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怎麽说，何时说

邱明

        做父母的除了让孩子吃饱穿暖，受到良好的教育之外，有几件事是一定要和孩子说的，怎麽说，何时说呢？

        过去，我觉得做父母的，身教最重要，言教亦不可少，但是很多父母把言教搞成了“念叨”，似乎成了横在亲子之间的沟通障碍。因此我完全没有想过“说”的问题，怕说太多会影响亲子关系。

        其实“说”与言教还是有差别的，直到我的老二5岁那年，这个问题突然推到了眼前。

        那天我先生把儿子带出去“散步”，不让我同行，说是要进行一场“男人之间的对话”。后来我悄悄地问儿子，爸爸与他谈了什么。

      他说：“爸爸说，男人一生追求只三件事：Money, sex and power . ”

      我心想5岁的孩子，懂得什么金钱、性爱和权力呢？但是细思起来，却又心生恐惧，在这样的教育之下，我的儿子会长成什么样呢？

      如果像电视中的那样，当孩子让30岁的妈妈当了祖母之后，才想起没有好好地跟他谈性的问题；当儿女把父母的辛苦钱像水一样地随意泼洒，才发现没有告诉过他们钱来之不易；当他们有一点点权力的时候，就颐指气使，甚至霸凌弱势同学，才意识到没有告诉他权力如果运用不当，将会把他引向祸害社会的路上去。

         但是跟儿子谈性，实在难以启齿。“男人之间的谈话”，还是交给爸爸去说吧。

         谈钱，我总觉得太俗了。

         唯有权力，似乎比较容易启齿。当他5周岁的时候，学区专门对他进行了测试，并且告诉他本人，他属于“天才儿童”，要进行一些特殊培训课程。不仅提前上了小学，还让他“辅导”其他孩子读书。

        有一天，我听到他对别的小朋友说：“我是天才儿童，你们不是，所以你们要听我的。”

        我觉得，这便是极好的机会，于是回到家里，我拿出中国小学生一年级的算数书，让他做里面的题。而他只上了几个星期一年级，这些题他根本没见过。

       我对他说：“这是中国一年级的课程，是普通孩子学的，不是给天才儿童学的。如果你连这个都看不懂，你凭什么让别的小朋友听你的？他们真的听了你的，你不是就把他们都害了吗？”

       响鼓不用重锤，从5岁到现在30岁了，只要有人夸他，他不是泛泛地谦虚说我并没有那麽好，而是有凭有据地说，我身边的XX比我好，他在XXX事情上可以做到我做不到的事情。

        我意识到这些话题，都应该尽早谈。反思我的老大，我只注意叫她好好读书，培养她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很多道理都没有特意和她谈，结果早恋，逃课，听不得批评，永远常有理，弄得。好在她嗜书如命，这些道理自己慢慢悟出来，总算活成一个正常人，对弟弟极好，对母亲至孝。

        男人追求权力，并不能说不好，美国很重视青少年的“领导能力”，在我的内心中，对于追逐权力的人是排斥的。所以我从来不鼓励孩子竞选什么学生领袖。

        不过我先生却总是说：“不追求power 的男孩子，免不了被人嘲笑娘娘腔。”

        对此我还是不认同的，只是看到儿子在与小朋友交往中，凡事忍让，虽然知道他比同班的孩子都小，难免被排挤，但是看在眼里，心里也觉得不舒服。有一天谈到交女朋友，他谈起一个女孩子的时候，说她 什么都好，就是 “too politician”，我觉得这是时候和他谈谈权力这回事了。

           这时，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已经13岁，上九年级，是高中生了。我们俩就不是我说他听，而是讨论，从动物物种繁衍谈起，群居动物雄性之间争夺地盘、争夺“头领“ 地位，而雌性动物崇拜和追随”头领  ”，是物种的择优传承；人类历史上的权力更迭，也是人类社会的进步过程，当然人类社会的权力与政治是分不开的，妈妈不会勉强你去当一个政客，不过如果别人要走仕途，也不必低看人家，人各有志嘛！他想学医，就要在病人面前树立自己的绝对话语权，这也是你做医生的权力。谈开了之后，他明显变得自信了一些，他开始认识到，自己的优势不在年龄上，而在智力上，刚好这时开始，他长个了，不再是众多男生中的“小孩”了，长高长壮也给了他自信，他知道自己的优势是什么，不再胆怯，很快他居然有了一些威信，成了班级里被推崇的学生之一了。

        谈钱，不知该怎么说，但是我知道，这是必须谈的，否则国与国因经济危机而引发战争，人与人因经济纠纷而反目成仇，家庭内部因经济问题发生家暴或者劳燕分飞。钱的事情必须谈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还要越谈越深入才行。

        儿子6岁时，有一天他兴高采烈跑来说：“妈妈，爸爸答应带我去书店了！”

       我问他：“他答应给你买书了吗？”

        他说：“爸爸说，如果我自己出钱，就给我买书。”

       我说：“你有钱吗？”

        他说：“妈妈给我，我就有了。”

        我给了他40美金，并且告诉他: “等你们回来，我跟你算账。“

        之后，我就开始了一段时间的金钱观教育。首先我告诉他，钱不是讨要来的。没有人必须给你钱，钱是赚来的。

        他问我：“我怎么赚钱？我是小孩啊！“

        我给他看他名下的一个银行账户，里面有1700美金。

        我说：“这1700美金是你从一岁到现在，五年赚的钱。“

        我告诉他，一岁的时候姐姐教他作揖并且说：“恭喜发财！“ 当时他只会说：”财！“但是作揖挺标准的，赚了不少压岁钱。

        我说：“因为是你劳动赚的，所以都给你存着，以后你爸爸再让你自己花钱买书，就从这里面出。不过为了省钱，你还是每周跟妈妈去图书馆借书吧！“

        后来因为劳务纠纷，我与我的雇主打了一场官司，我胜诉了。我借机把美国劳工法给儿子讲了，告诉他只要是自己劳动所应得的，就应该理直气壮地争。

         他7岁那年，国内一个剧组来美国拍片，需要一个6、7岁的混血男孩，就找到了他。为了不影响他上学，他的戏都安排在周末。大部分都是5、6个小时就收工了，最后一次却是从早上9点一直拍到晚上11点才结束。当剧务给他报酬的时候，他忽然哭了。大家都懵了，我问他为什么哭，他把收到的钱给我看，我一看是70美金。当时我也没明白，所以没说话。

       他见我不说话，就说：“太少了！“

       剧务就把导演叫来，导演说：“70美金不少了，在国内儿童演员就是给一些玩具或者文具，家长都是花钱让自己的孩子进剧组的。“

        儿子立刻收了眼泪，花了十秒钟把哽咽压下去，他说：“第一，不是我要进剧组的，是你们请我来的；第二，加州劳工最低薪酬每小时7.25，我从早上9点工作的晚上11点，14个小时，70块钱每小时才5块，第三，我今年7岁，劳工法规定不得雇佣童工，特殊行业儿童工作一天不得超过6小时，超过的部分要按照1倍半支付薪酬，所以6小时7.25，8小时10.85一共是$130.30。如果你们不同意，我可以让我妈妈找劳工仲裁。“

        一个小小的孩子，在一圈大人围绕下振振有词，为自己的劳动所得而争。我甚觉欣慰，我的官司我只对他说过一次，他都记住了，而且用上了。

         他曾经问过我，如果不能挣钱了怎么办？我告诉他：“不能挣钱有三种情况，失业，残疾和退休。失业政府补助6个月，在这个月里，必须找到新的工作，实在不行，尽快学习新的技能，重新开始工作。有工作能力的人，不应该躺着让政府养。残疾了就只能靠政府养着了，千万不要想着让儿女赡养，英文里没有赡养这个词，只有抚养，就是你有义务抚养儿女和前妻，但是没有义务赡养父母。除了政府救济，就要靠自己理财了。只要开始挣钱，从第一天起就要开始存养老钱，否则靠政府的那点退休金，没法度日，就要一直工作到死。“

         女儿一到美国我就给她买了保险，一上班就要求她存退休基金。儿子8岁给他买了保险，保证他70岁时可以有200万，他现在收入太高不能存退休基金。我正在和他讨论，他的退休规划，虽然他至少还要过四十年才退休，但是我估计我熬不到那会儿，只有知道他们都能自己给自己养老，我才敢撒手人寰。

         最难的就是母亲与儿子或者父亲与女儿谈“性“。我不知道我先生是怎样与儿子谈的，高中毕业他就进了医学院预科，他当了医生，比我懂得多，性的问题，除了道德层面的话题，其他的估计怎么也轮不到我与他谈这事了。

          只是我从来就没有与我的女儿谈过这个话题。

         女儿13岁的时候，我在美国，她说，姥姥被叫到学校去，说她早恋。姥姥在老师面前答应好好教育她，回到家之后，“ 姥姥说，那个男孩子学习比你好，也比你守纪律，是三好学生。你好好向他学习。早恋不早恋的，别学坏就成。“ 她后来对我这样说。

         她这方面的知识都是来自读书。好在她高中毕业就开始学习护士，边工作边进修，从助理护士一直晋升为资深护士，注册护士，她什么都懂，比我还懂。关于这方面，也不用我说了。

         其实社会上争议最多的，还是打游戏这件事，很多家长把打游戏看成是孩子成长当中的洪水猛兽。我却从儿子6岁的时候，就发现了打游戏对他的智力发展的巨大助力。当他沉迷在游戏当中，不吃不睡的时候，我问他：“游戏真那么好玩吗？”

         他说：“当然啊！”

         我觉得我本人够聪明，反应也够快，对付一个6岁的娃娃，不成问题，就挑战他说：“妈妈跟你打一场！”

         他把游戏的玩法和规则交代给我，我就上场了，结果是被儿子碾压式击败。我开始观察他，发现在游戏中，眼睛看到、头脑处理，手上操作的过程，几乎是同步完成的，这就是说，我头脑的分析处理与指挥手的操作，比他慢得多。

         这时候，我感觉，让他打打游戏并不是坏事，所以要告诉孩子的，不是应不应该打游戏，而是应该怎样管理自己的时间。我告诉他读书需要花很多时间，但是如果你不好好读书，就不能懂得世界上很多事物，如果能提高读书的效率，可以多一些时间自由支配，比如姐姐一目十行，看一份报纸，只需要十几秒中，而且可瞟一眼之后，就能把报纸的内容说出来，所以她酷爱读书，也有比较多的时间读大量的课外书。你喜欢打游戏，要想不影响学习，也要学习”photo reading”, 这样你就可以两不耽误了。

         但是他还是占用很多睡觉的时间打游戏，我却没有理由强迫他放弃游戏，尽管我为他请钢琴老师教他弹钢琴、学小提琴、送他去学跆拳道，请得过世界冠军的中国女子兵乓球员，教他打乒乓球，他都是乖乖地学，但是却没有热情。

       后来我为他报名游戏比赛，我们约定，如果他能打出名次，就继续打下去，如果不行，尽快转向你擅长的事情，就这样，从6岁，打到12岁，从市打到郡、打到州，虽然从来没有进入最强玩家的行列，总还是有名次的，到了高中，进了寄宿学校，学校里举办的打游戏比赛，他总能赚一些钱给同学过生日，同时明显多了学习的兴趣和时间，减少了打游戏的时间，只有在缺钱的时候去打个比赛，赚些钱支付课余消费，而不再问我要零花钱了，我为他开的银行账户，也不再缺钱了。而在医学院预科毕业时，报考医学院的特殊考试中，他以超过全国99.9%考生的成绩考入医学院，并拿到包含生活费在内的全额奖学金.

         随着学业和毕业后急诊室工作的繁忙，他已经不那么经常打游戏了，但是他告诉我说：“ 休息时间，我靠打游戏来放松心情、纾解压力。”

        我越发相信，打游戏只要引导得当，对孩子的智力发展是有益的。

        孩子的成长，大多不是靠强迫完成的，也不是任由他们自己野蛮生长而长成的。“望子成龙”望一望可以，但是成不成龙，父母想的不算，说的也不算，只有“希望儿女快乐、健康”才真的是父母可以说了算的。

       女儿小时候问我：“ 妈妈，世界上什么话最好听？”

       我说：“ 你笑的声音和你说的‘好吃’！”

       儿子曾经问我：“妈妈，你希望我长大了干什么？”

       我说：“ 成为你自己最想成为的人，干你最想干的事。”

       11岁，说要当阻击手，我说：“好，帮你考军校。” 所以送他去寄宿学校，准备考军校。

       14岁，说，想当心理学家，我自己学心理学，开车时和他讨论心理学知识。

       16岁，说，想当business 律师，我说：“好，那咱们准备考法学院。妈妈带你去图书馆找这方面的书籍。”

       17岁，告诉我他考上了医学院预科，要当医生。这次不用我帮忙了，自己拿奖学金，自己找实习医院，自己考了三个医生执照，自己登上了全美医生论坛，成为有史以来宣读论文最年轻的医生。

        而我能做的就是张大嘴看着，站脚助威和嘘寒问暖。

        但我知道，从儿女们迈出人生第一步开始，一直有我的陪伴和引导。现在他们在他们自己选择的路上，跑得很快，我追不上了，但是我为他们自豪。

        管好我自己，不拖累他们，是我现在要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