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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田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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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体里的地主基因开始苏醒了

作者:格致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21992      更新:2018-10-17

       我的户口,是农业户口。农业户口意味着我有土地。在我老家那个地方,我的名下是应该有两亩地的。两亩地有多大呢?我不知道。我作为一个一生下来就拥有两亩地的人,不知道两亩地有多大。这就等于说一个人不知道自己兜里有多少钱。从十七岁到现在,至少三十多年过去了。我已经忘记了自己曾经有两亩地来着。我甚至不曾意识到我有土地。那时我很幼小,还没有直接跟土地发生关系,我就已经失去了她。这种遗忘应该很彻底。但是,这两年,我忽然想了起来。这引起了我的警觉。我的某一部分隐藏的很深,一直不被我认识。就在这几天,我不光想起来了,还进一步请教了一位朋友。我想知道两亩地是多大面积。我忽然强烈地想知道,在我十七岁的时候,我失去了什么。

       朋友说:地分大亩小亩。大亩是每亩一千平方米;小亩是六百六平方米。南方用小亩;北方用大亩。我一算,我应该有两千平方米的土地。我心里就是一惊,那是好大一块地啊!然后我继续想:如果我不出来上学、上班,而是初中毕业就嫁给一个本屯的农民(也许是小学同学),那么我就有两个两千平米。完了再生个儿子,就是三个两千平米。六千平米是多大?我的脑子里已经铺展不开了,那应该是一眼望不到边了吧。那应该是让一匹马在上面撒欢,也尽够了吧。

       我只知道一百平米是多大。我居住的单元楼房面积是一百平米。由两个卧室、两个厅堂外加厨房、卫生间、阳台组成。我站在七楼的高度,推开南面的窗子,以我熟悉的一百平米为尺度,从落地阳台向外铺展。六千平米是六十个一百平米,我想看看,那是多大面积。南面的所有建筑都不高,都挡不住我的视线,让我的铺展恨顺畅。一百平米在我的驱使下出了窗子,在我眼前的空间跳跃。第一个跳跃就越过了楼下的小街青年路,到了对面十三中的操场。有两个班在上体育课,孩子们在绕着操场奔跑。我的一百平米像一块毯子,从他们的头上飞过去了。然后是一片居民区,一百平米折叠跳跃了三次就来到了松花江边。江面我目测是三百米宽,这样三十个跳跃就过去了。在这个过程中,我的一百平米可能已经被江水打湿了。过了江,就是山坡了,几下子就铺到了山顶。从我的阳台出发,还不到四十个跳跃,就到了山顶。而剩下二十多个一百平米已经没有地方铺了。如果继续往前铺就铺到云彩上了。可是不能往云彩上铺,土地不能上天,这是万物秩序的基本规定。可是铺到山顶我还没有铺完,就无处可铺了,往山的背后铺我又看不见。如果转弯,那就更乱了,我就更不知道六千平米是多大一块地了。看来六千平米是个巨大的存在,在我的目力所及,我没能把她安放下。

      把农业户口注销,换成城市户口的时候,是一九八一年,我十七岁。那时我除了上学、考试、吃饭之外,就再不知道别的事物。甚至两只狗在那里转圈、纠缠不清,我都不知道那是在干什么,会导致什么后果。我的注意力都在背诵课文和解方程上面。我的肉体似乎不存在或还没有到来,总之我被字词句章和方程式构成的世界羁绊住了,双脚还没能迈入现实生活的领域。因此,我的两亩地,我似乎压根就不知道。我是在毫无知觉的状态下失去我的土地的。就像一个人被打了麻药,然后失去了一只肾。而我的失去,在当时是个巨大的喜讯。那意味着我拥有城市户口和干部身份。那是多少人的梦想。在永吉23中,四个班,二百多人,只有两个人做到了。难度之大,不知尚幼小的我是如何做到的。那是多么荣耀!如果我是男孩儿,那么这一事件就得用一个词——光宗耀祖——加以概括;用祖坟冒清气进行比喻。这一切都说明,那是土地最灰暗的日子。土地像是一件脏衣服,谁能把这件脏衣服脱下去,谁就是英雄。在1981年,我似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那件脏衣服脱下去了,换上了城市这件干净、体面并且还香喷喷的衣裳。

       谁都可以把土地看成脏衣服,唯独我妈不应该。那天,我妈带着我去镇派出所迁出户口。我们走在水稻田中间的道路上,脚步是轻快的。两边的稻子正在抽穗扬花,浓郁的香气让我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我妈带着我走过弥漫着稻子花香的道路,并且为我将来不走这样的道路而高兴。我还不懂土地,严格说我还什么都不懂。我还没有机会和土地建立感情。可我妈已经快五十岁了。尤其她作为地主的女儿,在民国时期拥有大面积土地的地主的女儿,对于自己的女儿失去土地,连一点惋惜的表情都没有,在为女儿迁出户口的时候,没有一丝的犹豫。土地对我来说并不具体,仅仅是个词语,我不知道爱,也说不上恨。可我妈作为地主的女儿,对土地怎么是这样的态度呢?在我妈的眼里,土地是什么时候变成脏衣服的呢?

       1945年或者是1946年,我妈18岁。我舅舅16岁。我的地主姥爷和姥姥,忽然在一个月内死亡。那年不光死了我的姥爷姥姥,还死了很多别人的姥姥姥爷、爷爷奶奶。后来听说那不知名的病叫鼠疫。我妈说叫窝子病。窝子病就是一死一家子。一时间父母双亡,我妈和我舅舅显然处理不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妈家是个大家族。族人就都来帮忙了。由家族里的长者做主,卖了很多土地,安葬了我的姥爷姥姥。我妈说办完丧事,家里的土地几乎就卖光了,只剩下了房子。我不明白安葬两个老人,何以要用那么多的钱?我妈说她当时也被传染,也几乎昏迷不醒。后来到底因为年轻,挺过来了。我舅舅虽然没被传染,但他还是个顽童。在我妈生病,舅舅贪玩不谙世事的时候,那些族人是怎么处理我妈家的那些土地的?总之,当我的姥姥姥爷下葬之后,我妈和我舅舅就已经不是地主了。似乎活下去没有问题,怎么也会给两个孩子留下点口粮田。我妈没说那之后没有吃的。那座宽敞的大宅院也留下了。就是这件当时的灭顶之灾,在一年后我妈家却因祸得福。接下来的土改划成分,我妈家因为没有土地,而被化为中农。中农在开批斗地主的会议上就不用上台挨批斗了。我不知道在那年是谁买了我妈家的土地,是谁站在台上替我妈挨批斗?总之我妈和我舅舅,在那个残酷的运动中,意外地安然无恙,没有被风吹着,没有被雨淋着。而我的大姨家就没那么幸运了。大姨在家庭灾难来临之前早已出嫁。地主的女儿,一般不会嫁给穷人。我大姨嫁给了另一个屯的地主的儿子。地主的儿子还在乌拉街政府当警察,还是警察里的小官呢。我妈说那时出嫁后的我大姨经常跑回娘家,带着我妈去乌拉街看戏。我妈说她们都不用买票,还坐在前边。有茶有瓜子。这样的好日子也没过多久,我大姨家的灾难就来了。大姨家在灾难来临前可没有卖出土地,大姨夫也没有投身革命,还在政府里干着公差。批斗地富反坏右的大会上,就少不了我大姨夫了。后来我大姨夫在一个批斗会后上吊死了。据我妈说,并不是我大姨夫受不了批斗,而是那天开完批斗会,在押送我大姨夫回家的路上,那两个民兵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说批斗我大姨夫没有什么劲,这死老爷们皮糙肉厚,明天批斗他老婆应该有些意思。这话就被我大姨夫听到了。那两个人说完这句话,猥琐的笑声令我大姨夫毛骨悚然。那天晚上,我大姨夫在我大姨睡着之后,把自己吊在菜窖的横梁上了。这样,我大姨夫用这种方式粉碎了批斗小组的一个小阴谋。我大姨以地主婆的身份,带着两个未成年的儿子,艰难地活着。我的那两个表哥,都很大了也找不到媳妇。我大姨偶尔到我家来串门,身为大队书记的我父亲并不欢迎她。有一次我听见我妈和我爸说:在怎么,她也是我姐姐!应该是我父亲不愿意我妈和我大姨来往。那是两个阶级,在当时是水火不容的。尤其会影响我父亲在群众中的威信。我妈做了反抗,她从血缘出发,找到了反对我父亲的武器。而我父亲是从阶级立场出发,提出要求。应该说我爸我妈都各有依据,因此各不相让。后来这事他俩也并未形成同一立场,好像他们都各自让步。我记得我家和大姨家走动并不勤,我只记得那两个表哥来过一次,我大姨来过一次。亲戚尚且如此,何况别人。大姨家过得孤独无助。留在我记忆里的大姨,是她已经很老了。门牙都掉了。她咬不碎花生。我就给她嚼碎,然后看见她乐呵呵地吃了。

       我妈对土地的态度,并不是她原来的态度,而是经过了一系列政治运动后,形成的新态度。而她对土地的真实态度埋伏在她的基因里。而她的基因被完整地输入到我的身体里了。当一切对土地的叙述回归原位以后,我身体里埋伏的地主基因开始慢慢苏醒。我感到来自基因里的东西不可遏制,我几乎能被那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控制。我对土地的喜爱如一只冬眠的狗熊渐渐苏醒过来了。

       如果不是有一个契机,我的苏醒只是认识上的,不会贯彻到行动上。2014年,我在吉林市北38公里处的乌拉街镇蹲点深入生活。在城市是没有土地的。建筑物、马路、广场、草坪……这些把土地掩埋了起来。而到了乡村,土地才以她原始的样貌呈现在你的眼前。农民的力量弱小,他们遮不住土地。

       白天,我出去采访,或者在住处写文章。到了傍晚,我出去遛狗。我遛狗并不清闲。我留心看路边的电线杆子,因为上面贴着白纸条。有的卖蒙煤,有的卖房子。我的狗也关注路边的电线杆子,它要在每一个路过的电线杆子上撒尿。不肯漏掉一个。我看电线杆子的上半部分,狗的注意力集中在电线杆子的下半部分。

       我不是一开始就看电线杆子,一开始也是带着狗小白在乌拉街的街道上散步。那时只有小白对电线杆子感兴趣,我的注意力被路边居民的宅院吸引着。一般是三间正房,再有一个厢房,砖砌的院墙。房脊上是小鸟或龙凤的造型。上面的瓦,大多是枣红色的。那种上面有一层釉的瓦,一排排铺在那里,使房子看上去镇定、自信。雨打在上面,应该是叮当作响,然后顺着瓦的凹槽流下来,流到院子里的红砖地上。院子里还有菜地。黄瓜爬在竹竿上,面瓜的秧子已经从围墙的里面爬了出来,开着碗盏状的大黄花。院子里不光种着瓜菜,也没忘种花。窗前有几株,芍药、凤仙花;院门到户门的路两边,是亭亭玉立的虞美人或低矮的金盏菊;在大门口、院墙的外面,有高大的百合或玫瑰。在看似和谁家也不相干的路边,我会突然遇到一片盛开着的马舌菜花。有的人家有狗,都拴着,在院子的一角。在房子的后面还有大片的菜地,一般种着毛葱、蒜、玉米等。我目测了一下,院子都有七八百平米。有的人家在院子里搭着很大的葡萄架。下面放些桌子、椅子,可吃饭、坐一会,看着好极了。我也喜欢葡萄架,想种很多花。可是我没有地方种。我想在葡萄架下挂个秋千或吊床,多热的天都不怕了。几天之后,我的心开始痒痒,这样的院子,为什么我就不能有一个呢?在狗和一个电线杆子纠缠的时候,也是无意间一抬头,我看见了贴在上面的白纸条。纸条的高度刚好和我的视线持平,我在读那纸条上的文字的时候,不用大幅度仰着头。我不用费力就读到了:出售房屋。旧街村。房子三间。院子一千平方米。然后是电话号码。我把那个电话号码记下来,第二天才打那个电话。好像那宅院是一只鸟,不小心就会被惊飞。我要等它落稳了。

       房主男性,与我同龄。他光棍一人,要到城里去打工。他的母亲病了,已送到妹妹家。老房子他想卖掉,一身轻松地去城里打工。为母亲治病也欠了一些钱,急需还上。老房子是他唯一可以换钱的财产了。因此他卖房子的态度是坚决的。而我买房子的态度也很坚决。他急需钱来还债;我急需一块泥土播种我的花朵、栽上我的树苗。我也需要有小鸟的房脊和雨天能滴水的屋檐。我急于为窝藏在心底的家园的蓝图寻找着陆的土地。

     我几乎每天都到那所房子去看一看。我越看越喜欢。感到一直惶惑的一颗心找到了安放之地。像一只怀揣12只幼鼠的母老鼠找到了一个暂时安全的可以放心下崽的老鼠洞。我怕失去它,怕那房主变卦,就在他回来的时候,给了他2万的定金。买房的手续因故得一个月后才能办理。

       交了定金之后,我觉得这个院子基本就是我的了。其实要卖房子的不止他一家。我看中的是他家的院子大。虽然房子破旧,但是我觉得没关系。院子面积大才是最重要的。我其实是通过买一处房屋,悄悄地买了一块地。我给这个宅院取名《栖园》。栖园离我的住处走路需要8分钟。每天做完该做的工作,我都去栖园看一看,在那院子里站一站,进屋在炕沿上坐一会儿。因为最后的手续还没办,屋子里还是原房主的东西。所以我还得住在租的那所房子里。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天天去。

       我每天背着包来到栖园,在站一会儿、看一会儿、坐一会儿之外,我还热情高涨地干另一件事:每天用步伐测量一下这个院子的面积。房主给出的面积是900平方米。第一次我量出的是长34米、宽22、5米,相乘得出的是777、5平米。777和900,差很多呀。误差竟然是一百多平米!看房主面相,不是奸猾之人。他不会撒这么大的谎。我只能质疑我的测量工具。我的左脚右脚各迈一次相加是150厘米。我就是这样测量的。这个院子杂草肆虐,在西南角那个位置,生长着茂密的剌剌秧,这样的地方走不过去,我就目测。因为误差太大,导致我不断地测量。第二次去,我步测出的数字是:长35.5米、宽23.5米,相乘的面积是834.25平米。第三次我量出的结果是864平米。864和900已经算很接近了。此后我又量过多次,每一次都不是900。后来我想可能是房主通过四舍五入得出的结果。他把864四舍五入了。900,是个近似值。好记好听。我觉得也行,农民对土地已经麻木了,对于多点少点已经不在乎,只有我这个失去了土地30年的城里人,才斤斤计较30多平的误差,还认为这是老大的一个事儿。

       许多天后,我才克服掉了一到地方就迈步丈量它的恶习,我渐渐接受了900这个数字。我不再量了,因为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去做。这件事比丈量院子更有意义。

     这么大的院子,怎么建设它?房子旧了,怎样维修?院子没有围墙,用什么材质?砖砌还是铁艺?院子里是种花还是种菜?还是前院种花后院种菜?在什么位置栽树?都栽什么树种?养鱼池建在哪里?……这些都等着我去想。我真不应该在核实面积上花那么多时间。面对这么大的一个院子,我原来心里的蓝图还是画小了。

       这些问题一出现在我脑子里,我就不再去丈量,背包里除了一瓶茶水还多了一个大的笔记本,和一支中性笔。我带笔和本子,是要画图。我来到院子里,坐在窗下的一堆旧砖上,看着眼前被房主姐姐种满萝卜的菜地,开始一笔一划地画栖园未来的蓝图:

     首先,正对窗前的那片约200平米的面积,就是被房主姐姐种满萝卜的菜地,不种菜,做一个大花园。这样坐在屋子里的南炕上,透过玻璃窗往外一看,会是满眼的花朵和绿草,让我觉得住在这里,有点诗情画意。我要把我喜欢的那些花都种在里面。从小到大我喜欢过蝴蝶梅、芍药、细粉莲、草本牡丹、马舌菜花、姜诗喇(满语,可能也叫八月菊)、扁株莲、凤仙花、还有荷包花(花是一串,形似荷包香袋,而叶子是牡丹花的叶子)……

       再把楼上盆栽的那些花——米兰、君子兰、滴水观音、剑兰、橡皮树——放在花园外围,它们在屋里长得不好,还爱生虫子。

       院子的西南角,房主在几年前栽有6棵榆树。榆树已经长大到三层楼高,树干直径有30厘米左右。在树下建一个草盖的,像蓑衣一样的凉亭。亭中备木或竹桌椅、茶具。备炭炉、炭,明火烧茶。茶具用紫砂或青瓷。朋友来了或自己一个人,坐在亭子里,外面可以风和日丽也可烟雨迷蒙。如果面向东则看自己家的花园,看芍药、牡丹、细粉莲和马舌菜;如果面向西,则越过铁栅栏(院子的西面没有人家,是一望无际的农田,这样的风景很奢侈,哪能用围墙遮挡,因此围墙用铁艺)看不知是谁家的庄稼地。现在尚不知人家会种什么。总之是人家种玉米则看玉米,种白菜萝卜就看白菜萝卜;如果面向南则更可看,你知道南面是什么吗?我都不敢相信我会拥有这样的财富!南面距我的铁栅栏不到一米,就是乌喇部故都的古城墙内罗城的残墙,上面是百年榆树!那榆树是清朝就有的,而榆树下的古城墙,是明朝中叶的。如果你闲坐亭中,如果面向南,目光向上,那些清朝的榆树,经历了清朝鼎盛与衰落和倏忽而过的民国的榆树,那数不尽的枝条和无数的叶片,上面都被时间写满了故事。风一吹,那些故事就会纷纷飘落。在你眼里,那树已经不是树,那树已经是史书;这个时候你垂下目光,而接住你目光的是榆树下面的土城墙,那些明朝夯实的泥土,如今仍凝聚着没有被时间的波涛冲毁;如果面向北,就是那座摇摇欲坠的民宅。房主说这房子有一百岁了。原来是土木结构,后来有住户把土墙的外面砌上了砖,房子上面的草苫上,又盖了石棉瓦——不伦不类的一个笨家伙。山墙上的大柁,是整棵红松的,就那么裸露着,像一个老人张嘴笑着,露出残破的牙齿。政府曾给过房主钱要他维修房子,但房主把钱花在了别的、他认为更需要的地方去了。我跟房主讲价,因为房子太旧。我说我来就得修房子,这么多年你都没修,房子眼瞅让你住倒了。房主被我说得有点害羞,很痛快地给我让出了够修房子的价钱。后来我从房主堂哥那里得知,该房主有两大爱好:钓鱼和滚鸟。他堂哥的原话是这样的:他完蛋,那院子搁别人住,哪能那样?夏天就知道钓鱼,冬天就滚鸟。我第一次进入这座房子时,打开东屋,南面窗下一铺火炕,北窗下是条炕,中间是屋地。炕上有被子、衣服、烟、打火机、感冒胶囊……他住在东屋;西屋没人住,里面是地炕,也就是这个屋子里都是火炕,但比通常的火炕矮。炕上堆满杂物。在杂物的里面,最醒目的是七八个鸟笼子。我当时不知道为何有那么多鸟笼子。看来给的修房子的钱他都买了鸟笼子和钓鱼竿。

       这个农民,他不爱种田,但是他爱别的。我不能从他住的破房子和满院子的蒿草就全盘否定他。他不是懒惰那么简单就可以概括。捕捉天上的飞鸟和割掉院子里的杂草,哪个更容易?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割草而放弃捉飞鸟。而他恰恰选择了难度最大的。这不是会不会过日子的问题,而是人生观的问题。我认为他高于农民,而接近一个诗人。我感到他的基因里有花花公子成分。他生错了地方。这样的人,被迫做一个农民的时候,最简单的事他都做不好,不愿意做。他这个人和他的生活环境发生了错位,因此在这个生活场景里,他就会破绽百出。

    他的重要方面都和一个农民拉开了距离。他50岁了,还不娶媳妇。他不是离婚了,而是至今未婚。他的光棍身份的形成,他堂哥没说,我虽然好奇,但也没问。从外观上,他比一般的农民要好得多,简单收拾收拾,穿一套工作装,就能像某企业的长期野外工作的工程师。他那房子虽然破,不也有吗。他不比其他农民少什么。要取个媳妇也不难。我看他就是不想娶。或他想取的那个被别人取走了,一来气,还就不娶了。

       介绍了这些情况之后,这个人的脉络就清晰起来了:他总是丢下容易的事,比如找个女人过日子、割掉院子里的草,而致力于那难度极大的,比如捕捉天上的飞鸟和水里的游鱼。

       捕捉飞鸟和游鱼,都是需要智力和耐心的工作。他一定是多次成功地捕捉到了飞鸟;也曾把水里鬼精的游鱼钓上来过。这些过程滋养了他,鼓舞了他,使他不管别人怎么看他、怎么说他完蛋,他找到了自己的世界,并在自己的世界里得到了自由。他一定是看不上那些把日子过得板板整整的农民的。他认为那一点意思都没有。

       也许他对飞鸟和鱼的过度追求,消耗了他所有的精力和体力。当他转身面对房屋和女人时,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他被那些有翅膀能飞和水里不用出来换气就能活的鱼,弄得筋疲力尽。以至于他走回宅院,已经没有了铲除一株草的力气。

    另外,我喜欢秋千和葡萄架。这些年我对秋千和葡萄架的喜欢一直深藏不漏。现在当我有了栖园,虽然不大,但把我喜欢的都放进去还是尽够了。我得把一直深藏于内心的秋千架和葡萄架移出来,放到这片泥土上。葡萄架上的葡萄得有泥土才能生长,结葡萄。这么多年我的心里因为没有泥土,心里的葡萄架还是葡萄架,没能结出葡萄;秋千在我的童年,生活在父母的家里一直是有的。它悬挂在堂屋的屋梁上,秋千从北窗荡出去,再荡回来。想想那是什么景象!如果从窗外看,就是一架坐着小孩(我们家的秋千一般要坐两个小孩:我和我弟弟)的秋千突然从北窗荡了出来!在一个屯子里,这样荡秋千的不只我们家,别人家也这样 。很多人家的北窗都有坐着小孩的秋千荡出来又荡回来。那房子从远处看,就应该是摇摇晃晃,听起来就是嘎吱嘎吱响个不停。而北窗外是菜地。菜地的上方有飞舞的菜粉蝶和秋千……离开父母的家我就失去了秋千,或者是我的秋千已经没有地方可以荡漾。我把秋千放在腹腔,那里的空间比胸腔要大些,再说了,胸腔里已经放上了葡萄架,再放不进别的东西了。这些年秋千一直在我的腹腔小心翼翼地悠荡,一次也没能从腹腔荡出去过。我坐在我腹腔里的秋千上,小心翼翼地悠荡,因为空间太小,而带不起一丝风。

       在这个院子里,水塘一定要有。没有天然的,就人为一个。我属龙,没有水,活不了或活不好。这些年我一直活得不滋润,就是因为水太少。在住所,水都在水管子里。去年卫生间的一个水管子坏了,自己往外滴水。我用大浴盆接着,每天都有一大盆的水在那里。我觉得这样心里踏实。我迟迟没有找人修理水管。直到半年后,水流加大,不修已经不行了。

       去年冬天,我忽然昏迷不醒,我以为我脑出血。我死定了。结果是血压低和贫血。我的血液少,压力也不够。大脑里缺血。我哪里是脑出血。脑出血得有一个条件,就是你的血流量够,然后是大脑里有足够的血。而我是脑袋里没血。没血怎么出血呢?我缺血。血是啥?血是水。我缺水!水管子里的水,无法流进我的血管。

     要在院子里修一个水塘,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需要,不仅是一个属龙人的需要,还是6条锦鲤的需要。那6条锦鲤已经养了两年了,都不肯长大。它们每天吃下食物却不肯长身体。后来我弄清是因为鱼缸小。鱼是那样的,它要依据它拥有的空间的大小来决定自己长多大。如果有一个大的水塘,把它们放进去,它们会快速长大。锦鲤,尤其是龙凤锦鲤,长大后是很好看的。说锦鲤是可以长到小猪那么大的。

       这个水塘怎么做呢?也得好好想想。首先不能砌成水泥的。那样的水塘不叫水塘,是水池子。我要的是水塘,不要水池子。我认为水塘要有水。要有水草。水里要有水生动物。水草间要有蜻蜓、蛙。有了这些,才能成为水塘。因此我的水塘不能用水泥砌,要让泥土在那里。垒上些石头,水草会从石头空隙里长出来。塘底铺上一些鹅卵石。即可美化池塘,净化水,又不阻挡水草的生长。水草里我喜欢菖蒲,如果不能自己长出来,就移栽几株。栽菖蒲是为了夏天。我童年玩的水塘边就长着大片的菖蒲。它们夏天就长出金黄色的蒲棒,像一穗穗小玉米。每个蒲棒上都坐着一只蜻蜓。蜻蜓有的把尾巴朝天,有的朝地。朝天的是刚刚落下,心还没安静下来,而尾巴朝地的则已经落下多时,不但心安了下来,并且已经在强烈的阳光直射下睡着了。睡着的蜻蜓很好捉。我通常是捏它们朝地的尾巴。我在把它们从蒲棒上拉下来的过程中,并不是一蹴而就。它们那些黑色精细的小爪子们,会用力抱住蒲棒尖,不肯离开,就像熟睡的幼儿怎么摇晃都不肯起床。除了菖蒲,我还喜欢芦苇。移栽芦苇主要是为了秋天。秋天花园里的花都凋谢了,剩下残叶只能听雨。只有芦苇到了秋天才来了精神。那些在秋天长出的白色絮穗,在花朵都衰败的时候,在秋风中摇曳生姿。使秋天看上去风韵犹存。栖园的秋天需要像芦苇这样的植物来支撑住。

       房子后面还有三百多平米,可培植一个小树林。树种首选松树。我看上了产自长白山区的美人松、红松、樟子松。还有银杏,我也喜欢。已经和一个朋友说好了,他家有银杏树苗,答应给我两棵。柞树也很好,秋天柞树叶子比枫树好看。有了树林,鸟就会来。鸟来了后,就有可能在这里做窝住下。到时候,树林里就有很多鸟。它们早上会叽叽喳喳,这样住在这个院子里的人,早上就会在鸟鸣中醒来。在还没完全清醒的情况下,以为置身桃花源,或者已经死了,到了天堂。

     现在还剩下房子的西面,还有一大块地方。应该种菜了。花、鱼、芦苇、菖蒲、还有树木,都是看的。它们已经占据了这个院子的百分之七十的面积,剩下百分之三十,怎么都得种点菜了。我还是需要吃饭吃菜的。菜地要用栅栏围起来。种香菜、芹菜、韭菜、葱蒜、白菜、萝卜……

       还剩下最后一件事:小白两岁了,一直生活在城市的地板上。小白是猎犬。奔跑速度比汽车快。小鸟落地被它发现,起飞速度慢一点,就会被小白按住。我曾多次从小白的爪子下救起小鸟,最大的鸟是喜鹊。有一次在一个小树林里,小白扑住了一只喜鹊。我听见大鸟的惨叫。我快速跑过去拉住小白。十几秒不见地上的喜鹊飞走,我以为喜鹊死了。我凑近查看:只见该喜鹊仰面朝天,举着自己所有的腿做投降状。圆眼睛大睁着。原来它没死,是吓成这样的。我伸出手,把喜鹊翻过来,喜鹊这才一溜烟逃走了。它仍然不是飞走的,而是用两条腿跑走的。因为惊吓,它已经忘了自己会飞。这样的狗,它对楼房的地板能满意吗?它不满意就会发泄。它在我不在家的时候,撕碎我的几乎所有东西。皮鞋、棉被、沙发垫、衣服……它有时还大叫,邻居因此报警。

       在乌拉街租房子住下时,和我的行李一同带来的还有小白。小白很喜欢乌喇街。邻居上菜地被它看见,它也追着吠叫。我提心吊胆,生怕人家不高兴甚至报警。小心翼翼过了几天,竟然平安无事。邻居甚至和我表扬小白,说这狗好,管闲事儿。管闲事在这里是有用的意思。通过这件事,让我深刻地认识到,乌喇街和吉林市的区别,乌喇街人和吉林市人的不同。至少是看待狗的眼光是如此的不同。在这里狗叫不是错误。狗可以想叫就叫。没有人认为狗叫需要报警,没有人说你扰民。大家的神经都比较劲道,不会因为狗叫几声就频临崩溃。不会因为狗叫几声,生活就被扰乱,就好像活不下去了。

       还想养一只羊。羊好养。吃草,干净、安静。有羊在身边,会让人产生这个世界和平安逸的错觉。小羊可以和小白作伴。晚上把羊和狗圈一个圈里。估计他俩不会打架。羊吃草狗吃肉。各吃各的。食谱不重合,就不会发生冲突。

       至此,我想要的一切,动物植物,都在这个院子里安放好了,只等明年春天来了,把植物的种子埋进解冻的泥土;把树苗的根须埋进泥土,把小白带来,把小羊买来,把小鸡买来……要不了多久,这个凋败的院子就会鲜花盛开、鸡鸣狗吠、欣欣向荣。

       而我坐在葡萄架下,看书、看风景、喝一口凉茶,脚踩在地上的红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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