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离开家乡时我12岁,也就是踩着童年尾巴,走进了另一个地理空间,只把一绺影子留在了故乡。
几十年间的城市生活,不知不觉改变了我的视角,故乡仿佛与我渐行渐远,甚至陌生起来。我曾不只一次拿城市与故乡比较,希冀找到不能遗忘的部分,而后诗化出它的模样。
乡村是个有温度的符号,炎夏想起她的凉意,秋天向往她的金色,冬季念叨她的空旷,到了阳春时节,打起背包回到目的地,蓦然发现时下的乡村,远非想象的那样单一色。
在四季的哨音中,没有哪个更悦耳,也没有谁喜欢把一个季节固化,安然于不变的风景,因为维系生命的血液是流动的,思想之羽在风落潮起中翩然。这样来看,冬天的号子不够苍凉遒劲,反倒失去独特的韵味。秋天呢,稼穑丰盈,四野吐金,涂抹出乡村水墨画底色——从麦收到秋播延伸下去,旋律成一条线跳动,这头是家,那头连着田畴,休止符画在冬寒到来。
“汗滴禾下土”不是一句浪漫诗词,而是诞生于夏天一幅百代农耕图,雕版于农民拉犁拽耙的号子里,调色在候鸟传递时节的啾啾中,出彩于五谷临门后的喜上眉梢间……在接手土地承包经营后,农民由传统耕作方式,逐渐向农业机械化和产业化转变,当土地产能达到峰值,调整产销结构许是一种突围。
改革总是与春天有纠缠,于是,渴望鸽哨响起,显得急切。
村里人进城打工的峰点在春天,发生在春天里的故事莫过于送别,情味洒在一条通往城市的路上,亲友的叮嘱被催促的山风弱化了,天知道远方是诗,还是科幻小说?
上小学时,我曾对着怀抱麦穗人物画像出神,像基督徒拜耶稣一样。参加工作后,称他们为衣食父母,遇到轻蔑三农者,打打口水仗。再往后,当看到蹲在工地上手捧海碗的亲友眼里闪着无奈,我不由生出叹息!
其实,融入城市快节奏生活,想慢下来连自个也做不了主,衣食住行样样拿捏人。早上,睁开眼便琢磨一天的课程表,匆匆打点过肚子,直奔挣钱主题。晚上,回到家里喘口气,开始思忖彩票中奖几率、股票涨跌,巴望掉下个馅饼砸中自己。钱袋瘪了能不火急火燎?老家那口老井焉在?
故乡很近,又很远。爬上小区水塔尖,给了我上山的感觉,在感觉中搜寻家乡的方位,那个我丢不下的不算小的村庄,会藏在哪儿呢?
假如冬寒安逸,温暖我心灵的火焰,一定是从故乡的灯火燃起;假如秋颸突现,投给我拥抱手势的村庄,更不会把温度当做欠条收藏。假如夏光阴晦,我愿拽住风的尾巴,把自己抛回到出发地,作一粒松子扎进泥土;假如在迟来的春天,我会做柳树吐青时一撮柳絮,飘向河那边的村庄,并且轻叹低语:春燕衔泥不是潇洒走一回。
二
回到家乡,我去拜访一位儿时旧友,他没有皱褶的脸上泛着红光,一顿问长问短后开始打趣。他说,你胖了许多,人也文绉绉了,只是乡音未变。我恭维他,他朗声嘻嘻,接着告诉我,他从昆山打工回来后,在经营农庄,承包村民闲田计有上千亩,拥有农业植保无人机、联合收割机等中小型设备,兼做农药农肥生意。但他不囿于小富即安老套,又把目光投向远方的新疆和田。考察中,对土质、水源、气候和农作物生长期等做了论证,已达成租地种植协议。
又说,同村一孟姓商户,靠做家电买卖发了家,之后热衷于老区革命史发掘工作,在得知河南孟氏集团有限公司于和田承揽上万亩农田时,决计投奔本家,接手农桑,跨行作业。拿他的话说,这叫回归本行。其实,他在赚钱做公益。
明智如灯,照出自己的影子,合成泛绿的画卷。不由,我想起自己心灵一次触碰。
那天,我路过市郊九里山地段,见一座园子扎在麓脚,像古代贵族圈起的牧场了无生气:灌木和野草霸占了领地,突兀的残垣断墙挣扎于茫然中,似在叹息又似在憧憬。时而飞起飞落的山鸟,打着风搅开园子的死寂……墙外高楼半绕,时有喧哗,门前两尊石狮自带威严,仿佛在关注什么。
园子左拥繁华,右窥孤独。它的主人安在?在我思绪的钟摆晃悠间,一个古怪念头跳出来:夜晚这儿会是什么景象呢?在风雨天里又会怎样乍现园色?幸好,我站在阳光下的石阶上瞭望。至于园子的来历,连看大门的保安也说不清楚,他只知道这里原是一座工厂,搬迁后转到了房地产开发商手里,距今已九年了……
一盏灯,黯淡在窗棂风的偷袭里,拨亮于灯捻顿落灰烬的摇曳中——生命在很多时候承载不起浪费二字,而简约被奉为济家经国之道,或许忆苦、吃苦不是育儿好手段,却可以引导后辈心存忧患意识。
在市郊一隅,有新建小区挖土方,暂且堆放于铁路与马路之间的空地上,形成一道绵长土坡带,被附近村民和居民开垦利用,犹如造梯田般层层平整,种上萝卜、芝麻,或油菜等易成活农作物。去年夏天干旱少雨,有人不惜从家里运来饮用水育苗,只为心中那一片绿色。
乡村与城市的站位,在时代变迁中游移搓捏,再也还原不出原来的样子。
如果把乡村比作载重骆驼,城市更像一匹烈马,在山道上驰骋,为那一湾绿水,一带草茵,彰显自己的脚力。在乡村人看来,城市是个淘宝的窟,虽拥挤而来,却乐此不疲,而旷野在提供给广阔无垠时,也把空寂感抛向兜揽山风的行者,没有久留的欲望。
在城市人看来,院子的概念已不再是个体据点,花和草只可观赏而不可挪移,社区也没有给他们这份自信,基于缺失才向大自然讨要——乡村烙印了自己的油画,城市则是乡村的童话世界。
三
人道是,马行千里不洗尘沙。单位里一个同事,曾任职于销售部门,懂市场营销,退休后回到南阳唐河县老家租地种红薯。他不像其他村民在地头卖粮数钱,一身轻回府,而是拉进作坊加工成粉条出售,效益翻番,创业初见成效。接下来,他又走信贷,订购了薯片薯条烘焙设备,构建生产、销售、服务一条龙运行模式,把农业产业化做到位。
生命力决定了花叶生长期,农村可为在于拥有广袤的土地。先祖选址落户于此的初心,在于合理安排一代代人的走势,因袭农民的兴业家道,把田园当做归宿。对当代人而言,依旧不失其泽,不啻一种上选。
站在家乡龙王山头,打着眼篷环视农田、河流和远村矗立的楼阁,我不禁浮想联翩。是的,家乡巨变让我感慨颇多!当然,也在想我们拥有良田千顷,不能向异地反倾销农副产品,有美中不足的遗憾。
祖先遗留下土地,我们没有开出更绚丽的花来;我们留恋天涯海角,却忽视脚边的芬芳,正如山洪来了想起护堤,河水干涸后怀恋鱼鹰点水的日子,总把追悔留给自己,把话语权交给别人,不能算明智。并非我上家乡的山,不唱家乡的山歌,而是时空转换,未来可期,在新时代背景墙下重塑自己,或是一种救赎模式。
城市与乡村犹如天平两端,一方加重法码,另一方势必跷起,打破原有的平衡,给社会生态带来新的桃战,而调节便是在质和量之间加减,拿捏与忖度。停步在一片箭竹前,我似有所悟。
我不是马,也非能拉犁的牛,甚至连一只鸣翠的鸟也不是,但我血脉里流淌着挚爱家乡的琼浆。
倘使我能够把祈愿化作一滴露,也决不会交给河流带走,只让它浸入故土,融进一麦的根须,穗丰在夏光中,如蝶起舞。倘使乡土根性,足以引领思想的火炬,城市的灯塔将黯然,不再成为路标,乡村与城市将缩成一条河,因淤阻而减慢流动,乡音因而变得亲切熟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