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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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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之城

作者:王霁良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2126      更新:2026-10-31

       文学可谓是行走的文字,贾岛“人有不朽语,得之烟山春”、陆游“挥毫当得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均可佐证。齐鲁名胜之地不可胜数,为历代舞文弄墨者所称颂所描绘。在泉城,不少老济南人知道济南大学以南有一座南北绵延十余里的古寨,上面有一百多间石头房子,这就是有名的马武寨。

       自打听说市区之内有这么个秘境古寨,就一直有一瞻芳容的愿望,并在小红书、B站、抖音上搜索了古寨模样。多年前暮春的一日,从济微路以东依山新居小区石阶登山,一路辗转,终于见到了马武寨。

       当一身大汗登上马武寨北寨,只觉两肋汗水凉飕飕的,山风如烈酒吸入肺中,脚下苦苣菜、蒲公英的黄花开得堪比鼓噪的群星,酣睡未醒的黄花儿飘散着蜜也似的芳香,先民遗下的石房神秘地蹲在蓝天之下,和天空、荒草杂树、风混在一起,那么惹眼,又那么沉闷、单调、荒凉。山寨四阒无声,既无鸟叫也无虫鸣,两边是林深草密十几丈深的悬崖,往下看,看得你心慌脚软。一百多间石房依山就势,除了独屋还有错落有致的十余座院落。石房全是白色石灰岩垒起,没有任何砖木,每座石房四四方方面积不大,也就四五个平方,有的比这还小,房间设有一尺见方的采光窗,说是气窗也可以,建有单间和套间,顶部是穹形拱顶构造,房屋上部逐渐收紧,一块修成直径一米的圆石片就能盖严房顶,但现在房子大都露着天,房盖年深日久碎落到房内,也有可能战争年代被揭去用在防御工事上了。站在没有房顶的石房中,抬眼就能看到圆形的天空,天空的周边还有一圈顽强的狗尾巴草摇曳着,石房内刻着的“玉树堂”、“公安堂记”、“七仙庄”,门前留给人歇息的石阶,都成为这里曾经喧腾过另类生活的证人。

       山顶多是酸枣、构树等不大的矮树,多长于石头缝隙,粗壮的几乎没有,枝叶间穿行,挡道的蛛网绸缎一般发亮,走进杂树野草疯长的古寨院落,只有你的脚步是唯一声响;躬身进门往里看,自家寂寞的影子也跟了进来。山寨石房错落、密集而无序,在高处行走,出了这家的石房门,走几步就踏到了另一家的房顶上,那些没有房盖的房顶,看去俨然就是杂草中的洞穴,有些骇人。在参差不齐如沉睡的碉堡一样的石房间穿行,仿佛进入了偌大的迷宫。山寨靠东的悬崖边,真就耸立着一座高出房屋三四倍的碉堡,已经倒塌了一半,能想象到当年炮弹落在碉堡上,一时四处炸裂,山石逐个滚下山去的情景。曾在抖音视频上看到有人爬上碉堡,在宽厚的墙体上走了一圈,但即便不爬上去,放眼泉城也似地图般铺陈,山下密密层层的中海国际小区看去犹似一览无余的沙盘,路上车辆犹如甲虫。山寨靠南便是东西向一百多米长的寨墙,寨墙厚达一米半,虽历经岁月侵袭,高度也多在一两米,最高处有五米,这么宽的寨墙,上面应有雉堞,但现在都已滚落山下看不到了。站到寨墙上,可以看到整个山寨也是东西走势,呈不规则长方形,南北较短,惟一的大门是西南角的石拱券门,高约三米,看去十分壮阔,巨大的门洞颇有旧时代的沉重感,那仿佛就是一个神秘祭坛的大门,通过它,便能走向永恒……

       山寨门外早年曾立有石碑,刻有《马武寨避乱碑记》,立碑时间为“大清同治六年七月”。石碑刻有“盖闻亘古以来,有一治必有一乱……咸丰辛酉之岁,南匪入寇,附近乡民为避祸乱,在山顶建石房以居住和存粮,凿水坑以蓄水饮用,垒院墙以御贼……共举善事……形成上山难而下山易之势”,并刻有首事人赵某、李某等十多个人名。这块石碑碑文非常模糊,现已被相关部门收藏保护。

       马武寨山海拔300米左右,山峰蜿蜒起伏,南北狭长,东西山体陡峻多为峭壁,《历城县志》载“马武寨,卧狼山西,史称武未遇光武时,绿林渠寇流劫至此。旗墩石龛犹存。”清代学者唐烜著有《二哀诗·王湘岑参戎》长诗,内有“谭兵鄙马武,著论先江统。东邻氛正恶,庙堂事倥偬”诗句。济南先秦时为谭国,那时驻扎在济南的政府军属于王莽的部队,是正牌国军,很有些看不上马武的杂牌起义军。马武是河南人,是东汉光武帝刘秀手下排名第十五的云台二十八将,他占据马武寨时还是一流寇,是绿林好汉,但毕竟过去了两千年,马武屯兵的遗迹已荡然无存,只余清末的寨落留在上面。

       1861年是咸丰帝在世的最后一年,捻军突破山东防线合围济南,清军将领王树、陈大鹏、颜振杰战死,巡抚谭廷襄在奏折中奏称“贼众数万,环逼省垣,西南诸山尤为险要”,说的就是马武寨诸山。捻军主要由下层民众组成,其组织松散,烧杀抢掠,缺乏明确的政治目标和长远规划,一贯“流动作战,避实击虚”,不要根据地,无固定据点,以流窜洗劫为主,纵横山东十余年,一度攻破济宁等地。早年读唐代最长的诗《秦妇吟》,知黄巢兵马所到之处宰人如宰鸡,想来捻军也是如此。当时老百姓顾及性命家财人心惶惶,这些石头房子就是那个年代为拒捻军所建,北寨和南寨前前后后一直建到同治年间,建筑群面积达到3.2公顷。文友、蒲松龄22世祖孙蒲先和老先生80多岁了,他曾告诉我,淄川也有不少这样的山顶石寨,都是清末躲避捻军而建。

       1948年济南战役,马武寨山曾有150多名国民党官兵驻扎,据说是国民党军整2师213旅的部队,有些碉堡可能是当时所建,守军悉数阵亡之时,炮火打坏的建筑也有不少,东南两侧的石砌高台多已坍塌。据附近年老的村民讲,战壕有3层宽近一米,从半山腰一直绵延至山顶,现今山石滚落,多已坍塌被石块淹没,多不复见。如果仔细去看,也还大体能看出轮廓来,很多交通沟壕、作战掩体都有残迹。

      济微路曾是外迁改道前的104国道,这条国道直达泰安,沿途有青龙山、马武寨山、灵岩寺、莲台山、马山、五峰山等形色各异的大山,这些山都是泰山余脉,也都隶属于济南。当泰岳北来绵延百里抵近济南,马武寨山就成为济南西南部的天然屏障,是西部城区的重要地理标志,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有南、北、中三个主要山头,北山石房已在战火中倒塌,从遗迹看依墙而建,墙屋连体十分坚固,颇具隐蔽性,且暗藏藏兵洞,山上有像弓一样的环山防御壕沟。中间的山头就是北寨,从北面登北寨,坡度陡多是崖壁,临到山顶须攀上一米多高的垂直石壁,这可真算是天然寨墙,身材不高的人凭一己之力很难攀爬上去,我就见过不少上不去的人,在石壁下坐等爬上去的人游览完下来。走出北寨寨门,脚下山梁犹如巨蟒迤逦而走,伸向南面更高的山峰,回首再看白色的寨墙和寨门,仿佛巍峨醒目的长城。沿山梁下行,往南就是石房峪隧道,石房自然指的是马武寨的石房,隧道上面有盘山水泥路通往西南山坡,南寨距北寨有四公里远,建在南山之上,仅北面于北山相连,其它东西南三面都是悬崖,山顶倒是地势平坦,修有环山水泥路,上面有残存的半截石碑,字迹已很难辨认,这里石房较为稀疏,只有十来间房屋,多建在悬崖边,不似北寨那般密集地挤在山峦的凸额上。石房一律没有房顶,只留下四面墙壁毫无遮拦地冲着天,有些房子坍塌得厉害,多是当年炮火所为。这里也有大片石砌碉楼建筑遗迹,大小不一,它们在辽夐的天空下排列有序,突兀地蹲伏在山顶,带着孤独和原始的气息,带着梦幻般的战乱年代的色彩,一只珠颈斑鸠在断墙的条石上点头散步,它比人更熟悉这里。

       若不是因为战乱,谁愿意住到这么高的山上,缺水缺粮,交通不便,遥想这里曾经有过的另一种生活,都不是幸福,先民是不得已选择了这里,想象山顶星星点点挤满了民众,他们凿石穴储水,降生与死亡都在山上进行,条件多么艰苦,多数人的生活是缺吃少穿乱了套的,他们很可能过的是类似难民营的生活,这是一座天空之城,也是建在高山之巅的苦难之城,那堆满了苦难的险象环生又发现不断的岁月,每天都在兴奋、恐惧、磨砺中度过,你可以想象寨主佩戴着腰刀,从者脖子上挂着螺号,每天例行巡视每一处岗哨,检查每一处摆放的武器,大刀、斧头、利剑、长矛、弓弩、盾牌、鸟铳……多少刻骨铭心的旧事,都被这天空之城的主人带到了坟墓。

       想来人既是自然的一部分,又在超越自然,围绕马武寨的依山新居、东方圣景小区、文贤居社区、中海国际社区、济南大学城一派繁华,每天的喧嚷波涛击岸般冲向山基,山上的一切却显得那么安静,只有风吹遍山岗,它是这里唯一的神仙。苍昊之下,失去房顶的石房犹如一片凸起的蚁穴,人迹不再,再无炊烟,大多数时间被现代人遗忘在这里。从清代民间自卫避难所到今天的现代城市山体公园,马武寨山保留着众多的古迹,这座天空之城,每一片山石都有奇异的故事,每一株老树都见证了人民的苦难,每一个敞着的房顶,都对应着群星回旋的宇宙。

       我曾为马武寨山写过这么一首短诗:

       它像巨人的石枕

       一棵兀立的树

       似一只狂奔的鸵鸟

       又像你的思绪

       沿山脊,奔向另一侧山峰

 

      临窗,便是这山

      每天看她的高低与绵延

      平坦的山脊和石房,让人觉得

      那就是西安的白鹿原

      你正埋首于白鹿书院

 

       终于有了单独跟思绪做伴的日子

       窗下枯坐,沉寂

       扩展为藻类漫无止境

       直到灯光点亮了街道,直到

       马武寨山消失不见

       ——《马武寨山》

       游走山川,我看重的是天然原始风貌,不大注重人文景点,买济南融创文旅城房子的时候,售楼处给了50张融创茂游乐园的门票,但直到现在我也没进去过一次。比照山川永固,人在山石间留下的印记很有些微不足道,都市的冷漠和孤立中屹立的马武寨山,已经存在了一亿年以上,这座被霓虹包围的大山,见证的是几千年的文明与野蛮。它上面的马武寨已不复当年的雄壮,也再无繁华,成了堆放过去岁月破烂的地方,当你游走在石房之间,探头巡看每一座房舍,你一时觉得自己不过是逡巡在建筑群里的一只昆虫。

       有人说,“城市是人类受到强烈刺激之后所做的梦。”人永远都不是自生自灭,而是生活在历史中,当寨民们的坟墓已陷落得跟地面一样平,这一脉青山,还在无声地诉说着过往,每一天,它柔和的剪影从晨曦中闪现,到山脊只剩一缕斜晖,到石房空空的房顶轻轻摩挲布满繁星的夜空;每一年,春夏之交,树木举着稠密如网的树叶遮掩了石房,蝉声叫得大山浮动,秋冬之际落叶如鸟飘下,石房上的薄雪如柿饼上的糖霜,即便那雪下得再大,石房依旧裸露着黑洞洞的房顶,它见证的不是和平与幸福,而是战乱与灾难,它永远张着口向天空呼喊,告诉世人珍惜和平的生活吧,让每一个人都生活在繁荣的太平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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