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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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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与二月兰

作者:辛茜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1599      更新:2026-06-07

       清明过后,地上湿漉漉的,树下的泥土呼吸急促。过了几天,树芽长出来了,空气带着花香。一大早,阳光掠过路面,小鸟低语着从空中滑过,缠绕在杨树、柳树、松树下的二月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河流似的漫过草坪,涌向山坡,又流到低洼的树丛里。它们身后,青烟在四月的天空袅袅升起,随风飘散。想起与女友波西失之交臂,没能见上一面的遗憾,顿觉心神不定。

       一天,波西给了我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让我想办法交给转学到十二中的男同学尚小荣。波西像是下了决心,虽然羞红着脸,眼里却透着微光。作为女友,我只能帮她。

       这件事并不难。十二中离我家很近,另一位女友彩云与尚小荣同班。我们一起长大,无所不谈。吃过晚饭,我悄悄溜进彩云家,把这件事郑重其事地托付给了她。她很紧张,但又不得不做,她知道我跟波西的关系。

       我有些故作轻松。“你不用说什么,只说二中的老同学让你交给他就是。”

       彩云点点头,鼻尖上冒出了汗。我不敢多待,也顾不得安慰她,得趁父亲没发现回去做完作业。

       第二天,我什么也没告诉波西。到了下午,我们还是沉默着。教室前面有一棵杏树,杏树正在开花,芬芳袭人,纯净天然,但我们没有心思观赏。上课铃响了,语文老师在讲课,我低垂着头,第一次在她的课上走了神,用黑乎乎的墨水在笔记本上乱画着。

       那是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微风吹拂着窗外的树叶,粉色的杏花纷纷扬扬。我们学校是一个有年头的中学,父亲也是在这里毕业的。学校里,有几个了不起的老师,但年龄都大了。年轻老师大多心不在焉,眼里只有升学率,我也乐得逍遥自在。上初中时,波西和我一个班。高中一年级,她和尚小荣在七班,我在二班,但是到高三那年,我们俩又分在了唯一的文科班。原因是学习好的同学基本分在了理科班,数理化学得不好的都集中在了文科班。所以,我们是被家长和老师不大看好的,前途一片渺茫。特别是数学课,老师不大讲课,只把些复印出来的考试卷,扔在我们的课桌上,两只布满红血丝的眼球瞪得圆圆的。我一道题也不会做,郁闷得喘不过气,真想离开学校一走了之,可又不知该到哪里去。

       好容易等到下午放学,和波西道过别后急匆匆走回了家。彩云和我住同一个楼,同一层,还没有回来,我只好拿出课本抓紧时间做作业。不一会儿,父亲回来了,直接从食堂打回了饭。和平常一样,晚饭是一大饭盒看都不想看一眼的面条,比不上早晨的玉米面糊糊、发糕、辣菜丝,更别说周三、周六中午的大米饭,海带烧肉、榨菜炒肉片。父亲知道我最恨这种烂面条,可他也没办法。

       晚上九点多,父亲在里屋看书,我蹑手蹑脚打开门,踮起脚尖来到彩云家门前。想必彩云等急了,虚掩着的门轻轻一推开了。

      “怎么样,给他了吗?”

       彩云指指对门。“我妈早过去睡了,你咋才来。”

      “我爸盯着呢,作业刚做完。”

      “已经给他了,今天下午给的。”彩云有些兴奋,白皙的脸微微泛红。

      “怎么给的,快说说?”

        彩云定了定神。“下午第二节下课,我见他走出了教室,就跟在后面。旁边没人了,我叫了他一声,他停住了,我把纸条递给他,说二中的一个同学,带给他的。”

       “他呢,他怎么样?”

      “他一把拽过纸条就跑,跑得飞快,前面是一堵围墙,他轻轻一跃跳过去了,估计是躲到没人的地方去看了。”

       我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总算让他知道了。明天,我会告诉波西。但这是我们的秘密,对谁也不能说,你要保证。”

       彩云顿了一下。“我保证,这件事太重要了。要是让我妈知道,非打死我不可。”

      “对,还事关波西的荣誉,波西的幸福,一定得保密。”

       说完这话,我立即悄无声息地溜回了家。

       高原的春天瞬息万变,上午还是一片蓝晶晶的天,下午又刮起一阵阵带着沙土的狂风,就像我和波西的心,不能平静。

       纸条交给了尚小荣,我没再过问波西这件事。波西不轻易动情,尚小荣转学后,她心里的苦楚,我是知道的。 

       很快就要毕业了,我们俩没有去拍毕业照,也没有参加高考。文科班班主任换成了数学老师。在他眼里,数学成绩太差的学生高考根本无望,用不着白占指标。

       憧憬未来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同学们各奔东西,寻找出路。波西参军,成了“三二四”一位通讯女兵。我在父亲的单位西北高原生物研究所图书馆待业,整理图书索引,周末到父亲的朋友罗洛先生家学英语,或者和父亲、画家林一鹤先生去公园画画。但是到了晚上,只要波西能出来,我们总要见上一面。部队里发生的事很新鲜,女兵之间的事更有意思。记得新兵训练几个月后,第一次见到她,随着一声脆生生的“到”,她跑了出来,脸晒得黑红,却格外精神,只是胖了不少,一笑两个酒窝。那天,我才知道,尚小荣从三百多个毕业生中脱颖而出,考上了军校。

       几年后,我大学毕业分配到出版社工作,波西转业到了地方,我们又可以随心所欲地在一起了。

       有一天,波西打来电话,要告诉我一件重要的事。下班后,我如约前往,一见到她就迎了过去。

      “什么事,不是昨天才见过吗?”

       波西的脸变得惨白。“你还记得尚小荣吗?”

      “怎么不记得?我都不敢问你们的事。”

       波西垂下了头。“他不在了?”

      “什么是不在了?”

      “就是,就是死了!他去军校后得了严重的肝病,被退回来后,很快就死了。”

      “天啊,怎么会!”

       长得有点像外国人的尚小荣出现在我的眼前,脸庞瘦削、轮廓分明,高挺的鼻梁、厚厚的嘴唇。那时,我和波西一起看电影《牧马人》,女同学都喜欢男主人公,唯有波西喜欢男主人公的父亲,一个长着大鼻子,风度翩翩的老人。

       收到纸条的尚小荣找到了波西,交往没多久,就分开了。波西隐约听说他被军校退回,可尚小荣没告诉她,也不知道原因,更没想到这么快他就不在人世了。今天中午,他们七班的一个男生来到波西单位,把一封信交给了她。是尚小荣留给她的,让波西不要再等他。

       我心里一震,拉着她走向一条僻静的路。波西哭了,哭了很久很久。我无力地低下头,伴着她慢慢走着。那时候,没见过京城的二月兰,只见杏花在高原的春风里颤微微地开着,飘忽着淡淡的清香。

     “波西,不要再哭了。”我握住波西的手。她比当女兵时,更加苗条,淡绿色的上衣,深灰色的长裤,天然的美,杏花一样恬静。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我们和男同学没说过话,为了避免男女生接触,还要在课桌上划一道分界线,但这并不妨碍我们长大,爱慕同班同校的男生。和那个年代的大多数女孩一样,我们向往着纯洁炽热的爱情。无法想象,没有爱情的日子该怎样度过。

     “找个时间去看看他的妈妈吧?我知道他们家在哪儿。”

       我点点头,内心变得像玻璃一样脆弱。人生无常,黄叶子会掉,绿叶子也会掉,还有少男少女之间纯真无暇、无依无靠的感情。有代价,有伤感,有悔恨,覆水难收。

       二年后,波西结婚,我是伴娘,我们表现得很平静,很得体。不可知的命运,使我们不同程度地相信了宿命。她的丈夫与尚小荣完全不同,瘦弱、斯文,戴着一副眼镜。几年后,波西辞职随丈夫去了深圳,偶尔回来一次。再后来,他们一家又去了北京,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不过每逢我的生日,波西都会给我发来一条祝福的短信。

       有一年,我来北京开会,像往常一样给波西打了电话,约好在她家附近的北辰购物中心见面。欣喜万分地我放好行李就出来了,到时早了半小时,我在商店里转呀转呀,到了12点半还不见她来,打电话过去,她说有点事得晚一点。我肚子饿了就自己吃了饭,又等了一个多小时她还没来,只好回去了,她也没打电话过来。自此,我们再也没有联系。

       时间匆匆忙忙地走着,一晃十八年过去了。惋惜的事似乎太多,来不及回忆、来不及唤醒,又常常在脑海出现,想起来就伤心,就难过,索性不去想了。但是,心底深处的痛很难放下,也许会陪伴终身,其中就有波西。

       去年春天,我来到北京。二月兰已经盛开,素净妖娆,无止无尽,勾起了我的回忆。还是和波西联系一下吧,说不定当年她真的遇上了脱不开身的事。发过信息后,我耐心地等着,我猜想她的电话号码没变,我的她也是不会忘记的,因为这个号码是她为我选的。

       过了好一阵,波西有了回音:“你好吗,好久不见。”我激动极了,开心地回复:“是啊,好久不见。我在北京,能出来吗?”

       她说:“今天不行,改天好吗?我们家的狗没人照顾。”

       我心下一沉,满心的喜悦掉到了谷底。不知她家的狗是什么狗,有多大,怎么会离不开人?

       接着,她又发来一条:“知道你怕狗,来我们家你会不习惯,过几天我联系你,好吗?”还能说什么呢?我只能答应。

       几天过去了,没有她的电话,终于等到她的电话时,我已经返回高原。之后,疫情一波又一波,再次来到北京时,又过去了一年。每逢想起她,我都会这样安慰自己,家里能养狗,说明家境优渥,住的房子很大,只要她过得好,过得幸福就好,不用太牵挂。

       公交车一路向南缓缓行驶,二月兰伴着我从顺义到了东小口,从北苑到了奥森。比起几天前,它们长高了,也不全是淡淡的雪青色,还有一些青玉般的花朵夹杂在中间,让这条漫无边际的紫色河流,荡起了层层浪花。这时,北辰购物中心一晃而过,我的心咯噔一下。怎么又想起波西来了呢?是因为二月兰,还是高原的杏花。恍惚中,隐忍在胸的痛楚,扩散开来,心头满是对她温柔的念想。不知她还住在这里吗?兴许早就换地方搬走了,如果还在这,该多好。

       几天后,独自在公园漫步,二月兰的花萼在轻风中摇曳的姿态,令我心潮涌动,唤起了内心的思念,也为默默流逝的岁月徒生忧伤。

       谁能想到呢?十几年后的一个冬天,我竟然在一次同学聚会中见到了尚小荣。是的,他没死。因为肝病,他被军校退回,安排在河南一家大型国有企业工作,早已成家有了孩子。

       难怪,当年我和波西去他们家时,他母亲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悲痛,我们有些纳闷,但也没多想。

       我恶毒地盯着尚小荣,看得他不自在起来。

       他很憔悴,头发稀少,没有了少年时的英气。

       顾不得同学们诧异的目光,我走到他跟前,一把把他拽到一边。

       低沉的声音有些恐怖:“给我个解释,当年是怎么回事?”

       他蒙了。等我说出那封信,他给波西的信。他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我,我当时病得很重,我觉得很快会死。”

      “可你也不能这么残忍!”我满面泪水,声音在颤抖。

      “你知道,她有多喜欢你。知道你被学校退回,她一直在等,等你来找她,可等来的却是……”

      “我知道,我怎么不知道?她那么好,那么漂亮,我一个得了病的人,兵都当不成了,还能干什么。”

       他的眼圈红了,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了往日的神采。

       还能说什么。我长叹一声。怨谁呢,谁也不怨。那时候,我们那么年轻,那么善良,那么可爱。

       我仰起头,贪婪地呼吸着春天的气息,透过深蓝的天空仿佛看见了家乡的草原,古木莲河畔无拘无束的花草。

       黄昏来临,我给波西发了条短信。

      “我在北京,你好吗?”

       这一次,波西很快回了信:“我还好,你什么时候来的北京。”

      “有一阵了,你要有空,我们一起去看二月兰!”

       “好遗憾,我已经离开北京,搬到济南了。”

        我愣住了。“为什么,是你家先生调到了济南?”

       “没有,我们把家安在了济南。”

       “济南。哦,济南应该是个好地方。”我几乎语无伦次。

      “是吗?我倒是喜欢春天的北京,有点风,不冷也不热。”

      “那你为什么不待在北京,是女儿在济南?”

      “不,女儿在北京。只是我们,我们不想在北京待了。”

        我的耳朵嗡嗡乱响。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我不知所措。

       不是在北京住了二十多年吗?丈夫不是一直在金融行业做证券交易。怎么会,怎么会?

        她觉察到了我的沮丧。“让你失望了。”

       “是的,非常失望。”

       我以为,我们又可以常在一起,和从前一样散步、聊天、畅想,说不完的悄悄话。

       我一时无语,望着桔红色的落日发呆。公园里的洋槐也开了,高大的云杉,因为花的香气温柔了许多。停了很长时间,波西通过了我的微信。我打开她的朋友圈,什么也看不到,旧日的痕迹、往昔的喜怒哀乐、点点滴滴,一切不复存在。

       泪水浸湿了我的脸颊。

       只能这样了,波西。我的少女时代,那粉色的杏花,清洁而忧郁,天真而感伤的梦,在明媚的春色里渐行渐远,饱经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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