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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奶奶我就这样活(口述历史系列-9)

作者:邱明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139      更新:2026-04-17

 

沈新泉口述

邱明执笔

 

       有一天,我接到一通电话,对方说,她叫沈新泉,是慕名而来,要请我去她的扒鸡店,她想和我聊聊。

       沈新泉,八十年代,北京东花市志盛永个体扒鸡店经理,1986年北京市十位新闻人物之一 ,外号“中国的阿信”、孩子们叫她“沈妈妈”。因为在经营扒鸡店同时,她免费为东花市第一小学双职工子女办“小饭桌”,提供午餐、午休和图书,每月倒贴钱补贴孩子们。

       媒体争相报道她的事迹,1986年10月28日《北京日报》曾经为她在头版刊登《她胜过阿信》的专题报道 ,她是80年代北京个体户里的模范人物,也是当时个体劳动者协会的典型代表。

       我说:“大报纸、大记者的采访恐怕你都应付不过来,你为什麽找我啊?“

       她说:“我不需要被采访,我想找个人聊天、想骂人、想告诉全世界,‘姑奶奶我偏就这么活!你能咋的?“

       我大楞,看起来我这个全民大姐姐,真的就是专业垃圾桶啊!

       是,普通百姓、升斗小民可以有满肚子苦水,需要专业垃圾桶来倒一倒。谁又规定模范人物,就不想吐苦水、不想撒泼打滚、不想双手叉腰跺着脚骂娘、不想说一句:“姑奶奶就这样了,你能咋地?“

       我骑上我的二八永久自行车,来到崇文门东花市,于是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衣、一头清水挂面短发的我,对上了一个与我年纪相仿,穿大红格子上衣、腰间紧紧地系着一条皮围裙、额前卷曲的刘海,又直又亮披肩的乌黑长发、顾盼生辉的一双美目、亮闪闪的一对耳坠,垂到腮边,身材苗条、紧身裤袜、足蹬一双长筒靴的女子。

       哇噻!她可真美!

       也许是作报告次数多了,她说起话来口若悬河,回家一整理,跳跃度相当大,听她说,可以由着她天马行空,东一句、西一句、上三年、下五年地想起什么说什么,但是写,却不能这样写,更主要的是,那个时间不对,一个模范人物、楷模、典型,容不得她发牢骚骂娘,所以搁置了近40年,才又拿起来重新看,现在时过境迁,当事人已经年逾古稀了,早就不被人关注了,但历史却应该保留。

 

姑奶奶就这样活

沈新泉口述

 

       我叫沈新泉,在北京出生,那是1953年4月22日,妈妈是昆明人,父亲是军人,抗美援朝的军人,抗美援朝战争时期,在朝鲜父亲和母亲相遇、相知、相恋。

       我7岁丧母,但我非常独立,不依赖、不跟家里伸手。我们住在东城,藏经馆13号,我们家7个孩子我是老二,我现在的这个妈妈是我的姨妈,爸爸先娶了姨妈,有了哥哥。后来父亲参军到朝鲜打仗,遇到了妻子的妹妹,她在朝鲜和爸爸结婚,生了我和弟弟。我们家的人物关系复杂,我无法界定我母亲和我们姐弟俩,我们三个人在这个家里算什么。我说不清楚,也不想说。我7岁的时候,母亲死了,她当时才27岁。除了我和弟弟,其余几个哥哥、弟弟、妹妹都是我那个姨妈生的,姨妈既是姨妈,也是继母,我能感到她对我的敌意,从我记事起,我就没穿过一件棉衣。

       每次姨妈做好了7套棉衣裤给爸爸看,但是我穿上的时候就感觉像纸一样薄,虽然穿着棉衣裤,我的腿全都皴了,年年满身冻疮。

       文革的时候我家被抄家,哥哥住在单位,家里就剩下我们6个孩子,我们没有被褥,没有钱。我带5个弟弟妹妹住在东直门北小街里一个焊洋铁壶的小棚子里。这里没有火、没有被子,我就到处找破烂、把草和棉絮堆起来,让弟弟妹妹钻进去。

       我背着小弟弟在桥边上,给别人推车,可以挣一点儿棒子面,晚上再在菜市场后门捡一点儿菜叶子,加上别人给的那点儿棒子面,拿回家去,我们六个,熬粥吃,不能都吃光,要留出来一些,给被关起来的父亲去送饭。

       父亲的单位在六铺炕,把给父亲的粥装饭盒里,顺安定门外安定门小河走着去送。有一天,我从小河里捞回家几条鱼,养在一个碗里。红卫兵来抄家,把我的鱼踩死了,我一下就急了,“ 我的鱼招你惹你了?你丫凭什么踩死它们?” 叫骂着,我扑上去和一个男红卫兵就打起来了,把他的脸全都抓破了。我不是心疼几条鱼,我是心里太憋屈了,必须要发泄一下,要不然就爆炸了!

       街坊可怜我,给了我们一个破炉子,我就让弟弟妹妹去和平里北口捡煤核烧,他们的手脚都冻坏了,一直到现在,冬天都会生冻疮。

       我父亲从朝鲜回来之后退伍了,分配在国营工厂里,因他的徒弟与他不和,他徒弟当了造反派之后,拼命整我父亲,把他关在了一个旧汽车里,腿都伸不开。有一次我给爸爸送饭,那个徒弟看见了,那天刚好是一个饭馆的厨师,看我们六个孩子没爹没妈的可怜,从饭馆拿了一些饭菜给我们,我们不舍得吃,就给爸爸送去了。

       父亲的那个徒弟一看,就说:“ 反革命还想吃这麽好的饭菜!“ 抢过去就倒了。

       我急了,从地上抄起一个门闩,喊着:“ 你丫连饭都不让吃!姑奶奶跟你丫拼了!“ 就和他打起来了。

       我妈妈也就是我的姨妈,现在我管她叫娘。她挂着黑牌子扫大街,走一步挨一下皮带抽,真是一步一滩血,路边的小孩儿朝她刚扫过的地方扔西瓜皮,我看了不忍心,就替她扫,负责抽她的人,也追过来打我,我才不管呢,反正我已经是狗崽子了,谁打我,我就和谁对打,我小,也就是一个14、5岁的女孩,再泼辣能打,也打不过大人,不管把我打成啥样,也没有把我打服过。和他们对打以后,他们也烦,我再来帮我娘,他们就不管了。我的娘也对我开始好起来了。

       后来我写了我们一家的悲惨遭遇,到处上告,不管怎麽说,我爸也曾经是“最可爱的人”,给整得妻子天天挨打、孩子们流落街头,就是说不过去,终于就给我们平反了。

       我父母回家后,还是偏心,家里就是我和我弟弟不是娘亲生的,他们偏心,对我弟弟不公平,我很生气。我知道我说不了什么,那个时候我还在上初三,我一气之下,就要离家出走,落个眼不见心不烦。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大妹妹就缠上了我,说她不想上学,要跟大姐姐走,我就带上我的大妹妹,她当时12岁,我16岁,1969年,我们俩就离家出走了,我们跑到了西双版纳,那里有很多知青,有五朵金花,苍山洱海。

       其实那里知青的生活特别苦,没有青菜吃。在那里让我们修水库,我是弄不懂,为啥要往河里种地盖房子。在那里生活实在太苦了,知青们有受不了自杀的、也有叛逃的、也有回家的,人心是散的,留下了的人,别人的家长还给寄东西,我们啥都没有,妹妹是全连最小的,她才12岁,一百多斤的担子也要挑。

       我又当妈又当爹,还要当保镖保护她,我啥事都干过,饿疯了就偷,被发现了拿我当小偷打,我不忍着,立刻就打回去。有不少女知青卖身入党,卖身求学,卖身求工,我不行,浑身是刺的人物,还有一个拖油瓶妹妹,我要出头,只能杀出一条血路。

       我学会了画画,出门去画写生,也学了不少针灸,学会了一些医学知识。后来患了肾性高血压,还腹胀,肚子好大,丧失了劳动能力,只能办病退,但是我没门路、没办法、没钱也送不了礼、更不能卖身,我只好给北京市东城区安置办写信,把自己的情况写了,居然就办成了。

       那是1974年,我在西双版纳5年,1976年才把户口办回来,1976 年回来之后,和家里的关系比较冷淡,大家心里还是有疙瘩,父亲是向着姨妈的。

       他们就是不喜欢我的那个不是姨妈亲生的弟弟,他刚上小学二年级,就让他辍学,逼着他去捡破烂儿,当时他才8、9岁,捡破烂的孩子能学什么好啊,后来变坏了,父母也不好好教育他,就是经常打他,而且打得特别狠。我这个唯一的一母所生的亲姐姐,我说话他也跳着脚回骂,根本不听。

       1972年我19岁,爸爸打长途电话到西双版纳,叫我回来探亲,他是要给我找对象,那是个有钱人,我不同意,和爸爸闹翻了,他就不让我回家。我从西双版纳刚回来,有家不能回,我也没处可去,就到处流浪,住四合院门洞,门洞有房顶,三面墙,怎麽着也比公园长椅子强,我从外面拨开门闩,铺件衣服就睡,早上起来到天井找凉水洗脸。

       我弟弟被父母赶出来之后,得了痢疾住院,没钱治,我买了好多东西去看他,给他治病。或许对他来讲,这是他和这个家藕断之后唯一相连的丝了。

       1976年我病退回来以后,弟弟早就已经蹲了好几次班房,听说我生病回来了,他偷点心、偷西红柿给我吃,后来他又溜门撬锁,他是故意的,他愿意蹲笆篱子,因为蹲笆篱子比无家可归好,有地方住,有吃有穿也不挨打。

       我回到北京之后,感觉到家里的冷淡,知道我家也想让我搬出去住。我不能太不识相,我就认识了现在的爱人叫做习国新,是个工人,认识之后,我立刻决定马上结婚,搬出去。1976年5月1号我们就结婚了,算有了自己的家。

       结婚后面临分配工作,这才感觉到,自己真是一步一个坎,惨到家了,所有的单位都不愿意要大龄青年。办事处管知青工作的,给我出主意,让我抱着孩儿,我就抱着孩子去找,分工作的人是把兄弟两个人,傲慢得不得了,我天天找他们,他们天天给我甩脸子,我气得骂起来,跟这俩人杠上了,他们故意不分给我工作。

       一直熬到1978年,才把我分到了广渠门外夕照寺副食店工作,我在西双版纳吃过苦,所以特别能干,卖菜推车下街道、装车卸货、打扫卫生,什么活儿都干,早从干到晚。每天早上第一个到,先打扫卫生,走的时候也扫干净了再走,最后一个下班。所以很快就被调到了糕点部百货组去了。虽然那边条件好一些,但我也是干的很猛,比男员工干的都多,只是我身体不行,常常晕倒,住了几次院,但一上班儿,100斤的白糖包,扛着就走。

       干到12月我辞职了,为什么呢?因为我对商业熟悉了,服务态度我是很好的,从来也不跟顾客和同事吵架。有一次库存两三千斤枣卖不出去,我说:“ 交给我,我去卖!”

       我提了两个条件,一允许先尝后买,二是要给包装,经理同意了。我就擦干净了几个枣,让顾客尝,喜欢再买,这样只一周两三千斤枣就都卖光了。

       可我发现有不少人走后门儿白拿东西,但是对普通顾客却很苛刻。有一次,一个戏剧学院的教师来买团粉,她是个回民,没带本儿,服务员怎么也不肯卖给她。我说:“ 那么多走后门的,不管要什么,还不都拿走了?人家就买点儿这,你们就卖给她吧。”

       三天之后她又来了,送了我几张她们剧团演出的票,她说她丈夫是副区长:“ 你是个好人,正派又善良,我会跟他说给你调个好一点的工作。“

       我说我要干服务工作,但是这种单位,总是不能令人满意,比如我自己,出去买东西也经常受气。有一天,我在东单菜市场,买了两块豆腐,我孩子当时两岁,抱在手里,我说要买张纸来包一下,他们不卖。我说:“ 买一张纸给一毛钱也行,要不这豆腐我怎么拿呀?我还抱着孩子呢!”

       他说:“ 我们是菜市场,不是文具店。”

       我说:“ 你那里不是有纸吗?怎麽就不能卖一张给我呢?”

       他说:“ 那不是卖的,别磨蹭了,不管你说什么,我也不卖!”

       我气坏了,摔给他一毛钱,拿了一张纸,转身就走,可他却追出来,还打了我。

       其实,做买卖是交情,我就想与其这样跟着服务态度这么差的单位干,不如干个体,我觉得自己干一定比国营店好。但家里不支持,可我想干的事,也没人拦得住,回家我就写了辞职报告。领导不同意我辞职,说:“ 你身体不好,在国营商店,有劳保可以治病,有公费医疗,那你辞职了怎么办?”

       我不听,说:“ 怕这怕那,一辈子就这么困死在这?”

       领导说:“ 你是自己辞职的,那你20多年的工龄,可一分钱也不能给你。”

       我说:“ 不给就不给,有这点钱我富不起来,没这点钱,我也饿不死。” 我还是辞职了,说,“ 走着瞧吧!”

       所有的人都断言我辞职之后好不了。扔下铁饭碗干个体,没有人看好我,我别的也没多想,就下决心,以后顾客买我的东西,包装我一定免费送,不管搭进去多少钱,换回的是感情,值得。

       创业不易,资金一点都没有,四处借钱;手艺呢?得学;市场呢,得研究。

       我看扒鸡生意不错,走了好多家去看,人家都是做德州扒鸡的,确实好吃。我姥姥家是做白切鸡的,我尝遍了全市的鸡店。想,我必须要做出自己特有的风味,如果都用现成的配方,做与别人一样的扒鸡,那顾客为啥非吃你家的呢?

       我姥姥家的白切鸡是极致清淡,皮爽弹脆需要过冰水冷却,肉滑嫩多汁,皮爽肉滑骨带血;而德州扒鸡,复合五香且老卤咸鲜,带糖色的微甜回甘,香料味透骨不冲;且肉烂脱骨、鸡皮软糯油亮。味道不同,做法也不同, 德州扒鸡,先炸后卤,老汤慢焖,重调味、入味深;而白切鸡:淡盐水浸煮,冰水过凉,极简烹饪,重本味。

       我要结合这两者的长处,做出一种我自己独特风味的扒鸡。我做出来就请人试吃,提出意见回来就改,试吃了60多次,大家都知道,众口难调,试吃之后,又分成一份份的,走出去请陌生人品尝,终于创出了现在风格的“阿信扒鸡”,不过那时候,我就是一个个体户,并没有想到给我的鸡起名字。

       我干个体,开始并不想自己一个人干,经丈夫建议,我就和两个小叔子一起干,说好大家不分主次,就三一三十一分配。

       想不到,开张之后一天只卖了三只鸡,那时候,人们不愿意买个体户的东西,一听说是个体户,他们信不过,都不买。小叔子老和我打架,他就对客人说,我们是国营的。我不能骗人家,马上说:“ 是个体的。”人家就走了。

       两个小叔子就不高兴,说这样干非赔死不可,他俩说:“ 散伙吧。”

       我说:“ 不要散,以后慢慢会好起来的。” 结果,趁我不在家,他们俩人就跑了。

       我发现后,也不去找他们了。强扭的瓜不甜,决心自己干,不求人了。爱人下了班来帮忙。我们到信托行买二手货,买了个火煤油炉,9块钱;大的盒子,大盆儿2.5元拿走。

       爱人,孩子一起帮我打扫、洗衣,在院子里杀鸡、褪鸡毛,每天十几、二十只鸡,他下了班去买,晚上接着干,我们就不雇人了。我就这么忙着,下午热的出了锅,吃着卫生。

       北京人晚上讲究一点儿,4点钟是买菜的高峰。我就贴出一套便民措施:四点钟先尝后买、可赊账、可外送,现买还送食品袋。

       但是,看得人多,买的人不多,整只鸡旁边放一只撕碎了的,没人敢尝。我说:“ 可以不买只试吃,来了就是赏我们脸。”

        听的人多了,就先问:“ 你是个体吧?”

        我说是。他说:“ 那我不尝了。”

        我追上他说:“ 你尝一块吧!” 他摇着手走了,我喊他说,“ 来都来了,不能白来呀,尝尝吧!尝了保证你不后悔!”

        他尝了一口说:“ 哎,别说,还真好吃。” 一口气就要买三只。

        我说:“ 先买一只回去尝尝,家里人说好,明天再来。”

        他说:“ 我就买你的这个服务态度。”

        第二天他又带了五六个人来排队了。三个人合伙的时候,每月是400块钱的流水,我一个人的时候,第一个月就一千多块钱流水。后来一年流水多达两万多。

        顾客多了,我一个人忙,常常累晕过去,因为是薄利多销,所以还是雇不起人。后来还清了债之后,雇了一个徒弟。

        名气大了,我还是不敢敷衍,坚持一定要活鸡,必须是无病的鸡。不管多忙,反正我质量不能马虎,无论如何,食材的质量也要坚持。

        这样,我费劲巴力,攒了千把块钱。看看别人,都比我强,我妹夫倒腾服装,两年就买了汽车;别人开饭馆赚的利润,是流水的70%,少点的也有60%的毛利,我才10%,可是我高兴。

       《阿信的故事》是 1983 年日本 电视剧,励志神作,讲一个日本底层女性阿信在贫穷、战乱、天灾、家变中一次次跌倒、一次次站起来的一生。

       当时这个剧牵动人心,我就觉得自己很像阿信,我也决心向她一样, 坚持良心做生意:不涨价、不缺斤短两、帮穷人。再苦也不怨、不垮、也 不恨。靠双手、靠诚信、靠善良,跌倒就爬起来,错了就重来。这是平民史诗,也是生存教科书。

       所以我以阿信自诩,我的扒鸡也有了“ 阿信扒鸡“这个名字。

       我算了一下,人员薪水去了小部分,省下钱,我就去投小饭桌。

       随着买卖变好,来了一个人邝东华,是个体饮食组的组长,他要求我也为个体协会出点力,市区片儿这个组,有不少劳改释放的,女同志很少,而且是退休的多。我也不会骑车,就整个啤酒,走到个体饮食点,边吃边观察。查了半年,记了半本,每个店都了解了,费了不少时间,到12月底开了个全组会,把每个人的情况一一指出,并帮助大家订计划,成立了一个班子,把人员分了分,先进的、中间的、劳改释放的,让这些人分别领导大家。

       当时正赶上捐款,我负责去动员一个姓赵的,是个老人,我找他,问他愿不愿捐钱,看他苦笑,就对他说:“ 完全自愿,你有什么难处跟我说。”

       他说:“ 没事。”  我见他提了个网兜,里边有衣服,我问他:“ 是要捐衣服吗?”

       他说他要让女儿帮他洗衣服,就想找我买只鸡带过去,不能让她白洗衣服,后来我就送了他一只鸡,我心里挺难受的,说:“ 呃,自己孩子帮忙洗衣服都要钱啊!以后,有衣服放我这,我帮你洗衣服。“ 他不好意思,我就常常去他那里取脏衣服,帮他洗。

       我对顾客也都一样。有一个老男人,是劳改释放的,单身,是蹬板车的板儿爷。有一天他喝醉了,排队的时候他就不排,坐在地上挡着门儿,说:“ 阿信不、不卖给我,也不能卖、卖给别人!“

       顾客排着队呢,嚷嚷说:“ 阿信别卖给他!“

       我扶起他说:“ 你看看多少人呢,都排队呢!你也排队去吧,一定给你留一只。“

       他后来常来帮忙。有一次,我开会要去做报告,不会骑车,学也学不来。他用板车送我去了,别人坐小车、大车我是坐板车去的,后来我赢得了不少人心。

       个体户也是人,也有酸甜苦辣,我给客人赊账不记地址和姓名,就是说,我对你信任,不会上门讨要。有的人要押表押戒指,我说:“ 几只鸡的事,不用押这押那的,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送过来。”

       就一个可以赊账,引来多少顾客的称赞,也引起不少同行的非议。

       有一个炸油饼儿的,面和油,想压一个月的账,粮油公司说“概不赊欠”,那位女同志,谈了一天,粮油公司就是不给,那个炸油饼的女同志说,这个月撑不下去了。可粮油公司说:“ 这个月过不下去的,也不是只有你一家,都来赊账,我们也不用干了,政府规定我们也不能违规。”

       我那天碰巧去粮油公司,看到他们死活不给那个女同志赊账,我告诉她,国家政策有规定,国营粮油公司,确实是“概不赊欠”,如果违反了规定,公司会受处罚的。我说先买一点议价粮油,可以不用粮票,过渡一下子,双方都同意,就解决了。

       我自己也在想,我怎么就出名了?因为是顾客捧,写表扬信的多。崇文区宣传部找到我,说要树典型,宣传一下。我回绝,我不想出名,不想当官儿,人怕出名猪怕壮的理我是懂得的。可是他们非要让我谈,说是为了给个体户正名,因为那时候个体户不太被消费者认同,个体户很艰难。

       后来我就到天桥剧场做报告,反响很好,崇文区就想培养我。市委、区委、工商都知道了,让我去做报告,上大会堂参加社会活动,我的小组三个月以后,评为市个体先进小组第一名,又让我做代表,在人大代表会上发言。之后,把我升为崇文区个体协会的副主任,市个体协会的理事。

       这下就麻烦了,开罪了办事处管分配的,他就得了红眼病了,他跑出去到处说,私下说、做报告也说, 说我办小饭桌,是因为钱太多了,花不完;说我太会钱赚了,花不完就送食品袋;说我就是沽名钓誉,想当雷锋,说我卖东西免零头,就是为了自己出名,不惜砸了别人的饭碗,这样一说,还真替我得罪了一些人。

       这人哪,一出名就必须成为完人,社会上人们都挑毛病,我自己留长发,觉得长发披着挺适合我的,市个体协会和街道都说我:“ 你整天披着一头长发,这样不卫生。再说了,你这种做派,看着就不朴实,这样你入不了党……”

       还有人说,先进典型不应该戴耳环,更不能穿短裙, 看着就不庄重、不正派。个体协会找我说:“ 街道办事处反映,说你这个人作风不好。浑身穿着的是钱、戴着的也是钱。“

       在这层层压力下,我剪了头发,耳环也不戴了,裙子也不穿了,可还是不行。

       我家门脸房是文革前的出租房,我干个体之后,要用这个房,请租客腾出来,他们说:“ 成,腾出来!“

       可就是不腾,还在屋里挖了个坑,安上了机器,磨面机,每天中午磨,不光有噪声,还冒烟,有粉尘,不让小饭桌的孩子们午睡。

       我爱人找他们谈,他们站在门口说:“ 市长算什么?中央首长说了也不算!只许你们发财,不许我们吃面?“

       当时正好中宣部先进人物汇报团,选出了几个先进到怀仁堂演讲。那天我是首场压轴,开会的时候家里正好乱,前边儿在那按机器。这会儿就闹起来,吵得学生往街上跑,我爱人急了,说:“ 这是我的私房,你们私自扣挖坑不行,咱打官司得了,“

       我爱人气疯了,和他们争执,不让他们按机器,他们就跑到我住的惠中饭店去闹。我在怀仁堂这边还没轮到我讲呢,那边就把我告了,会议主办方临时决定不让我讲了,胸前的花儿也摘了。直接让我走人。

       我急忙回家,爱人也委屈,那边逼我爱人认错,调查组调查了一番,说我们没错儿。但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电视台说你们得扶起来一个人,全家都这么胆小不行。

       结果不仅个体户得罪了,区里也得罪了,我心里难受。他们要扶持我,却又不信任我,有人告就查我。查了没事又不给我支持。

       后来市委宣传部又逼我,没达到目的,就整我。到处去传,说我跟一个大学生跑了。其实这个大学生是学商业管理的研究生,我去向他学习管理方面的知识,他有时帮我卖卖鸡。

       我请他帮忙和我爱人一起给市委宣传部的干部送鸡,结果,我爱人吃那个大学生的醋,问我和他什么关系?我说是朋友,他说:“ 你不能和别的男人来往。”

       我说:“是正常的朋友关系。”

       他说:“你有我就够了,不能再交朋友,任何一个男人我都吃醋。”

       从市委回来以后,他打电话到处告我,说我和那个大学生如何如何。区委宣传部说:“ 沈新泉骄傲了,怎麽能这样胡来!”

       市委宣传部就来调查,问大学生的事儿。我问他是从哪听说的?他们说:“ 我们不知道是谁举报的,就是接到市委宣传部的指示要我们调查这个人。”

       我说:“ 我光明正大,不瞒着、不背人,我心里没鬼。我要真有这事儿,怎麽会在家门口,在店里,还让他帮我丈夫送货?”

       可解释没有用,调查组不听,非要找出点事儿来。后来就传出去了,组员们都说那大学生没安好心,来店里一坐半天,我还让我丈夫专门陪着他,还说刘晓庆、朱明瑛都来这里买鸡,他就等着看明星……调查结论说没查出我的作风问题,但是人们偏偏喜欢传谣言,这事就搞得沸沸扬扬的了。

       我到中宣部告了市委宣传部。市委宣传部李部长来了,把我叫去,说我不该跟中宣部说,而且派调查组查你的那位刘同志,是宣传部重点培养的好干部,你到中宣部指名道姓地告人家很不好。中宣部是管全国的政治宣传的,你个人的这点事,是小事,不值得告。

       我受了委屈,名声受损、生意受损、还没得到安慰。市委宣传部的刘某手伸得很长,他发下话去,不让我当个体户了,要吊销我的执照。为此市里综合突击检查,当时我不在,我那个不争气的弟弟,胡说八道,答非所问。我回来知道了这事,要去市委澄清,结果人家不接待,我急得当场昏过去了。

       我去市个体协会说明,可是个协的人说:“ 这是市委查你,也没跟我们打招呼,我们可管不了。”

       我是有口难言、无处申冤,和爱人也有了隔阂,我的精神状态很不好。面临的处境,就是四面楚歌,各部门都来施加压力,可我当时,还是姑奶奶的脾气,在个协该说、该办的还说、还办。

       这样一来,得罪的人就更多了,他们说我说话口气太大、完全忘了他们当初培养我的事情,说我忘恩负义。

       我们在北京饭店开会,大家都拿传言当事实,对着我一个人开火,只有一个人不说话,他是个党员。我看着、听着,忽然明白,才知道不多说话,不得罪人,才是好人,才能入党。

       外宾来了,指名要见我,在我家里照了两张相,外宾还没走出我家们,市委宣传部的人,当场就叫我出去,批评我说:“ 你跟外宾照相,没经过批准,你胆子也太大了!无法无天,你知道外国人跟你照像,要干什么?”

       我就一个卖鸡的,外国人跟我照相能干什么?随便我做什么,糊里糊涂,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事儿,就被叫去训一顿,这工作也没办法干了。自打加入了个协,我一个月有27、8天都跑工作,自家生意都只能放下。

       后来选人大代表,1100多选民,900多人选我。街道选举的时候,说我偷税漏税,说我奇装异服,投票的时候街道干部在旁边盯着选,就不让人选我,可我还是得了80%的选票。

       后来让我去了政协,记者来了要报道我的事迹,街道干部说:“ 她也就能神气这一届,我们慢了一步,告她漏税2700元,就是晚了一点,没在选举前凿实她的罪名。“

       可记者说:“ 不晚,我们去税务局核实。“ 他们问税务局,税务局谁也不承认有这回事,既没有查到我偷漏税,也没有接到过举报。

       区委宣传部指认了,说让我做一批鸡,要录像,要留作资料。鸡做完了给在场的干部和工作人员品尝,我一只鸡都不能带走,这就是赔钱做的,连鸡带料,我赔了一百多块钱,我不知道赔了也要上税呀。而且,我一分钱没赚,赔进去100多块钱,怎么可能欠税2700元?

       我在我家门道卖鸡,一天1000元流水,一年交税2万,15%税率,可有的商家,每天几万流水的,一年才交了300,400税。我知道有问题,我是不说,也没处去说。

       《时代》发表了采访以后,税务局找来了,问我:“ 你为什么改名阿信?“

       我说:“ 炸鸡店没有叫阿信,鸡叫阿信,因为刚开张的时候看了电视剧《阿信》,顾客就叫我阿信,真的叫开了。李锡铭来了,说,都说你是阿信,中国也要出个阿信。连小饭桌的学生也都叫我阿信。“

       我被整得心灰意冷,得罪的人又多,报复的、跟着起哄的、听信谣言的、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我再要强也强不过命去,我是真累,心累了。市委宣传部那个刘某,不是千方百计不让我干了吗?现在家也不像家了,业也干不成了,走吧!姑奶奶不伺候了!

       我是真的后悔,后悔自己太高调,驾驭不了那麽大的名气,却出了那麽大的风头, 结果就是命轻职重,不栽跟头才怪。我很有一点万念俱灰的感觉。

       我就一个人走了,当时,我出国的机会很多,日本人有人要用公司换我的扒鸡配方专利,美国也请我去,李赫男还请人找我,请我去美国办饭店,但我不去。我这个风味儿出在中国,又是我自己独创的,我要保持它的原汁原味,方便同胞,而且服务质量出国以后也不行,但在国内是先进的,我也需要到处走走,开开眼界、散散心。在广袤的中国走来走去,到处看看,走到了海南,就停了下来,在海南开了个饭馆,借了3000元,开了“中国阿信食店“ ,卖馄饨生意很好。

       后来我听说有“失踪的阿信”,传出来,这影响可就大了,全国都知道我失踪了。我这么要强,就想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但是面对的都是别人想要我活成的样子,我太拧巴了。走了,是忍无可忍了,实在是活不下去了,能不能让我活成我自己?我很想喊一句 :“ 姑奶奶我就这样,你们能不能放了我,让我做我自己?”

       我知道逃避不行。不应该逃避,将来再难也不能逃避,这就是我,我就这麽个样,谁能拿姑奶奶怎麽着。

       本来想在海南干久一点儿,长干,把海南阿信食府干起来。但是看到了《北京晚报》《中国妇女报》说了一些不利于我的话,都不是事实,我为了澄清,为了让人们了解我,理解我,我必须干出一些事业来,才能够不辜负对我好的人们。

       我干个体不像有的人,只为了赚钱。我是想干一辈子的事业。挨整之中,亲朋好友、妹妹、妹夫都是个体户,父母和亲友一起开了个会。大多数都支持我,但是个别人极力反对我。我是心灰意冷,惹不起我总躲得起吧。

       我还是我,我是1988年6月从海南回来,回来以后,走到家门口,都不敢认了,家不成家了,门脸儿破旧不堪,有个人在那儿躺着,我都不敢看。

       我又去商店什么的地方走了走,围着夜市也走了一圈。走在街上有人喊:“ 看,那个偷税漏税的回来了!”

       还有人从背后指着我说:“ 哎哟!还活得还挺结实,怎么没有整死她?”

       这一年里,我一甩手走了,可怜我的孩子受了苦了,在学校谁都打他,不光是小孩子打他,街道主任丈夫也打他。我走以前,刚立起“阿信炸鸡”的牌子,我刚走,主任的丈夫就把牌子砸了,孩子不让他砸牌子,他揪着孩子的领子打他,把孩子胸脯也给抓破了。

       我回来后,我爱人跟我说这件事,差点又要冲出门去跟他算账,他觉得依我的脾气,非得跟他打起来,可是我劝他算了。“ 得饶人处且饶人,冤家宜解不宜结”。

       儿子见我回来,说:“ 妈妈,别人家爸爸妈妈带孩子上公园玩儿,他们家里都有电视,我啥都没有,妈妈,我太孤单了!咱家也买个电视吧。”

       看着儿子可怜,我就变卖东西,给儿子买了一台彩电。后来为了把扒鸡店重新开起来,借了钱1万8千元,人家冲我的性格,我的为人,对我信任,我对他们的老人和小孩,白送鸡杂,小孩儿、老人拿个碗来就白给,左邻右舍全都这样。

       我的职务也没人说撤了,政协还是找我,也有人说看看再说,西直门、门头沟的客人都跑回来了。我感觉,虽然受了委屈、挨了整,可我在北京,口碑和竞争的能力,还是蛮强的。

       我要你写一篇文章,让全国都知道,我又回来了,又干起来了,我喜欢继续做阿信扒鸡。这次东山再起,就直接叫“阿信扒鸡店”,它会把惦记我的老顾客召唤回来,让他们知道是我回来了。

       前面这几年我只追求奉献,没有索取,干了这么久也没攒下钱,我说这话,没人信,觉得我矫情,是啊,谁不认为钱好呢?可是我不能赚让我不安心的钱,要站住脚跟,必须在顾客心里有信誉,有了这信誉,将来会赚钱的。

       我回来还是一样,还要为社会分忧,为顾客奉献。我是继承了中国的传统美德,先尝后买。理解大家的难,所有的人都不容易,将来我会干的更好。

       海口一个特异功能的,看了我,说:“ 你应该回北京,你家乡那边小人多,都在议论你。你必须回去。“

       当时我说:“ 不可能,我心里一直装着我的客人,他们不会有人骂我的。“

       回来一看,还真是,顾客喜欢我,同行恨我,不光骂我,盼着我死呃,!

       我赶回来精神也恢复多了,不想再回海南了。记得我走之前,旁边一个卖水果的,是个没腿的残疾人,当时,我就送给他鸡,照顾他,来店里也不用排队。离开一年多,这回回来了,见了他,他不理我,还在我背后啐我,我可真伤心了,还掉了眼泪了。

       我徒弟说:“ 咱们现在没有执照,先上三环路上去。到三环路上去干点散活儿吧。“

       我说:“ 不行。违法的事不干,凭良心干,能没有出头之日吗?“

       我丈夫问我,从海南回来带了多少钱,我从海南回来身无分文啊,我爱人说,他跟着我干个体,干了一半,我扔下他走了,他没有工作,孩子在学校被欺负,老是挨打,就不想去上学了,现在失学,在街上混。他自己倒卖邮票、卖假古币、也卖过衣服,还去了东北,给人家鸡店打工攒了点儿钱,回来跟孩子一起勉强度日。

       丈夫说:“ 你一走了之,想过我们父子俩吗?“ 于是他提出离婚,房子我可以租他的,他住门洞我住屋里,他吃房租,动不动就向我要钱,整天游手好闲,染上了赌瘾,赌得厉害,动不动就与人打起来了。

       后来见我扒鸡店又开起来了,想复婚,我没同意。我感觉,还是自己一个人轻松点儿,干一段儿再说吧。

       又一次,上个体饭馆吃饭,碰巧这次回来带了一些烟,就送了那老板一盒烟。是七八块钱一盒的好烟,那老板收了说:“ 你要早这样,就不会这么倒霉了。“

       我好像突然开窍了,去税务局,这次我就是带了烟去的,人家也说:“ 你早这样,早就不会这么倒霉了。“ 后来我就学聪明了,做生意求生存,必要的应酬是不能少的。

       我现在生意还是那么好,天天卖到不剩任何东西。我想这个店将来也真像阿信似的搞大一些,但国家的政策个体户不让搞分店,那我就搞集团公司,脱离个体户。这是我走了一大圈,开了眼界也开了思路的结果。

       我借了18000块钱,就干起来。我的顾客基础特别好,而且不管怎麽说,做生意,和为贵,冤家宜解不宜结,过去年轻,脾气倔,经过了挫折、在外面见了世面,也开阔了心胸,我走访了过去得罪过的人,敞开心扉和他们谈,能和好就尽量和好,但还有人说:“ 阿信你又回来了,怎麽就没整死你呢?” 我笑笑,心想,既然气还未消,就先不说了,淡然处之,日久见人心,即便见不到人心,也会淡化仇恨,更何况,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谈到将来,我雄心很大,知道现在国家也有困难。我无论怎么样,还是要干下去的。

 

       沈新泉患有严重的肾炎,儿子才11岁。她在整个采访中,这麽冗长的叙述,看起来非常劳累,嗓子都说哑了。

       她不仅致力于帮助小学生们,也喜欢小动物。家里有一只猫,跳上跳下的,见我一直在看那猫,她就说:“ 从海南回来,得了肺炎,去医院看病,看到了这个小猫,病恹恹的,就捡回来了,现在在家里是跳上跳下。很活泼。“

       看她这样的身体状况,加上这样的性格,性情中人,不圆滑,将来指不定还会遇到多大的挫折。

       祝福她,祝福她梦想成真,顺遂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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