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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星的晚上

作者:纪尘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1545      更新:2013-11-09

       这一站完全是计划外的。可是那天,在去喀什的火车上,他这 样对我说,莎车离桑株很近的,所以,去完莎车后你该到桑株,看看我,我以及我的孩子们。他说话时,神情腼腆又好奇,一张英俊的脸微微地朝向一边。他,是桑株乡的小学教师。
       好吧,如果到时方便的话。我说。
       我去了。也许是为了看看那个新疆最穷的县,也许是为了看看最穷的县里的那些孩子们,也有可能,是为了看看记忆中那张腼腆又好奇的脸。
       汽车到站,他如期而至,骑着辆摩托。他在太阳下细眯着眼,脸仍是那样微微地侧着——在这样一个穷乡僻壤,突然钻出个头戴牛仔帽、身背登山包的女人,能算得上件稀奇事。
       他带我进入一间灰扑扑的屋子。屋子很小,两张单人床,一张茶几,一个绝对袖珍的影碟机,正放着那位帅得有些过分的新疆歌手——艾尔肯的歌。
       从莎车到桑株,一路黄沙滚滚,我感到自己就像个吸尘器,随便从哪一拍,都是一头一脸的灰。他看看我,从邻居家借来一个大塑料盆,指指外面那口小井,便到学校请假去了。
       虽然对下乡已有一些心理准备,但身临其境,才发现这里的条件比想象中要艰苦得多,也再次感到了,水,这在南方稀拉平常的东西,在这里是何其珍贵。洗澡是不可能的,我也根本没做 那样奢侈的打算,那时候,能有盆水好好洗把脸,便已感天谢 地了。井水很小,黄黄的,但很清凉。洗了脸,用梳子沾水整理了一下头发,对镜子照照——终于像样些了。
       他回来得很快。从头到尾,他几乎都没正眼望过我。他侧着脸说,走吧,我带你去水库。这个人,发短信时那么大胆,可等人真正到了跟前,却如此的局促不安。
       好的。我说。然后一抬脚跨上后座——这时,他才转过头无比惊讶地望着我。
        “怎么?” 我疑惑地摸摸脸,又低头看看衣服。
        “你就这样坐?”
        “不这样坐那怎样坐?”这回到我愣住了。
        “女孩子这样坐车,让人看到会被笑死的。”他摇摇头,那表情就好像我刚从侏罗纪走出来一样。这下我明白了,女孩子该那样坐:侧身,双腿并拢,手放腿上。天晓得!在南宁,只有想收罚款单的人才会这么坐。好吧,入乡随俗,我想,换了姿势。
       去水库的路程并不近,如来时一样,一路都尘烟滚滚,特别是有车或是羊群经过时,简直就像销烟弥漫的战场。不过,尽管如此,风景也依然美丽。路旁的白杨树,一列列,齐整修长。我很喜欢这种在沙地里从容生长的树种,洁净又简约。山峦在夕阳的照耀下,雄壮巍峨,红白鲜明的沉积岩和雅丹地貌大片大片裸在眼前。这些天长地久的厚土,在遥远的年代,曾见证过多少队商旅?又打量过多少架驼马的骨骼?荒原之上,一片忍辱负重的泽地,诗意地生长着丛丛芦苇,一群白鹭正不可思议地栖息在其间,就像一场早来的风雪。
       他偶尔停下,带我看古老的水磨坊,也就是利用水流带动磨盘来磨玉米,还有用了十八年才修筑成的水渠,水渠旁有几堆坟冢,沉寂而苍凉,那都是死于修筑的一些民工英雄。
       起风了,气温开始下降,可是他说,我想走一条从没有走过的路,你怕吗?没等我回答,他便自行将车往那条时隐时现的山路开去。山路遍布碎石,陡峭不已,偶有远山融下的雪水浸过干燥的泥层,土地松动不安,而山路的一侧,是深崖。我望望山下的另一条路——
平坦、开阔,无风无险。久不久便有一两个制干草的人赶着毛驴、大声吆喝着从眼底滑过,看到我们,那些人停下来,怔怔发呆——想必山上那两个笨蛋被风沙给吹晕了,否则怎么好好的路不走,竟将车开到那上面去。
       他回过头,颇有些骄傲地朝我微笑——阳光下,他的微笑是音乐,嘴唇是奏乐的完美之弦。我也笑了,像一朵迎向太阳的向阳花。
       一路上,我们经过康克尔乡的乌拉其——一个古老的克尔克孜族村落:羊群在狗的追赶下咩咩乱叫,绝对引领时装潮流的身着皮制衣裙的老太太半眯着眼,将绳索准确无误地套在马脖子上,一个七包八裹的小孩,坐在黄泥门槛可怜兮兮地哭着,满是灰尘的罩衣面上,印着一个大大的心形——噢,这个古老的村庄,怎么竟藏有如此的天真?
       我们走走停停,时而钻进“勃孜吾”(克尔克孜语“帐篷”),时而在浑浊刺骨的雪山冰融里,像淘宝者一样捡拾荧光闪烁的石头,还有观看所剩无几的已被现代人看够和爱抚够了的青铜时代的壁画……最后,就是寒风和再也不会被打破的寂静。
       光线如此昏暗,沙漠的昼夜温差开始有力地表现出来。更要命的是,那辆车,在尽心尽力地为我们服务了一天后,轮胎竟坏掉了。
        “我们只能走回去了。”
        “车呢?”
        “没办法,这里没有人家。”
        “就放在这里?”
        “是,明天再过来取。”
       我噤声了。倒不是担心这辆车会在夜里不翼而飞,我已在南疆呆了一个多星期,一个星期的所见所闻,使得我有理由无比坚定地相信这辆车的安全。我也不担心回去的路有多长多远,几个小时的路程,在这片伟大的土地,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我担心的是:我们会不会被冻死?我冷,很冷,而他,也冷。
       他脱下外衣,递过来——他的手跟水里的石子一样冰。我没接——我不会为了自己暖和而让另一个人冻死的。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比你胖。”
        “胖就不怕冷?”
        “有人说,胖子的脂肪相当于一件厚毛衣。”
        “哈哈,信不信?我用一只手就可以把你这个胖子举起来。”
       他不再那样侧着脸,而是转过身,动物般认真的目光里透出一丝顽皮。
由于我的固执,他最终还是把衣服重穿上了。我们默默地走着,距离不远也不近。后来,像是为了打破那种似乎要把山峦都撑破的寂静,他提出让我猜个谜语:有一只小白兔,口渴了,于是,它跑出家门找水喝,可走了很久,水却没找到,这时,它遇上了一只黑兔,黑兔说我知道水在哪里,得前提是,你得亲我一口。白兔照做了,它按着黑兔说的方向走,可还是没找到水,然后,碰上了一只灰兔,灰兔对它说了同样的话,白兔又照做了,水仍没找到,最后,它碰上一只黑白相间的兔,这兔仍是那句话,白兔也仍照做了。它走啊走,就在终于找到水时,白兔却怀孕了。你猜猜,白兔将生下什么颜色的兔子?
        “亲亲嘴就怀孕了?”真是天晓得,我怎么会问出这样一个白痴问题。
        “噢,不会吧你……”
        “可你不是说……”
         “不可以省略一些吗?”他的眼睛睁得几乎像两盏铜灯——这次,我不是从侏罗纪,而是从寒武纪走出来。
        “哦,是这样。”我如梦初醒。我知道了,以前朋友说我弱智,并不都是玩笑话。
        “猜吧。”
         “黑色。”
        “不对。”
         “灰色。”
        他摇摇头。
         “斑兔。”
         “笨蛋,继续猜。”他的语气渐渐放肆起来,而看我的眼神,就像我脑海里那只得意洋洋的兔子。
         “红、黄、蓝、紫……透明。”后来,实在有些沮丧了,我干脆这样胡说八道起来。
         “继续继续。”
        时间,就在我晕头晕脑的猜测中慢慢流逝过去,由于猜不出谜底,我感到刚刚暖和了一点儿的身子又冷了下来,而且比原来更甚。
         “告诉我吧。我不想再猜了。”我听到自己牙齿的咯咯声。
         “亲我一口,我就把谜底告诉你。”
       他在笑,但声音很不坚定。他的脸又像白天那样朝一边侧了过去。
         “明白了,原来你在耍我啊,哈哈,去死吧你。”
       我头一抬,叫了起来,他却是不说话了,也不笑,就那样低着头一直走。
         “我没有耍你。告诉你吧,这个谜语其实没有任何谜底,我……只不过是想让你开心一下,路太远了……”
       很久很久,他才低低地说。那语气,饱含欠疚。
        世界沉寂到如此地步,路边的白头翁花零星地开着,这些寂寞的花,为了独享开花的特权,坚韧地忍受着冰雪以及凛洌的寒风。
          “刚开始,我还以为你是一个维族姑娘……”我望着面前那张年轻而英俊的脸,突然想起白天,他说的那句充满期待又失落的话。  一时里,我的心微微地扯了起来。我不是维族姑娘,我来自南方,那么哀愁又那么美丽的水性的南方。我说普通话,我的穿着打扮生活习 性与这里的人们千差万别,我熟悉喧嚣的车龙水马就像他们熟悉这片沙漠一样。在那座人满为患的城市,我终日与一只同样孤独的狗相依相伴,我关上门,切断电话,躲在房里对着键盘敲敲打打。我的生活,回首望去,过得已与各种形式的快乐无关。
       “我希望我是一位维族姑娘。”
       我突然说。
       他停了下来。我们都停了下来。
       那晚,我们谁也没再开口说话。就那样,静静、静静地并肩朝前走。我记得,那个晚上,天上的星辰,闪亮如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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