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道德经

一、在中国画中的显现与升华
“物极必反”是《道德经》揭示的宇宙根本规律,老子言:“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此理如月盈则亏、花盛则谢,皆为物势自然之流转。明此理者,可“防患未然,转危为安”,而中国画的笔墨运斤、经营造境,正是此“道”的具象化呈现——于对立中求统一,于转化中显生机,恰合“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的辩证智慧。
满纸画花若仅是盛放之姿,则落“满招损”之弊;唯有兼写含苞之蕾,方显“生生不息”之态——此非对自然表象的机械摹写,而是对“道”之“周行而不殆”循环本质的追求。中国画所重者,非眼可见之“有形之象”,而是藏于规律之中、驱动万物流转的“无形之势”,此乃艺术创作需捕捉的“生命本真”。
二、核心概论
中国画以《道德经》之“道”为精神内核,将“对立转化”“循环不息”“损益生克”的哲学思想融入笔墨技法与意境营造:既以“张歙、强弱”的辩证逻辑指导构图与笔墨对比,又以“周行不殆”的循环观追求画面的生命张力,最终超越“有形之象”,指向“无形之道”的本真表达,实现“道艺合一”的至高境界。

三、深度解读
(一)哲学内核的精准落地:从“微明”之理到笔墨章法
老子的“微明”之道,强调“事物发展的反向先兆”,这一思想直接转化为中国画的“章法智慧”。在构图上,“欲密先疏、欲实先虚”是不变的准则——如范宽《溪山行旅图》,主峰巍峨如“固强”之态,却以左侧留白、下方溪流的“弱”与“虚”相平衡,避免主峰孤悬呆滞,暗合“将欲强之,必固弱之”的辩证;在笔墨上,“浓淡、干湿、刚柔”的对比,本质是“损益之道”的实践:黄宾虹画山水,常以淡墨铺底(益之),再以焦墨破点(损之),看似破坏了淡墨的匀净,实则让画面层次顿生、气韵浑厚,恰是“损之而益”的生动诠释。
这种笔墨逻辑绝非技巧堆砌,而是对“物极必反”规律的主动运用。若画面全用浓墨则滞重,全用淡墨则轻飘;满幅皆画“盛景”则迫塞,全留空白则空洞——中国画的高明之处,正在于在“过”与“不及”之间找到“中”,而这“中”,正是“道”的体现。
(二)生命本真
从“周行不殆”到造境生机。
老子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在“道”的驱动下循环不止、生生不息,这正是中国画“造境”的核心追求——不满足于“画所见”,而要“画所动”(驱动物象生长的内在规律)。
以画为例:徐渭的《墨葡萄图》,以狂草般的笔墨写藤蔓缠绕、果实疏松垂落。暗含打破束缚,展现出强烈的个性和自由精神。这种表现方式,寓意着他不随世俗,独抒性灵。暗示了他对世态炎凉、人才埋没,不合理社会现象的不满。“虽果(自然果实)而无果(现实成果)”的转化;齐白石画牡丹,必在盛放的花冠旁添一两枚初绽的花苞或待落的残瓣,既见“盛”之艳,亦见“衰”之序,更见“生”之继——画面中没有时间的断裂,只有“花开-花盛-花谢-结果-再开”的循环缩影,这正是“周行不殆”的视觉化。
更进一步,中国画的“留白”堪称“无形之道”的极致表达。马远的“一角构图”、夏圭的“半边山水”,以大面积空白代替实景,这空白不是“无”,而是“气”的流动、“势”的延伸——是山外之山、水外之水,是“将欲张之”的潜在空间,更是观者想象与“道”共振的媒介。这种“藏境于虚”的智慧,与老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境界完全契合。
(三)审美范式的超越
从“象”到“道”的精神升维。
西方绘画重“再现物象”,中国画则重“显现道体”——前者以眼为尺度,后者以“道”为尺度。“眼所看不到的无形,确在规律之中的物势自然,才是中国画须表现之象”,恰是点明了中国画的审美超越性。
郭熙在《林泉高致》中提出“三远法”(高远、深远、平远),其本质是“道”的空间化:“高远”见山之雄伟(强),“深远”见谷之幽深(弱),“平远”见野之开阔(和),三者在画面中交织,不仅是空间的延伸,更是“强弱转化、阴阳和合”的宇宙秩序的浓缩。观者观画,不是看“一座山、一片水”,而是通过笔墨间的“势”,感知“天地运行、万物生长”的“道”,实现“卧以游之”的精神漫游——这正是中国画“以形媚道”的终极目的。
(四)文化基因的当代启示
“道艺合一”的永恒价值。
《道德经》与中国画的关联,本质是中国“天人合一”文化基因的艺术显现。在快节奏的当代,这种“对立转化”的辩证思维、“循环不息”的生命意识、“超越表象”的精神追求,更显珍贵:它提醒创作者,艺术不应沦为技术炫技或商业附庸,而应是对宇宙规律、生命本质的思考与表达;也启示观者,审美不仅是视觉愉悦,更是与“道”对话、安顿心灵的途径。
从范宽、郭熙到徐渭、齐白石,中国画的大师们始终以“道”为锚,在笔墨中践行着老子的智慧。这种“道艺合一”的传统,不是僵化的教条,而是流动的活水——它证明,真正的艺术,必然根植于民族的哲学根基,才能穿越时空,始终触碰人类精神的核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