碗,剩下的都拿回来,洗干净放冰箱里,然后分好多次吃完。
       就在我开始怀念家乡乌喇街野菜的时候,我看到了一本书《话说乌喇》,里面有几篇文章是写打牲乌喇给清廷的贡品。在文章里,还有贡品清单。这些贡品都是给皇上和王公大臣吃的、用的,都应该是稀罕物,是咱布衣草民见不到的。可是出乎我的意料,在这个清单上,我看见了我小时候挖的那些野菜的名字:小根蒜、枪头菜、河芹菜、鹅掌菜……原来咱皇上也爱吃这些乌喇地间出产的野菜!皇上在皇宫里,也吃了一个冬天的土豆、白菜、萝卜?也吃出仇来了?也在春天迫不及待地要吃绿色的野菜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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