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鲁藜口述
邱明执笔
诗不是酒
供你醉生梦死
诗是水
滴进生命
诗是火
沸腾血液
诗是光
照亮黑暗
诗是赤心
呼唤光明
诗是花
美化人生。
----鲁藜
写了一辈子诗,虽然有那么一段时期,写了,又不敢留下,便送他们到那边去。夜深人静的时候,去点燃那写着诗句的纸,让它在一刹那焕发出光来,破去一小团黑暗。那一刻,那一团火,自己的心。也便因此透出一点光亮来。
无论是怎样的日子,我是不能不写的,即使只有自己和火两个读者,还是要写,因为没有了诗,我也就没有了生命。没有了诗,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了鲁藜。
我的祖籍是福建同安县,我1914年出生在一个叫做许厝村的地方。那是我母亲的第11胎,其实我是一对孪生兄弟中的一个,弟弟出生后就送给了别人,至今杳然不知所踪。
父亲为我取名叫做许图地。许家贫,父亲下南洋谋生,我三岁那年,举家南迁,到越南西贡定居。我在西贡就读于华人小学,识汉字,但高小只读了一年,被生计所迫,辍学到西贡湄公河畔的一家面铺学徒。
后来我做过小贩,走街串巷叫卖。也在码头上做过磅手,和全世界穷人家的孩子,并无二至。当时我家住在西贡堤岸,华侨聚居的一条小街上。许家除我的孪生弟弟送人之外,另有六个,幼年或者是少年就夭折了。因此我虽然是母亲的第11个孩子,却排行老四,是两兄一姐的小弟。我白天为生计辛劳,但一到夜晚,我心中总觉得不安稳,非要扔下一切去听陈天助摆谈,非要听到人们都散去,才肯回家,那些听来的东西,一直萦绕在心头,从不曾散去。
陈天助是个闽南人,一肚子的故事,一肚子的诗。和我家是老乡,虽然我三岁离开闽南,但在那异国的夜晚,我还是感觉乡音是亲切的,有关自己民族、自己祖先的故事,吸引着客居他乡的少年郎,特别是那抑扬顿挫的吟哦、那优美的韵律、那朦胧的意境,打动着吸引着天性敏感的我。
“这是什么?” 我问陈天助。
“ 这是诗。” 他说,“ 中国自古流传下来的。”
“ 哦,这就是诗啊!” 我着迷了。
金戈明月钟声,心灵的生腾,生命的活跳,这就是诗啊!那如歌如乐、如咽如诉的,就是诗吗?我痴迷于诗中,睡里梦里都是那韵那律。我天天盼着夜幕降临,去听听那陈天助吟诵古诗词。在那些日子里,我吸收中华民族的精神,塑了一颗中国人的心。
1932年,父亲病危。临终前,他一直念叨:“ 回去,回去,中国人不能客死他乡。送我回家,不要让我做游魂孤鬼。”
家里没有别的男人,只能由我送父亲还乡。从此以后,我再没见过母亲和姐姐。1953年得知老母病故,但那时越南在排华,我不方便回去奔丧,姐姐就再没有了音讯,也许早已作古。
黄泉路上送别了父亲,16岁的我孑然一身。当时我身无分文,便进了官费的集美乡师范实验学校,成了陶行知的弟子。此后,我终身以教育为职业,辗转在中国大地上。
1936年,我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师范毕业之后,我在一个叫做潘埿小学的乡村学校当教师。那时就用鲁藜的名字开始写诗了,写了一首小诗,发表在厦门的一家小报上。自此,从无间断,无论是在上海公学团当教师,还是在安徽教育管当职员,亦或是在延安,在军队,都没有中断过写诗,直到现在(20世纪八零年代)虽然古稀之年,仍然离不开诗。
1934年,我到了上海,有一个老同学叫林蔚文,也就是安林。我常到他那里去,借用他的通讯处转递信件。林蔚文当时在新华艺术专科学校学西洋画,他同班有一个女同学叫做王曼恬,她追求革命,我当时给他们组织的读书会讲哲学课。这样我们就有了来往。
在这期间,我也认识了江青,与她也常来往,常常在江青去排戏的路上,一同走走谈谈。那时江青还很年轻,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忌讳,因此谈的很多也很随性。
当然,当时做梦也没想到,这个最大心愿是演个大角色的女青年,后来会成为第一夫人。更没想到,这段小小的友谊,会使自己被折腾得七死八活。
我当时很高兴这样陪她走走谈谈,感觉很谈得来。到了1936年10月,军警搜索了上海公学团的教师宿舍,抓了一批人。上海公学团总团教务长,当时是张劲夫同志,他是地下党。组织上决定让我去皖省第三民众教育馆工作,兼任凤台县教育局教导主任,这样我就离开了上海,和江青也就分开了。
到了1938年,我又调到安庆民众教育馆搞民众剧团、歌咏队、还当晚报的副刊编辑。这段时间,是我在诗坛上和抗日宣传的工作中,跃马扬鞭的时期。
这时上海的一些大学生在815以后,跟着流亡组织的宣传队跋涉到了安徽,到安庆找到了民众剧团。在这些大学生当中,我见到了老朋友王曼恬。因为我在民众教育馆工作,便请政府拨给学生们一些经费,组织了抗敌工作团流动宣传队,王曼恬也参加了这支宣传队。开始宣传队很活跃,但不久就被国民党当局通缉,我只得即奉命转移。
王曼恬追随我到了武汉,那时是1938年,我们两人不久就结了婚。当时我并不知道他是毛泽东的表侄女,婚后我们一同去了延安。1939年我的大女儿出世。
直到1955年以前,我一直以为自己就这样生活下去了,从16岁以后,我的生活就是干我爱干的教书,坚持我热爱的革命,伴着我心爱的爱人,疼着我宝贝的儿女,写我视如生命的诗。而诗是我的生命之源,所以每天总要写几笔,这样一直到寿终正寝的那一天。然而,事实上,命运给我的,离这样的生活远之又远。
解放后,我定居天津。当时我是市文联主席、市文化局党支部书记,是社会上有名的人物,遇到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小人物,简直不能叫人物的人物,她张着一双好奇的眼睛,看着我这位有名的人物,那双眼睛的主人就叫刘颖西。
那时是1950年,在天津市文联的对面,有一个小小的电料行。因为近,所以修理电灯什么的,常来常往。这家电料行有一个小女孩儿,12岁,一心一意想当个电影演员,就是刘颖西。当时我在小学的女孩子眼里,是让人崇拜得不得了的。我同情她贫穷的家境,那是我小时候经历过的,我借书给她看,还帮她上了女一中,就是现在的海河中学。这样她放了学就有时间可以帮家里做些事。所以崇拜之余,她又多了些感激,后来知道,她悄悄地收集我的作品。
1954年,我40岁,已经是天津市文化局的负责人,又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全国都解放了,我觉得可以安稳地做学问,好好写诗了。因为1950年担任文艺学习的主编,触动了一根十分敏感的神经,开展了文学与政治的关系的讨论,结果受了批评,写了检查。
因此有一个时期,笔锋不是那么健了,一个诗人,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又是功成名就的架势,感觉受了很大的束缚,只跟随政治形势的需要,写一些不得不写、多少有些言不由衷的东西。
但是1954年我因故到北京小住,感觉到了与在天津不同的气息。加上客居的敏感,就又动笔写了一些,那是鲜活的、有感觉、有温度的作品。当时我自己感到,一个新的创作高峰期又要到来了。
40岁的男人生活和事业已经成熟,是进入最稳定、最有利、硕果累累的丰收期的年龄。然而就在这时,我第一次听到关于胡风是反马克思主义理论家的说法。这个说法使我十分震惊。
我回忆我心目中的胡风,我自觉是个诗人,但首先是个教师。多年以来,作为一个业余作者,一直是受到胡风的关注的,并且我的诗集《醒来的时候》《星的歌》也是胡风给出的。胡风年长我12岁,他很活跃,名气大,我对他的了解只是一个业余作者对文坛宿将的了解。然而,从始自终,自1930年代文艺理论的争论,历时近20年,我一直认为是左翼革命文艺家内部的争论,不会一下子成为敌对的两方,并且更不会成了反革命、反马克思主义的。怎么会成为这个样子,我没有想明白,但我还在想,回到天津以后,心情是缭乱的。把这些年来胡风和其他人的争论反复回忆,仍看不出反马克思主义之处在哪里。
反而回忆起,多年以来在胡风创办的刊物上发表诗作,可以说我与胡风是神交已久,但是一直没有机会见面。直到1949年,胡风从香港回来,准备去北京参加第一届政协会议。专程到天津逗留,我才第一次见到胡风。
这次见面,我们两个人都不觉得是初交,似乎是旧友重逢。我对胡风是十分尊敬的。有着18年党龄的我,对于反马克思主义这几个字的分量,应该是比胡风本人更清楚,我是为胡风担心的,不过即使这样,也还是没想到这一案会牵连那么广。
到了1955年,《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开始了最严厉的批判。我一看那文章的《按》,心惊肉跳。一方面,感到这个定性对于胡风,无疑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另一方面,作为文人,我第一次感到文字的可怕。几句按语,就把人按成了灰尘!那力量、那气势……
然而不管我和胡风是什么样的交情,我首先是共产党员,18年的党龄使我这个海外归子把政治生命,看成是自己的生命。参加天津作协批判会当时,我在天津市作协任党支部书记。随着运动的深入发展,我心里开始发毛,虽然自己同胡风的关系并不是那么密切。但是多年来在胡风主办的刊物上发表作品出诗集,这对于有着强烈的封建门阀观念的中国文坛,自己是被划入胡风派、胡风弟子的人群中的。
那时各级领导都开始号召交心了,我知道胡风是个认真细致的人,友人的信件,他都是认真保存的。自己与胡风多年有书信往来。人们从胡风那里,是一定能找出自己的信的,而我还没有懂得以火为净的道理,仍旧宝贝着那些文字。在我的心里,那是一位老朋友的友情和关切,不忍心。将它们付之一炬去销毁。
再说,以一个党员对党的坦白和忠诚,我也觉得企图隐瞒什么是可耻的,于是我任凭清查和搜剿信件的人们,收走了那些与胡风互通的信件。
40岁的男人。该有多少阅历,该有多少心机?尤其还是经历过战争年代的人。然而我,首先是个文人。有着中国文人自古就有的那种迂。知道很可能要抄家,我翻看自己的日记,那里面有些文字使自己一看之下都会胆战心惊,那些是对周扬、胡乔木同志的一些看法和意见,对着这几页文字,我坐立不安,怎么办呢?撕掉吧?可是刚扯住那几页纸就犹豫。这不是对党不忠诚吗?难道一个党员可以对党隐瞒自己的观点吗?那就让他保留着吧。
一夜思想斗争,一夜思虑,终于忍不住了,我想了一个蠢极了的办法,用墨汁涂抹,这无疑是欲盖弥彰的做法。当他面对着批判时,当人们引用我日记的中的文字,的来证实我反革命思想时。我弯着腰、低着头,脑子里才明明白白地想到了。一个早就该想到的主意:烧了不就完了吗?
唉!知识分子啊!连应付抄家的本事都没有啊!傻乎乎地用墨汁去涂抹那些文字,竟不知用火去烧!我那时是后悔的要命,但想想,即使没有这本日记。这几封信,我的命运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的。
接着就开始了隔离,那是1955年的事。四五个月不能回家,但隔离的地方,就在文联的院子里。隔离就是写检查,交代问题。笔于我是不可须臾离开的,但是面对着《我的检查》或者《我的交代》这样的标题作文,那笔就如同是烫手的。
我并不是那种爽直痛快的性子,内心是敏感而多情的,因此隔离审查带给我的恐怖多于思索、消沉多于激愤、惆怅多于自省,那些痛苦的回忆又浮了上来。在文联隔离虽然回不了家,但还可以看报纸,了解形势。当我看到如同多米诺骨牌似的。随着胡风的倒下,包括自己在内的一串又一串,一片又一片的倒开去,我除了目瞪口呆之外,心里慌慌的,似乎不知道身在何处。
有一天,我在文联的小院中踱步,心情仍是恍惚的。我当然不知道胡风反革命集团是怎杨的一个组织,但我却知道,自己是这个自己很陌生的集团的一份子了。我当然也不知道,集团是有着怎样的纲领和目标,但我知道,自己是为这个自己不知道的目标摇旗呐喊的一份子了。
所以我只好踱步思考着,自己怎么会成了自己不知其存在的集团的一个分子?于是我听到一个声音:“鲁藜,咱们是多年的朋友了,我是一心要成就你的,你坦白吧。”
这是什么呢?这是是江青啊,是吗?是江青。这是哪一年呢?是1943年吗?是的,1943年。是延安拯救运动吗?当时怎么搞的,好朋友江青真心实意地、诚心诚意地劝我坦白。
当时我29岁,血气方刚,行不通,所以就是不起来。于是同学们把我推上去:“ 你讲嘛,讲出来就痛快了!”
当时我懵懵的,已经推上去了,不得不将,我是这麽讲的:“ 我16岁从外国回来,我爱祖国,我的思想很单纯,想救国,我不反革命,我怎么会是反革命呢?我的父亲爱国,到南阳也没有吃过一天的饱饭,我们是从外国回来的不假,可是我们是地地道道的无产者,我为什么要反革命呢?”
第二天,那个诚心诚意帮我革命的江青,还是去办案的同志那里,揭发了我,她说了什么呢,她说:“必须抓捕鲁藜,鲁藜如果不是反革命,我就不走了。”
至于我是如何反革命的,我不知道,我就是就被捕了,那是1943年。
可那时那种滚雪球,感觉就是十分强烈的。和如今也看到了的多米诺骨牌的感觉是一样的。这次那个要把我揪出来的人,应该不是江青,是江丰吧?
恐怖和迷茫填满了我的心,我忘了一切,包括家。我完全不知道除了王曼恬和子女之外,我的小友刘颖西也受了牵连。她不过只有16岁,非常崇拜我,傻乎乎地收集了我的诗作,还保存了我的照片,被派出所叫去审查学习。一个少女莫名其妙地将命运同一个长自己24岁的人联系起来了。由于审查,由于需要交代,她开始回忆我给她讲的那些故事,回忆从我那里读到的书,回忆我的亲切和美好,回忆我的音容笑貌,而这些回忆是那么亲切,那么珍贵。一个平民的女儿,情窦初开的少女,竟把自己心中梦想的完美男人形象。具体成了清秀、飘逸、有着一双温和大眼睛的我。
审查归来浑然不解政治的刘颖西,天天跑到文联去打听我的下落,没有一个人敢告诉她,直到有一天,画家马达对她说:“ 别问了,鲁藜回不来了。”
此后,刘颖西再也没在文联露过面,一下子就消失了。年轻的小女子似乎认识到,鲁藜被捕了。
我的问题是北京的五人小组定的性,刘白羽带着公安部下的逮捕令,来到了天津,由当时的公安局副局长江峰向我宣读逮捕令。
逮捕无疑是对罪行的一种确认,我没有震惊,也没有受打击的感觉,似乎很麻木。我根本没有听清是什么罪名,但也不打算问,不管什么罪名,不是我做的,是他们想要的。当江峰问我听清了吗?我不是没听清,根本就没听,也不想听清,感觉似乎这与自己并没有什么关联。剧本是他们写的,我不过是一个道具而已,当时,我倒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快感,因为。住隔离已经住的厌了,换个地方换个方式,似乎也可以证明党和国家并没有把我给忘了。总之有人过问一下,总比没有人理要强一些。也就是说,总有个水落石出的盼头吧。
所以马上点点头,迫不及待地在逮捕证上签了字。认罪吗?对这个问题我空着,不回答,就算表示不认罪了。
和1943年那次一样,很想问问“我怎么会是反革命呢?”
可是我这时41岁了,不会像29岁时那么天真去问了。我不回答,因为我认命了。可是一个共产党员,怎么会认命呢?我还记得自己是唯物主义者,所以不能说自己认命了。
我就说:“我是共产党员。”
他们看到我没有填“认罪”,就又问了一次,只是我避开了这个问题,垂下眼帘,让浓密的睫毛遮住了这心的窗口,使旁人无法窥入。这顺从的表情,便是那说不出口的两个字:认命。
我于是被关进了天津军法处,一进那个小房子,我就后悔了。这个改变的意义一下子就明了了,越变越糟了,四五平方米的小房间,一扇小铁门,高高的,还有一个小铁窗,一张小床,一目了然。
我先是坐在床上,向南窗望去。一方蓝天被切割成一条一条的像是为临摹一幅画而打的格子。而画面上是几朵白云,有时变成灰色或者粉红色。整天整天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东西可看,看得无趣便转向门看去。
门上一个小小的方窗(如果可以叫做窗的话),管教一会儿一晃过来,一会儿有一晃过去的身影,停留不过半秒,但还能看那对面的、斜对面的监舍里,人们的那苍白的脸和无神的,同样向这边望过来的眼睛。
无聊、寂寞心焦,我便踱步,但是只几步就到头了,那情景太像动物园里在笼中踱步的兽,而且这样子转来转去很是头晕,只好再坐下来。又看一小方天空。走过来,走过去的人,空洞的眼睛,苍白的脸。周而复始,脑子不会用了,语言不会用了,手也不会用了。
我就开始盼发生点儿什么事儿,于是就发生了--提审,提审使我非常高兴,第一可以走一走,第二可以交谈,可以看到有生气的脸,第三,这是通向水落石出的唯一的道路。
但是很快我就怕了提审。那是太令人紧张,太使人恐惧,也太感觉屈辱的。有一天提审之后,我回到监室,大吃一惊,那门那铁制的门外面,附了一块大木板,于是除了偶尔木板上的小门打开的时候,可以看到一对探寻的眼睛之外,我所接触的外界,就只有那一方蓝天了。
对面怎么样了呢?那些监室里的人们都在做什么呢?我没有报纸可读,作为一个人的欲望,我除了空空如也的时空之外,通通被扫光了。这时我充满爱恋地想念起我那支笔,真想写点儿什么,无论是什么。我需要倾诉,需要宣泄,哪怕是写来给自己看,哪怕是向自己倾诉,但是我什么也不能干,只能这样坐着。从墙上那点污渍中,去幻想一些图画,从那方天空中去寻找一片云,一丝两丝,还有一只鸟。
一天队长叫我出去,给我看一张纸,我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还识字,那是一张通知书。我发现我居然认识那上面所有的字,并且看到那里留了一个空白,知道那是留给我签字的。我只有写字的欲望,哪怕只是写自己的名字,我迫不及待地抓起笔,那接触到笔的手,感到了一种亲切、一种活力,心里感到久违了的那种狂喜。
“别忙,” 队长伸出手,他制止了我写字的冲动,“看清楚了再签字,你也可以不同意,不同意就不要签字。” 队长说的够清楚的了,但是我还是签了字,这是早就该了结的了。
我并不觉得王曼恬要求离婚是什么太大的打击。我签了自己的名字,又仔细地看了看那几个字,恋恋不舍地放下了笔,这才是我真正舍不得的东西。
这时我才回过头来读那个文字,没什么更刺激的话,宣布离婚而已。毕竟界限是要划清楚的,革命的和反革命是不能和平共处的,早该如此。从来也没谈不上恨,似乎现在也没有什么忧伤,只是,只是孩子们……
回到那个小间房,关闭了一切视野,我想想王曼恬和我,1938年结婚到1955年17年了,大女儿16岁,两个儿子9岁和6岁。自己对他们关心的并不多。王曼恬是湖南人,性情急躁泼泼辣辣的,我是个福建人性情,温和忧柔寡断,但两个人都是敏感的。两个人一直磕磕绊绊地生活,为了孩子,为了舆论,就这样维持着。
现在她当了教育局分局局长,以她的党性,她的革命精神,离婚是必然的。我刚隔离时,她也曾探望过几次。夫妻相对,默默无语。多年的共同生活,本不需要用语言来表达什么,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记得我们的相识、相交和相爱,但我觉得这是不会忘记的。是现在完成时。
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会想到这样一个非汉语的概念,是不是该成为过去时,这个动作应该由我去完成,所以那个签字,就把这一切,变成了过去时。这个动作并不是从这张纸,宣布离婚的通知书开始的,而是从入狱后就开始了。当旁人的家属有衣物送来时,我觉得自己的毛衣裤和棉衣也该到了,但是没有。天气变冷了,刺骨的冷,我的心也开始冷了对王曼恬的心。失去了对妻子的习惯的情意,进而到冷到形同路人的冷淡,直到淡忘。
在对着那方小小的蓝天、那飞鸟时,也不曾想到要给王曼恬捎去一线消息,一丝柔情白云都不曾有过寄语,小鸟也不曾捎过信息,我已经忘了她,如同她也忘了我。如今签了字,又像放电视剧似的,一集一集在脑子里回忆,然后,再像擦黑板似的,一笔笔地抹去。心,一片白茫茫,少了交流,没有了宣泄,一个文人都不知道该干什么,心里那根感情的弦绷着绷着……
于是,有一天,人们听见我这个小监舍里传出了歌声,那门打开了,一双眼睛惊奇地探望,我坐在床上引吭高歌,并且对那双探望的眼睛微笑。这歌声很欢快,这微笑无忧无虑,那小门关闭了,外面有声音,说:“ 让他发泄一下吧,免得寂寞的。”
然而,一连数日唱,唱而且舞,载歌载舞的。于是,拉着我就医,吃药,打针。吃了药,打了针,就静静地睡,醒来了就吃。
而只要醒着,就歌且舞着,医生说,感情的弦快要崩断了,精神快要失常了。这一天门开了,没有提审,而是推进来一个人。我一下子安静了,同那人对视着,一丝笑容抹过了那个人的唇,于是我也浮上了一丝浅笑,他便坐下在我的身旁。
一个四五平方米的小监室,又挤了一个人进来,但对我来讲是宽敞了,不仅多了可看的,而且多了可说的可听的。刚来的那人问:“ 你来了多久了?”
“半年多了,也许吧,时间对我好像没有意义了。”我说,“你呢?”
他说:“6年了。”
我惊讶:“还没搞清楚?”
“没有。” 他说。
“ 天呐,你是,呃,什么问题呀?” 我问。
“特务嫌疑。” 他说。
蓦地我的心头一松。人家审查了6年了,问题还没弄清,可人家不是挺镇静的吗?相比之下,自己是太脆弱了,自己的情况比起人家来乐观多了。
这样那人睡地上我睡床上,夜长昼夜长,两个人就谈话,什么都说。孤独的情绪缓解了,松懈了,我的精神又稳定并且健康了。
22个月,在天津军法处过了22个月的铁窗生活,并没有使我改变困境。
“ 你承认了吧,承认了就让你回去。” “ 你又不是什么太了不得得骨干分子,承认了就没事儿了。“ 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我说。
我理解办案人员想及早结案的心情,但我固执,说:“ 我不能承认,没有的事怎么好随便承认呢?“
“ 那么思想上受胡风的影响总是有的吧?“ 他们启发我。
“ 没有思想,影响也没有。“ 我说,” 三十年代什么国防文学和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的论战,我就没参加,我认为他们之间没什么根本的分歧,可以互相弥补。这不能算思想受影响。我写诗很早,有自己的风格,又没有照着胡风的模式写。再说我是当教员的,文艺界的事情,并没有怎么介入。这怎么能够叫思想上的影响呢?“
“ 那么意见书呢?” 问我。
“ 我没参与,也不知道。” 我答。
就这么硬顶了22个月到了1956年9月,那是国庆节的前夕,我被提到了公安局长江峰同志的办公室。
他说:“鲁藜,你还坚持你的意见吗?“
我说:“是的。“
他说:“ 对于胡风反革命集团分子的问题,你还是不承认吗?“
我说:“不承认。“
他说:“ 好吧,鲁藜。“
江峰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尖锐地看着我,几分钟后说:“ 关于意识形态方面的问题,以后会清算的。这段生活嘛,就算结束了。“
说完,他站起来,似乎想同我握手,但终于没有伸出手来,只是温和地说:“ 你可以回家了。“
家哪儿还有家呀?我漫步在街头,一方面尽情享受着自由,另一方面有痛感,太自由了,连住处都可以自由的生活,其实是很艰难的。
我去找市委市委宣传部,宣传部同志同我谈话,要我好好写检查,好好的检查思想,就可以住在市委招待所。
不写,我才不写呢。当初关起来都不写,现在放了还写什么?市委招待所是要住的,但是检查是不能写的。
这时,已到了水落石出的时候了,胡风分子是定了的。行政降两级处分,从原来的11级降为13级。党内处分是开除党籍。无论我对命运持什么态度,但党籍还是我最宝贵的,所以我拒绝签字。
宣布处分决定的同志说:“ 有意见我们可以修改,字还是要签的。”
“ 我就是不同意处分决定,不是修改文字的问题。” 我说。
第二天又来找我谈,我的太多仍是这样。
“就是这份处分决定,无论同意还是不同意,就这么定了。” 来人丢下这句话,走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写了一份两千字的意见,让那人带走了,人去了,屋里静了,只剩下我一个人了,紧绷的神经忽然松了下来,我真正感到了绝望,感到了沮丧,甚至想到命运,想到生活就感觉恶心。似乎已心如死灰了,我一下子就老了,此时我才42岁。
离开了文联,我被发配到天津南郊一个小小的区委,做一些农村工作。这世界上似乎未曾有过这样一位诗人存在,只有一位瘦骨嶙峋的老农民。一天,这位农民。去中国大戏院看戏,我曾经是这里的经理,但现在不是了,为了去怀旧,为了寻求一点儿安慰,填充一份记忆,填充一下寂寞的心。但我生怕被人认出来,就穿一件又脏又破的棉大衣,戴一个大口罩,帽沿儿压得低低的,坐在位置上。人向下缩着一动不动,尽量不去惹人注意。
然而艺术那么生动地唤起了我的记忆,那么强烈地感染了我的情绪。我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坐直了身子,忘记了一切,只是听、听、听。
我当时全然没有注意到后面几排有一个年轻的姑娘,挪到左边看一看,又挪到右边看一看,左左右右地打量我。戏快要散了,我站起来,沿着过道走出去。我不想等戏散场,场内灯都打开,在大庭广众之,我怕万一有人会认出我,所以趁黑匆匆退去。
可是偏偏有一个细细的声音:“鲁藜,你是鲁藜吗?”
我心中一惊,穿成这样,还能被人认出来?我低下头去飞快地走。可是那人偏跟了上来,到了街上,轻轻的拉了一下我的衣服:“你是鲁藜吧?”
我站住了,看那婷婷的女子,明明陌生,隐隐又似曾相识,竟不敢认。
“ 我是刘颖西。” 那女子说。
那电料行的小女孩!故友重逢,惊喜交加。我们两个人到川旅饭店吃了饭,她告知她已经在一家诊所当了医师。饭后,我两人到刘颖西的宿舍去促膝谈心。对我来讲,三年多的孤独生活,处处遭人白眼。孩子们又都离自己那么远。
而19岁的刘颖西使我想起自己最钟爱的大女儿,她们差不多同龄啊。我满腹的伤情不由自主地都倾泻在这个小女子身上,拉着她的手,细细的询问她的生活和工作。问她读了些什么书,有什么成绩,有什么感悟,全然像见到久别的女儿。
而刘颖西此时的心情却不同,她是以学生对恩师的崇敬,少女对偶像的崇拜,多年来在自己心中日益完善着鲁藜的形象,一直到此刻。我几乎成了她心目中理想的化身。就这样,我们在她那个小小的天地中,又相会了两次。当刘颖西向我奉献了她自己全身心的倾慕时,我却告诉她:“ 我不能再见你了,是不能再回来了。”
因为当时,全国更大的、更壮阔的、更深入的阶级斗争,反右斗争已经全面铺开了。作为反革命分子的我,又要走上新的改造生活了。我无法体会,那个刚刚敞开心胸,奉献出自己的女子,有多少幻灭,多少痛苦,多少绝望。
刘颖西不得不离开她失而复得的老师,去走她自己的路,我能怎么办?只能认命了。
我从1957年开始到板桥农场进行劳动教养,就是种地,虽然我已经失去了党籍。但,我自己认为自己就是共产党员,这种意识是融化在血液里了。我要求自己吃苦在前,享受在后,于是年年受到表扬、多次被评为劳模、五好个人、劳动先进、劳动积极分子。
于是到了1961年,经过六年劳动教养之后,带着右派的帽子,带着胡风反革命分子的帽子的我,解放了。解放了,可还带着两顶可怕的帽子。到哪儿去呢?总算有人开恩,用了天津市文联主席去当文书,这是天津拖拉机厂。
说实在的,什么诗人哪、作家呀、文联主席……在我的记忆当中,都已经删除得干干净净了,所以我是心满意足地兢兢业业地干。
可是好景不长啊,有这两顶帽子的人,是不会有安静的好日子的。仅一年,1964年四清运动轰轰烈烈起来了,我再次投笔从运,批斗、扫地、打扫厕所、搬运、掏污水沟、清理的下水道……反正是什么活脏累苦,就干什么活儿。好在干了6年农活儿,体力蛮好。干这些活儿也没什么太不适应的。
如是者,两年有余。刚刚适应了清洁工的生活,历史的车轮转到了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作为老运动员,我又收拾行装,迈开双脚,走向了第一线,来到了军粮城农场。
不言而喻,劳动改造。说实在的,全中国的右派分子何止几万,全中国的胡风分子有几千,双料的有多少,我就是其中之一。但是,更为不幸的是。江青还有一句话在等着呢: “鲁藜怎么还没有死啊?”
是啊,谁让我三十年代就认识了江青?谁让我陪江青散步,送江清去排戏呢?又是谁让我和别人说反对毛主席和江青结婚呢?而偏偏这话就在日记中有记载!
总之,我因此就进了炼狱。江青特意派了民族学院的一个头头,代表江青,代表中央文革来整我。监视着对我所有的批斗,无论大小批斗会,无论批斗什么人,必须捎上我,日子就是这样过下去。
那个时候前妻王曼恬正是春风得意,我却早已忘记了这个女人。她是那么远,那么陌生,已全然不是当年的妻子了。三九年在延安分手去了晋察冀,有风传说我牺牲了,可是我又安然回来了。
当时和王曼恬久别重逢,觉得她恍恍惚惚的,后来她承认听说我阵亡的消息后,感情已转移了。当时王曼恬是痛苦的,那个痛苦十分真诚,我以诗人的心完全理解一个人死而复活,阵亡了又回来,给家里带来的是什么样复杂的情感冲击。
但是即使理解,我也没有原谅她,因此夫妻感情慢慢的就冷淡了。如果反省的话,我知道自己的不够大度,不够宽容,也是知道自己是全然没有替一个在战争年代要干革命工作,又要带孩子,又要让亲人阵亡的悲痛,噬咬着心灵的女人。没有设身处地的替她想,但是那个时候,我完全没有想到,我有资格去原谅一个人。那是爱情的证明,也是命运相连的证明。
如今我连原谅或者不原谅都谈不上了。如同所有每天从报纸上看到王曼恬名字的其他人一样。是完全谈不上什么的陌生人了。
批斗之余劳动,劳动之余睡觉,一辈子劳改的人,想心事一辈子。半辈子读书写作做官,半辈子劳改的人,既睡不着觉,也想不动,心事该忘的都忘了,该学会的却总也学不会。于是我向敞开的潘多拉魔盒望去,盒子里剩下的只有希望。
我的希望在哪儿呢?我有三个孩子,他们是我的希望。无论世界上有多少罪恶,孩子总是纯洁的。我的记忆是停留在1955年,停留在与孩子们分手的时候。那个时候大女儿15岁,两个儿子一个9岁,一个6岁,正是天真活泼单纯的,如同净水。
我把劳动所得,可怜极了的一点点生活费,精打细算,细细的攒下几个钱,寄去给最钟爱的女儿。为什么呢?希望她好好学习,长大成人,没有什么更多的要求。全然是一个老农的思想,长大成人、有学问别的都不在乎。然而她根本就不理睬我那些信。那在手里捏出汗、在身上捂得发潮发黏的钱,都像是投入了深不见底的井,连声音都没有返回一个。是不是没有收到呢?是不是她搬走了呢?她是不是调工作了呢?还是升学了呢,还是病了呢?种种猜测之后,凡是做爸爸能够有的惦念和担心都转完了之后,我才想到不是爸爸的人早想到了,但是不愿意对我说的那个念头,她不承认我了。
是啊,她已经大了,不是孩子了,已经是成年人了。她已经深深地介入了政治了,不是绕膝承欢的小孩子了。于是我不再写信,也不再寄钱,于是我失去了孩子,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孤老头。
光阴荏苒,这四个字略去了那些做飞机、那些拳打脚踢、那些冰天雪地里倒粪堆、那些不许乱说乱动、那些罚跪、那些请罪、那些被人们形容的太多了,怎么写也无法使人体会到那种感觉。那是无论多少人身受,多少人描绘,而身临其境的每个人都还难以承受的屈辱和侮辱和折磨;一顶纸做的高帽,写在文革中是三个字:“戴高帽”。但凡没有带过高帽的人,一定没有想到,所有的高帽下的头脑里,都有过羞愤难当生不如死的感觉。
所以仅因“戴高帽”三个字而自杀的就不知有多少。然而我已经麻木和冷漠了,自1955年至1975年只挨斗,就挨了20年,相当于上了四次大学本科,毕业四次了。 所以在文化革命中读史,只需要“光阴荏苒”四个字也就都有了。
当然了,在江青亲自派人监督指导之下,我所受的批斗水平自然不会太低,可是,瘦筋筋的我竟还是活了下来。
“鲁藜还没有死啊?” 江青的惊讶是有道理的,能在这种批斗之中活下来,得有点儿皮实劲儿才行。
到了1976年,我62岁了。批斗劳动使我感到累极了,又没有亲人送一些营养或者照顾一下 ,我自己算算,花甲已过,行了够本了,活过一个花甲了。2/3的时间干革命。1/3的时间劳动改造,难道还要劳改的时间超过干革命的时间吗?于是我想豁出去了,怎么个豁法儿呢?其实也可怜,就是自己照顾自己,少干点儿活儿怠怠工,批斗时腰弯得少些,干活时没人看见就歇一会儿,或者是蹲一会儿,甚至坐一会儿,这就是一个62岁的人对专政的反抗,这就是我的豁出去。然而反抗尽管是这种小的溜儿的反抗,都会引来更残酷的镇压。
专政队的人们策划了一次行动,准备将我置于死地。那由头,说来也是堂皇的,毛主席过世了,举国哀悼。这天是在天安门广场为毛主席举行追悼会的日子,有一个人不仅不出席厂里的追悼会,反而在家里包饺子。
于是,专政队决定第二天对这个人进行批斗。中央文革的代表当然忘不了我,提出让我陪斗。那是自然的惯例嘛,会前准备是一些棍棒,希望这一次是我最后一次陪斗,他们也完成任务,可以回去交差了。当然,几条棍棒,一个62岁骨瘦如柴的老头,结伙食账还不是易如反掌吗?
会场选在一块收割已毕的田地里,旁边就是乱葬岗子,可以不必再拉回来办丧事了。更何况我是不会有亲人来认领的:老母死在越南,兄姐没有音讯,妻子离婚,儿女不认,就地掩埋,也是十分干净的。
也许是天意,也许是我命不该绝,专政队在帮助那位包饺子的主,批斗会的主角端正态度时,那位竟死硬死硬的。结果,被人们在帮助的过程中。把他的腿帮助断了。会场太冷,会场也太远,主斗对象大腿骨折去不了会场,没有人愿意背着他或抬着他去,所以决定在家里室内。开个批斗会,一则在帮助包饺子的那位的时候,主力队员们已经很累了,体力不济了,加上那位腿断了,一个劲儿地嚎叫,刺激着那时专政队员的神经,使他们有点儿打不起精神来打我了。
那位包饺子的粗粗壮壮的,竟然这样惨嚎;这位62岁的一身皮包骨的,怕是几下就要打零碎了,那该是一种什么叫法呢?他们自己也感觉怵得慌,包饺子的一条腿换了我的一条命。
后来四人帮就倒了。1979年5月,市委宣传部落实政策办公室来到农场,初见之下,已经认不出我了,但是他们也见惯了平反的右派。太多是这副模样的,他们告诉我右派的问题平反了。可是我是戴了两顶帽子的,不过已经24年了,一个人对什么事能清晰的记得24年呢。尤其是巨大的痛苦,不间断的感受24年,谁的神经可以承受呢?没什么可耿耿于怀的了,承认历史就行了,于是我就又写诗了。
不是又写了,而是又发表了。因为我这么多年里,不是没写,实在是写了不少,因视写作如生命,不写就难受,大概是同某种瘾的感觉是差不多的。不写几个字,心里就没着没落的,在军法处时,就是因为没笔没纸差点儿疯了。可写了之后,不敢给任何人看,写完了就悄悄地烧掉了。
如今刚刚摘掉一顶帽子,就又发表作品了。那是在1979年《补白集》见报了。
发表《补白集》实在并没有想到会引来什么关注,只是想表示一下自己的态度。当时王曼恬已经于1977年自杀了,孩子们恐怕也已经忘掉了我这个父亲了,所以我毫无牵挂地来,毫无牵挂地去。《天津日报》发表《补白集》的时候,我也被落实到了天津市。
在天津市的一个工人家庭里,妻子和女儿在说笑着准备晚饭,丈夫回到家里,把当天的《天津日报》放在桌上说:“ 哎,你老师发表东西了。”
“什么?” 妻子并没有听懂。
“ 你看,你不是总说鲁藜是你的老师吗?” 丈夫说。
“鲁藜?是鲁藜?” 可是妻子的手抖得太厉害了,除了念叨20多年的名字,什么也看不清,这个工人的妻子就是刘颖西。
“别哭,别哭。” 丈夫看到妻子这么激动,不禁深深深受感染,小心地劝慰,“ 过几天你去看看他吧,不容易呀。20多年也不知是怎么过来的。”
夫妻二人给报社发了信,没想到《天津日报》回信说,鲁藜在军粮城。
奶粉、麦乳精、鸡蛋满满的两大篮子东西,刘颖西出发了。整整跋涉了一天,来到了军粮城,人们看到累坏了的这个妇女,无可奈何地告诉她,鲁藜已经落实回城了。因为没有什么亲人,所以也没有留下地址。
刘颖西扫兴而归。1980年,胡风集团的问题也正式平反了,第二顶帽子也摘了。66岁信平反以后,我收到的信是不少的,但这封信是小友刘颖西写来的,牵动了我的一点儿温馨的回忆,于是写了温婉的回信。
五月,忘年交的这对朋友见了面,“讲讲吧,讲讲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希望这个孩子不要有什么苦难。
没想到她也不轻松,坎坎坷坷、展展转转在农村插队的时候,曾经因看到支部书记调戏女知青而被农场的党政工团联合批斗,最终导致双目失明,书记还说是报应。谁让他看见不该看见的呢?幸亏她自己是医师,知道这是由于精神受刺激引起的。自己给自己治疗40天后复明了。
话是讲不完的。19年的风风雨雨,三言两语怎么说得尽。她看到66岁的我一个人生活,一双筷子,一个碗,一张小床。刘颖西告诉丈夫了,“ 你去,你去照顾,照顾她吧。” 丈夫说。
刘颖西和女儿到了我家,照顾我生活。她女儿上学。1981年5月,我彻底平反,恢复了党籍工龄和工资。当时我67岁,青春是恢复不了的,年富力强的41岁是不会恢复的,不过我并不觉得惋惜,我的身体还健,这是20年体力劳动给的。伴随着恢复而来的,是一系列其他的恢复,父子关系、父女关系的恢复。
这似乎应当是大喜大悲的事,但这并不像电影中所描写的那么简单,抱头痛哭之后就是幸福的生活。陌生这两个字,实际上是冰冷的,血缘的热度也很难暖得了。他们高高大大的汉子,抹去了记忆中戴红领巾的小毛头,还有媳妇赫赫然九大代表。我在长了胡子娶了媳妇的儿子面前,看到了岁月逝去的痕迹。
恢复了党籍职务之后,我也恢复了父亲这个头衔,于是要尽义务了,几十年了,在孩子的成长之中,没尽一点点义务,抚养和教育都没有,如今总要弥补孩子。
有一个转业回京没有落脚之地,我请求市委宣传部,分给自己一套房子,并打算把这个房子给儿子住。这就是父亲,所有的父亲大概都是这样。
伴随着平反,一般都是发挥余热的幸福晚年,偏偏我不是,我面临的是平淡了20年后的感情波澜。
首先是刘颖西,我感到离不开这个女子,这个小他24岁的小友,可是已是垂暮之年了,近古稀了,难道还有热情吗?这念头同样使刘颖西不安,她去寻找自己的丈夫:“怎么办呢?” 她对丈夫说,“ 我爱他,实实在在是爱的刻骨铭心。”
“ 怎么会呢?” 丈夫不理解,“ 就这么几天,会这样爱上一个老头儿,会爱的这么苦吗?”
“ 不是几天,是20多年了,当我还是小女孩的时候,他给我讲童话故事的时候,” 她告诉丈夫,“ 1956年那次邂逅,我就已经爱他,爱得七颠八倒了。” 丈夫沉默了。
多少年了?那时她被人批来斗去,还有人打她,那个书记组织了一拨人,集体上医务室是找她开假条,不开假条就寻衅打她,骂她,她被折磨的失明了,却又自己治好了。自己的这小女子那么倔强,丈夫安慰她,给了她一个尽情流泪的角落,可是丈夫不知道,她的心里还藏著一个落魄的鲁藜。
“ 我和你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我相信我是幸福的,” 丈夫说。眼前又出现了她见到《补白集》时情不自禁的颤抖和眼泪,“ 你回去吧,回到你老师那里去吧,我会记得这些年的幸福的。”
于是他们分手了。刘颖西怀着对前夫的深深的感激回到了我身边。我们决定结婚,那是1980年。
谈何容易?老年人结婚,儿女们吵翻了要房子,当然,他们没有房子,也就没有立足之地。而且68岁的老父亲要结婚,这太丢人了。况且母亲独身20多年。带大了姐弟三人容易吗?父亲的结婚必然使他们想起母亲,这深深的伤了他们的感情。他们都姓王,不姓鲁,也不幸,也许他们从思想感情上到性格和其他一切方面,都是王曼恬的孩子。我清楚这一点,因为我确实没有养育他们。不管怎样,骨肉反目还是伤心的。刘颖西也不轻松,女儿不谅解她,丈夫和她多年不育,抱回来这个16天的女孩儿。她是那么弱小,由于营养不良。换三期佝偻病,刘颖西便每日抱着她,一个月一百多元伙食费和医药费,终于养大了,长成一个活泼的健康的姑娘。13年了,母女之间感情是很好的,可是鲁藜夺走了自己的母亲,又使父亲陷入不幸。本来三口之家的温暖,幸福的。母亲手巧会做衣服,会做饭。如今这些好事儿都用来去照顾那个老头儿了。
小姑娘恨我,她回到了父亲身边去陪伴父亲。更难过的一关是我的子女,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继母,这是谁也接受不了的。于是在他们的责骂之下,刘颖西逃出去。冬夜沉沉,她背了一个小书包。紧紧地裹着围巾,在街上彳亍流泪,一路走去,一路哭,说不尽的委屈,理不清的思绪,她根本不知道和鲁藜结婚,这个幻想了多少年的事情,竟是这般的苦,这般的难,除了鲁藜那个小屋子,刘颖西没有别处可去。
她曾设想过,经过自己的努力和鲁藜的子女们交朋友,促使他们父子和睦。当一个贤慧的好妻子,可是没想到,他们根本就看不起她。无论从哪方面,他们都深深的鄙视她。绝望、痛苦、委屈、自卑交织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哭着走着,她发现她回到了母亲的家,一下扑了进去,一肚子话,却变成了一句:“ 妈,我来看看您。”
这时她决定了,无论如何都要结婚。不过她没敢告诉妈妈,因为自卑,因为拿不准自己的决定对不对,也因为怕妈妈觉得丢脸。她吃了饭睡了觉。第二天。平静地回到了我身边。
婚后三年,她才告诉妈妈,得到的是一声叹息。
我重新给子女申请住房,并且把补发的工资全部都分给了子女。补回20多年没有养育的缺憾。也想赎回老年续弦给孩子们造成感情上的伤害。
世界总是这样。子女结婚是家庭的喜事,父母再婚是子女的耻辱。不仅子女这样认为,父母自己也觉得再婚就是欠了子女,在子女面前不能理直气壮,他们总想用其他的方式。来弥补来赎罪,所以就给钱。
穷是穷了,穷的心安理得,我们二老结婚了。纠纠葛葛,折折腾腾终成眷属。也就幸福了,没什么可抱怨了。《鲁藜诗选》是不断地从笔下涌出。刘颖西的女儿一天天长大了,又在通达的父亲的教导下,常来看看母亲。母女之间又亲亲热热的了,当她慢慢理解爱情这两个字的时候,也慢慢地理解了母亲。
1984年,我70岁,经历沧桑之后,人们就想给我祝寿,可是我怕过生日。我看到了惊叹号,过生日总是和这个标点符号联系在一起的,而我的一生实在是充满了惊叹号,实在不想再增加惊叹号了,实在怕极了惊叹号了,我渴望宁静,这大概不像充满了激情的诗人的愿望,但我就是渴望温婉平和的生活。
这大概不像是要为四化奉献余热的革命者的话。但这是我的情感,现实的情感。一个古稀老人,负着两顶千斤的帽子,生活了20多年的老人,如果说我要将余生毫不保留的奉献,要发尽最后一点儿光和热,要工作到最后一息,这当然是令人钦佩,也是值得人们真心实意的去歌颂、去学习的。
可是我要休息一下,要放松一下,老胳膊老腿儿,要静静的重温一下人生,利用所余不多的时光,好好的生活一下。高兴写的时候就写一点儿,这实在也是很自然很平常的事。
我从41岁起,就没有过过正常的人的生活,就让我所剩不多的晚年弥补了吧。
李自成命中注定有18年的皇帝好做,可是他天天吃饺子,结果等于天天过年啊,所以只当了18天的皇帝。
我现在也是一天当作一年过,没有必要希望自己无限的活下去,每天都当作生日来过。随时准备离开这个世界。所以随时吸取美好的事物,用心去感受。
没什么可遗憾的了,即使现在死了,我也满意了。这个世界没有辜负我,我什么该得到的都得到了,想得到的也都有了。每天早上我醒来都觉得活着真好,去了也没有什么不好。
我只要一滴露水,
就可以尽情歌唱。
唱得大地只有阳光,
花朵与诗歌。
这首诗是1986年8月21号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