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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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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风天

作者:王晓尘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2042      更新:2026-06-22

        抗日战争期间,我生在黄土高原北部。那地方的风是可见的,是有颜色的。
       小时候,我还不晓得为什么叫“黄土高原”,只知道天是黄的,山是黄的,地是黄的,河沟里流的水是黄的,连风也是黄的。一年四季,人们几乎见不到那种蓝天飘白云的晴朗天气。大黄风刮起来,满目皆黄。那风不是你想象中温柔的风,而是又硬又涩、带着土腥气的风。一刮起来,天上地下混沌一片,连太阳也染成了黄色,挂在那儿有气无力的,活像个苞米面饼子。乡亲们管这种天气叫“黄风天”。
       记得我十岁那年,三月的黄风天特别惨烈。
      我曾回忆着,写下了一首小诗:
        连日不住的狂风,
        扬撒着黄色沙尘,
        吹灭了空中的太阳,
        染黄了万里苍空。
        我咒骂你三月的黄风,
        你吹走了我的亲人,
        吹灭了我的心灯,
        吹暗了我的心空。
        我胸腔的烈火仍在燃烧,
        心海的情涛仍在汹涌,
        啊!三月的黄风,
        我要驾着你遨游太空。


       三月份,我失去了父母。我和一只狗住在父母留下的那两间破土窑里,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睡觉。说是做饭,也不过是把土豆连皮煮了,或是把糠团子蒸一蒸。有时候没有柴火烧,就啃生的,因此常常拉肚子。
       那是一只皮毛黄色的狗,名叫大黄,日夜陪伴着我。我吃东西时,它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我给它些土豆皮,它一边吃,一边发出呜呜的叫声,欢快地摇着尾巴,仿佛表示向我感谢。
       有一天早上,它离开了我。我以为它不回来了。可是过了半天它还是回来了,嘴里叼着一只兔子。它把兔子放在我面前,摇着尾巴,眼里闪着愉悦的光芒,发出呜呜的叫声,好像在向我自豪地说:你看,这是我的胜利品。
        我蹲下抱着它的头,失声痛哭!
       我为别人放牛。那牛真是老了,牙口都不全了,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慢腾腾的;脊梁骨很薄,像刀刃似的,骑上去硌得屁股生疼。可我还是喜欢它。清早起来,我就牵着它往南梁走。南梁上有一片坡地,草不算好,尽是些蒺藜和狗尾巴草,可老牛不嫌。它慢慢地啃,我就坐在旁边的土坎上,看远处岚烟萦绕的山峦。老牛吃饱了就卧下,慢悠悠地倒嚼。我双手抱着头,躺在草地上看云朵悠悠地滑行,不断地变幻形状,似牛,似马,似鸡,似狗,似山,似河……啥都像,啥也不像。
       有一天,我躺在老牛身侧,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幻想着天上的情景:天空仿佛突然变得蔚蓝蔚蓝的,我面前出现了一条蜿蜒大道,弯弯曲曲,一直通到天际。我骑着老牛在大道上飞奔,大黄跑在前面……多么开心啊,我从来没有这样快乐过。
       那个年代,穷人家做饭取暖买不起煤炭,只能烧柴禾,得到野外去搂柴。较近的山坡上长着稀疏的灌木,都矮矮的,硬硬的,刺多叶少。搂柴的人又多,很难搂到。要搂到柴,就得走很远很远路,翻过两道沟,再上一道梁。那里有一片不知哪年植下的杨树,早已没人管了,歪歪斜斜地长着。秋天,杨树叶子飘落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我拿耙子把它搂成堆,装进背篓里。那叶子轻得很,看着一大篓,背起来没多少分量,烧起来也只是一阵火,瞬间就成了灰。
       黄风刮起来的时候,不能外出干活。那风真大,真狂。它能把你整个人吹得站不住脚,能把土窑的门窗吹得咣当咣当的响,能把院子里的柴禾和鸡毛吹得漫天飞。记得黄风刮得最厉害的一次,刮了一整天,到傍晚才小些。我趴在炕上,从糊了麻纸的窗户缝往外瞅,天地都是昏黄的,远处的山看不见了,近处的沟消失了,整个世界像被装进了一个灰黄色的罐子里,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就是在这样的大黄风里,我开始唱爬山歌。
       起初只是哼哼,随意哼哼,后来就哼出了曲调,再后来就有了歌词。那些词从哪里来的呢?我也不知道。好像它们本来就长在那黄风里,长在那山梁上,长在那老牛慢悠悠的脚步里,只是一直没有人去捡,我看见了,就捡着了。
        “漫天那个黄风漫天沙,
        我睁不开眼睛瞭不见家。”


       唱完了,觉得不对,我哪里还有家呢?那两孔破窑洞,算家吗?可我还是想唱。我又唱:


        “大黄风刮起尘土飞扬,
        我想起亲爹娘泪汪汪。”


       这一唱,眼泪就真下来了。眼泪落在黄土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很快又被沙土填平了。我哭一会儿,唱一会儿,唱一会儿,哭一会儿。老牛在旁边站着,不时回头看我一眼,它的眼睛大而温和,好像也含着泪似的。


        “日落西山那个黄风狂,
        我多么想我的亲爹娘。”


       我的爹娘听不见我的呼唤,他们在黄土底下睡着了。就剩我一个人,在这黄风天里,陪着一头老牛,守着一坡荒草,唱那些永远也唱不完的山歌。
       我长大后,离开了黄土高原,去了他乡。我见过绿色的风,蓝色的风,甚至黑色的风,可再也没有见过那样黄的、硬的、涩的风。有时在梦里,那黄风还会刮起来,铺天盖地,把我裹在里面。风里有牛叫的声音,有搂柴的耙子磕在石头上的声音,还有时侯我唱爬山歌的声音——那声音细细的,嫩嫩的,像一根线,从黄色的混沌里穿出来,一直穿到几十年后的今天。
       今天又起风了。我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很想念黄土高原的黄风。想念它的野,它的蛮,它的不讲道理。想念那黄澄澄的一片混沌里,一个小小的身影,牵着牛,扯着嗓子,对着空空荡荡的山谷,唱一首只有空谷的回响没有人听的山歌。
       那时候我十岁,是个孤儿,什么都没有,除了满目的大黄风和满肚子的爬山歌。
       现在回想起来,我就着大黄风,吼一首爬山歌,心里是暖暖的。
       2026年5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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