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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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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之城

作者:纪尘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1550      更新:2014-08-27

       时下有个颇为流行的词——穿越。
       那天,当我站在克里斯蒂安纳(Christiania)那满是垃圾且尿骚味四散的停车场时,“穿越”这个词立现脑海。要知道,仅在半小时前我还站在哥本哈根端庄整洁的市政府厅里,身上还散发着玫瑰和红酒的味道,半小时后却置身于克里斯蒂安纳。
       克里斯蒂安纳是什么?——十九世纪的军事废墟、流浪汉的家园、艺术家的创作基地、哥本哈根最大也是最公开的大麻交易场。一句话,嬉皮士的乌托邦城。
       几年前,在中国云南一个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古镇,曾有一个美国人和一个捷克人跟我提起过克里斯蒂安纳:前者认为它“声名狼藉”,后者则一脸陶醉地称之为“理想国”。这不难理解,前者生活习性良好,不嗜烟酒,到云南的那座古镇纯属观光,后者一头齐腰脏辫,烟不离手,刚刚离开印度。
       我到哥本哈根是为了一个简朴又重要的人生仪式——成为我心爱的男人的妻。之所以我们选择既不是我的祖国也不是他的祖国的丹麦,是因为哥本哈根的结婚手续方便快捷,只要你是单身,只要你的护照合法,只要两厢情愿,哥本哈根就决不会为难相爱的人——几乎 每天,哥本哈根市政府都会接待数对为避免繁琐结婚手续而来的国际新人。
       结婚仪式从头到尾只花了十五分钟,然后,我们带着人们的祝福和满头鲜花朝克里斯蒂安纳走去——它与市政厅不过一湖之隔。每天傍晚,洁白的天鹅总在湖面优雅漂移,野鸭在岸边从容地梳理羽毛,毛茸茸的小野鹅跟在双亲身后摇摇摆摆,而救世主大教堂那漂亮的旋转状塔楼则身披金色霞光,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湖面。
       沿着小径在湖畔漫步一阵,我们踏上了湖边小坡的石阶。十几秒钟后,在小坡顶端,一阵浓烈的味道扑鼻而来。这味道并不陌生:无论是海岛还是沙漠,无论是喧嚣的狂欢场还是漫不经心的街角,在曾经的路上,总是有这样那样的人沉浸于大麻所带来的那种废黜性的欢娱,而云南的那个古镇,在我租下的院子外的空地,大麻亦曾如野草般在自然的恩泽下疯长。
      庄严的救世主教堂就在几十米开外,教堂对面那所古老大学门口,朝气蓬勃的大学生们三五成群,而石阶之下的湖畔,年轻的夫妻正推着婴儿车安详漫步。没错,就在这似乎跟大麻扯不上半毛关系的温馨地带,就在哥本哈根的腹心,强烈的大麻味旗帜鲜明地召示着无可置疑的存在——克里斯蒂安纳!
       教堂——大学——克里斯蒂安纳,三地交界的街道转角处,一些年青人正在那面色彩鲜艳的涂鸦墙下懒散地吞云吐雾,更多年青人则朝着墙边那条小石子路步覆匆匆,仿佛正赶向一个不可错过的聚会。
       我们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很简单:全哥本哈根仅这里停车是免费的。要知道,就在前一晚,身边那个刚成为新郎的男人就因为停错车而被罚了整整600克朗(1克朗=1.1387人民币)。凭着多年的行走经验,我们知道嬉皮士聚集地多半松散宽容且消费低廉,何况,它身边还有个美丽湖泊!
       就这样,那天,我们把那辆既是交通工具同时也是“移动客栈”的二手车停在了克里斯蒂安纳门口,抖了抖半小时前还踩踏在洁静美丽的市政大厅的鞋子上的垃圾,神色自若地手拉手走了进去。一些人惊讶地看着我们,这些人,通常是“到此一游”的游客,一些人对我们视若无睹——这些人,自然是宠辱不惊闲散淡定的自由之城居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广场,十几个花花绿绿的摊子散布其中,那些商品,一眼就能看出来自印度和泰国,虽然摊主多半是金发碧眼的欧洲人。其中一个摊位的东西稍有不同——应当来自巴基斯坦或阿富汗。没错,摊主正是位阿富汗人,与我一眼就辨出商品出处一样,他一眼就认出我食指上的青金石戒指出自他的国度——我的确是在白沙瓦买的。白沙瓦是巴基斯坦去往阿富汗的边城,那里生活着许多普图什人(阿富汗东南部和巴基斯坦西部的主要穆斯林民族)。看来既便在遥远的西半球,人生也是山水有相逢啊。
       这位阿富汗摊主已在此摆了两年摊,“这里游人较多,管理也比较松,对我们这些人来说较好。”他笑眯眯地说。
       我清楚他的意思——“我们这些人”指的便是流落在此的国际难民。除了阿富汗人,这里还不时可见一些黑人,他们黝黑的面孔在众多神魂颠倒的“飞行员”(飞大麻的人)中来回穿梭,他们的双目清醒而灰暗——只有矿泉水瓶、酒瓶和易拉罐才能使它们发出一闪即逝的喜悦之光。“这些人”便是这座“边缘之城”里的“边缘人”——不是为着大麻而是为着生存而来、而在。
       除了卖工艺品的小摊,广场还有些神秘莫测的摊子。那些摊子清一色以迷彩帐蓬遮盖,光线昏暗,里面既没有货架也看不到任何商品。然而这些看似一无所有的摊子面前顾客却排得老长,其中一些顾客与摊子一样神秘——除了双眼,整个脑袋都被汗巾捂得严严实实。这些摊子是绝对严禁拍照的,我就亲眼看到一位好奇的游客才刚掏出相机,马上就被一个匆匆而过的年轻女子喝斥:“把该死的相机收起来!”于是明白了,那些摊子卖的是令许多年青人趋之若鹜的大麻。可,这不是“自由之城”吗?不是全哥本哈根人都知道并默许的“毒品”交易场吗?
       事情得追溯到1971年。
       当海军从克里斯蒂安纳撤走后,丹麦一位小有名气的无政府主义记者雅各布·卢德文森发表了一篇文章:“克里斯蒂安纳是拓荒者的土地,是我们建造一个新社会的契机,它拥有一座电站,一座浴池,还有巨大的健身房,那些寻求平静的人可以在这里冥想,喜爱戏剧的团体可以在这里的大厅表演……”
       一石激起千层浪。本着“拒绝政府统治,建立一个自治共管的‘自由城’”的共同心愿,很快的,社会各路边缘人:无政府主义者、流浪汉、愤世嫉俗的艺术家、厌倦现代文明的隐士等,纷纷在废墟安营扎寨。渐渐的,克里斯蒂安纳成为哥本哈根一个充满叛逆的“儿子”——它成长、驻留于哥本哈根之怀,却又从未停止与母城的对峙。
       这个占地85公顷、现常居人口约为1000的特立独行的公有制公社里,没有机动车、网络和工业,但却有着自己的邮局、图书馆、电台、剧院、医疗室甚至幼儿园。人们在此拓荒耕种,随心所欲地涂鸦创作并一度容忍各式各样的毒品交易。
       1978——1979年,这片自顾自、与世无争的土地发生了一系列悲剧:一年之内有10人死于毒品!悲剧震动了丹麦当局也为克里斯蒂安纳人敲响了警钟,为了保证这片土地的安宁同时也为了向当局证明他们拥有自治能力,自由之城的居民开始组成巡逻队,一旦发现海洛因贩子就立即将之毫不留情驱逐。自那时起,除了大麻,克里斯蒂安纳不许再经营任何其它毒品。
       尽管如此,哥本哈根做为世界闻名的童话之乡,克里斯蒂安纳的存在让当局觉得还是多少“有伤风化”—— 接踵而至的观光客很多是冲着美人鱼而来,但也许更多(特别是年青人)则是冲着那能使人飘飘欲仙的草本植物而来。吸食大麻是如此一种颓废又纯粹的行为,人们什么也不做,也没有任何期望,在吞云吐雾中远离一切事物,让自己的身心都处于一种“闲置”状态——从某种角度看,这种宿命式的废黜更接近于美学的要求甚至还有些宗教意味。
       事情似乎总是这样,有悖世俗之事,那自发的低调的无声浪漫,总更容易拨动人们的心弦。
       丹麦政府不止一次试图将克里斯蒂安纳“正常化”,不止一次着手修订“克里斯蒂纳法”,比如取消嬉皮士们对土地的所有权、拆除一些满是奇形怪状涂鸦的旧建筑,以及取缔大麻交易等。然而政府每干涉一次,所得到的回应从来都只有愤怒的从四面八方飞过来的石块和鞭炮……对峙的最终结果不是所有建筑都被政府划上大大的“拆”字,而是双方都各退一步:当局要求克里斯蒂安纳人缴纳一定的税,以换取哥本哈根市政向该地提供电力、用水和垃圾清理等,大麻交易依然允许但不能那么公开嚣张(某大学就在一墙之隔啊),克里斯蒂安纳人则要求警车不得再出现在自由之城里——至于警察能不能抓到倒霉的在城外进行大麻交易的笨蛋,就看他们的本事了。
       协议签是签了,但归根结底哥本哈根怎么也是丹麦的心脏,是寸土寸金的名城,为了更心安理得,2009年,嬉皮士们咬着牙凑下6千万欧元——买下克里斯蒂安纳的所有权。自那时起,这个苦苦坚守了几十年的乌托邦,终于理直气壮。
       虽然嬉皮士对物质的需求非常低,虽然大多嬉皮士其实家境殷实,但1000人的共同生存依然不是件易事:那些残障的老嬉皮们、那些在此出生和成长的嬉皮后代们、以及,那些离乡背井、靠游客的垃圾滋养的难民们……因此,哪怕“被成为旅游品牌”并非嬉皮们的初衷,哪怕他们如此拒斥那些挎着相机的游客,克里斯蒂安纳依然不得不“对外开放”,而让游客源源不断投奔向这个“拥有纯正嬉皮士血统的城邦”,令克里斯蒂安纳一直安然运转至今的,便是那使人神色迷离的大麻——它才是这座城的真正教主。
       我们一共在哥本哈根呆了四天。
       白天通常在城市其它地方度过,当傍晚来临,我们便如返巢的鸟儿般回到克里斯蒂安纳——我们的晚饭永远都在那家按重量收费的餐厅解决。那也许是整个哥本哈根最便宜且美味的餐厅,食物均来自嬉皮士们的菜园子。
       吃饱喝足后,我们会长时间沿着湖泊散步,也正是这一走,我们才知道喧嚣的广场和那些满是涂鸦的老军事建筑不过是迷惑游人的外衣,克里斯蒂安纳真正的精华其实隐在这个美丽湖泊的另一面:那些用废品搭建的、隐蔽在丛林中的别出心裁的湖畔小屋,那与孩子或伴侣在湖边的静坐冥想,那形只影单低头专注于手工艺品的身影或是沉默地修枝剪草的粗糙双手……
        在这静僻之处,偶尔,一些背着帐蓬的年轻人会出现在密林深处——他们既不是克里斯蒂安纳的居民也非冲着大麻而来的“飞行员”,而只是为了省住宿费的背包客。有时,几个沉默的卖碳画素描的黑人也会出现在某棵树下。我记得他们——他们总在同一家餐厅沉默地吃饭,沉默地把画像放在游人的桌面,然后在一边静静等着。当用餐结束,他们再沉默地收好那些被无数双手翻过但成功交易少得可怜的商品,安静回到某棵树下——巨大的树干便是他们的栖身之处。
       除了这些不扰一物的卖画人,漫步途中也会偶尔碰上一两个走路颤巍巍的老嬉皮,他们衣裳肮脏,胡须凌乱,笑容可掬——这笑容透露出他们的流浪身份——克里斯蒂安纳的居民是不会这样对人笑的。他们笑着走向你,笑着跟你聊一聊天南地北,然后突然压低声音略带羞愧地告诉你——他已一天没吃任何东西了。当你微笑着递过一包炸花生或是饼干,他们却又严谨地对着零食包装一看再看——许多老嬉皮是严格素食者。当肯定食品绝不含任何一点与动物有关的成份时(比如有没有鸡蛋或蜂蜜),他们才一把将花生塞进嘴,对你一再感谢。
       或者这便是我们能在克里斯蒂安纳呆下来的原因:它既不主动接纳却也不冷漠拒绝。它的淡然里蕴含着一丝不卑不亢的人间温情——不管你是游人、背包客、难民还是流浪汉,既不会引起更多关注也不会被蔑视。
       散完步,我们便往回走向过夜的栖身之地——克里斯蒂安纳门口的停车场。这最多只能容纳20辆车左右的小小停车场属于克里斯蒂安纳,但却没有任何一辆车与城中居民有关——它的存在只是为了方便一些驱车前来的游人——比如我们。哪怕我们除了吃饭再没花过其它钱。除了一两辆运货的卡车外,克里斯蒂安纳是不允许任何其它机动车进入的。他们的交通工具要不是自行车,要不就是用废品组装的三轮人车力。这些三轮车的“车厢”里通常有舒适靠垫,里面不是坐着握着酒瓶高翘双腿的女子就是不谐世事的孩子,而车主——男友、丈夫或父亲,则安静地在身后一路踩踏。除此之外,城里常见的还有轮椅:那些长发飘飘,胡子花白、行动不便的老嬉皮,他们一手握着酒瓶,一手用力滚动车轮。他们眼神冷峻、言语含混——对他们而言,这里既是他们尘世间的惟一家园,也是将来尘归于尘的葬身之地。
       夜,深了。广场的喧嚣声渐渐稀远,救世主大教堂在深幽的苍穹下剪影鲜明,白天在城外一遍遍徒劳悠转的警车已离开。我们安静地躺在四周都是垃圾的车里。我们知道,几个小时后,那飘散在风中的浓烈的大麻味,将把我们从自由之城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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