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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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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行

作者:纪尘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1470      更新:2013-10-19

       在我小时候,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我最爱做的一件事就是收集手表挂标。那时母亲在百货公司的钟表柜工作,要收集这些东西很方便。有时我放学,站在齐额高的柜台边,等着那些人挑选手表,有时,则是母亲帮我将它们带回家。那是种金光闪闪的美丽东西,跟价标一并挂在表链上,不同品牌有不同图案。
       我将这些宝贝藏在枕头、衣柜或是蚊帐顶,每有小朋友到我家,我便会划下一小片范围让他们寻“宝”。我至今还记得那些幸运儿在获得一份免费礼物后的兴奋和惊奇,而我的家,因为这一份小小的馈赠,使得许多孩子放学后就径直奔来——那些表标,为我赢得了不少友情。后来,商家改革或是设计师另作他想了,挂有表标的手表越来越少,我也从一年级渐渐升到四年级、五年级。我不再收集它们,不再跟伙伴们满怀热情地寻找。那些曾装扮过一个孩子美丽世界的物品,慢慢的,成为过去。
       1999年的一天,我回到家乡,母亲正在翻晒和清洗一些旧东西,我帮她将那些东西从柜子里捡出来。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击荡在柜子上——一枚表标。上海牌。它是从那件小花袄的窄袖筒里滚出来的——那极其笨拙、稀疏的针线,出自一个九岁孩子的手。十几年的时间,我们的家搬了一次又一次,我不知其间有多少枚表标散落在墙缝、砖底,但这枚,也许因为当时它最漂亮而被我缝进了衣裳。孩子的玩心重,很快,她就忘了自己藏下的宝贝了,于是,这枚表标,在那个窄袖筒里,呆了一年又一年,辗转了一个地方又一个地方。时过境迁,这世界变得越来越丰富,美丽炫目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再没有谁会因为发现和拥有一枚表标而激动。我敢说,如果我把它扔到街上,就是乞丐,也不会多望它一眼,因为它是如此暗淡,且锈迹斑斑。但就是这暗淡、锈迹斑斑的小铁片,在曾经的岁月给了我一种健康的贫困和简单,它让我度过了一天,或者更长时间的美好时光。

      我不知为什么会想起这些往事——此刻,我正身处这座世界上离海洋最远的城市——乌鲁木齐。也许是因为大巴扎里琳琅满目的商品,也有可能,是那个从身边经过的戴着顶刚买下的金边小花帽的女孩——那顶小花帽,足以让她拥有一段不短的美好岁月。
       巴扎很大,人流却很少。若大的场地空荡荡的,仿佛一个世界的新角落。只有我在不知疲倦地穿梭——那些东西,如此的繁复炫丽、没完没了。它们发出灿烂的金褐色,所有的精雕细刻在这种光线下变暖变红,就像一幅上天随意赐予的美丽图画,一块块色彩在空中游离又整合,而一旦观测者移动脚步,那些色块便突然静止并碎裂了。
       我继续走。我来到解放南路南段,也是乌市的维族人居住比较集中的地方——二道桥。这里可算是大巴扎的先驱,颇有南疆喀什巴扎的风貌。二道桥较之国际巴扎,要热闹,也鲜活得多。那些姑娘,无论是买还是卖,全都盛装打扮,艳丽的色彩像飘过舞台的布景,而老人,灰色的长袄背衬天空,微微佝偻的身影在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既孤单又强悍。他们时而半眯着眼,将脸庞朝向黄色的光线,时而转头,沉入阴影,他们的白胡子有如一片长松叶,清风从中穿过,一心不乱。
       然而,奇怪的是,不论我走到哪里,我的大脑都有着两个声音在相互交战。一个是当下,它向我描述着此时的所见所闻:手鼓、铜盘、少女、老人……而另一个,却像是从大海深处传出一般:遥远又空灵。我站在那里,感到又激动又惶惑——这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以至第一个被完全压制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在生活中早已落满灰尘的名称:硬币、花露水瓶、表标,狗牙齿、知了……声音不停地说,孩子趴在床上不停地写。那微微倾斜的字迹,一如那排缝线般笨拙、稚气。
       怎么会呢?我看看四周:楼房、商店、阳光。一切如此真实。然而,更真实明亮的一道——就像那高高的、野野地挂在天边的彩虹般的光。它跌落在我手中,我可握住并体会到这光在发射时,所带出的那种奇异快感和剧烈冲击。这光就是——童年。
       我停下来,闭上眼。我要让自己提早中断这种视觉体验,这种静止不动的强烈耗损——我会以为,那些金褐色的光,那些颤动着的物品,是一扇通向永恒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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