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也不得不开始滴眼药水了。坐在我出生那年购买的绿色小藤椅,以前的东西就是这么好用,久坐不坏,算是出生纪念物吧。准备好几张餐巾纸,知道一定会泪流满面的,果然滴了没几秒忍不住就低下头来了,刚滴好的眼药水滴滴答答地绕过眼角流下来了。手忙脚乱像扑灭火那样慌乱,堵住药水,这边堵了那边堵,留下的都是焦虑水,就是等不及那几分钟安定下来。
老一辈滴眼药水的场景历历在目。他们也坐藤椅,手拿一块毛巾绢头,头仰好,背靠好,准备好后开始缓缓抬手点。几十年坐惯的藤椅可比现代人体工学设计的椅子都合适,也是最好的眼科护士。护士在国际上有总是安慰的职业印象,虽然现实总让人浮起凶巴巴的印象,可能是职场把她们变成这样的吧。还是藤椅靠谱。
一把高质量的低矮的小藤椅让人安静,陪伴主人至少半生甚至一生,就像无声的战友、老伴,在滴眼药水或涂抹眼药膏时最合适不过了。上完药后,静静地靠在弧形里,如回到婴儿时代的妈妈手臂里,更像母体子宫里,安全感十足。在舒适的安全感中闭目养神,基本很少会掉下。毛巾绢头也只是备用,万一流下来时可以擦,配合着藤椅共同提供安全感。闭目养神间心也养好了。一睁眼,心静眼明,世界如此静谧又明亮,极致的反差感极其抚慰效果,滴时忍耐得越久,吸收进眼球的量也越多,睁眼时的亮度也最大,我的病一定能治好的心理作用随之而来。藤椅加毛巾绢头加耐心就是最好的眼药水补充剂。
记得奶奶眼睛不好,也不知道是什么病,可能是白内障吧,80年代故去的人没有听说过做白内障手术的。奶奶一辈子只去对街或隔壁弄堂、最多穿到弄堂另一头处几代人开的私人诊所配药看病。弄堂里奶奶的同辈也是老中医,但没听说过去他家看过病,不知是看什么的。
我与奶奶同住一幢楼的10年里,一辈子她就坐在那把藤椅上一动不动,如一尊菩萨。菩萨本来就静,窗外梧桐树叶比电影院屏幕离第一排还近,17扇钢窗外面排列整齐,犹如一幅油画铺在面前,奶奶每天靠欣赏油画度日,望绿。可能这也是支撑她能忍受人可以终年不外出的精神吧?待字闺中时代,小姐们以前是从不出门的,奶奶是个大小姐,家里开明,小脚允许象征性地绑一下,她的脚还是很大的,但脚指头毕竟还是胡乱塞着绕着,不容易剪到指甲。母亲逢休息,总是去她房间为奶奶剪脚趾甲,挺伟大的。因为我无法忍受外婆更小的脚散发出来的长期无法洗到积累起来的气味,奶奶的脚应该也是有味的。
菩萨坐的奶奶,滴眼药水那点事是根本谈不上忍耐的。那几分钟算什么。其实,奶奶除了封建礼教特有的儿子们进屋来请安,禀报家事时总是礼貌地站起听,上厕所,还有在煤气灶前为自己煮半小碗本地蚕豆外,好像没有站起来的时候。那不就是一种人间修行吗?一辈子的藤椅冥想,打坐,欣赏油画,奶奶的脑子一定把她的人生都想透,想明白了吧?
滴眼药水在现代办公室里盛行了很多年,眼药水和肠胃药,止泻药,头痛药并列被列为去日本旅游药妆店必买品。不都是职场压力病吗?而奶奶滴的却是器官自然老化滴眼药,早已心如止水。在纪律严苛的外企,民企里,仰头几分钟湿润一下电脑眼也可能胆战心惊怕被下套,或索性等到午休,用自己的无薪时间才敢大大方方操作,压力能不大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