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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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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扉缓缓开

作者:秦锦丽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34152      更新:2025-08-20

       没有比河滩更宽展的床。

       没有比天地更辽阔的家。

       我们深深地睡过去,刚被猛浪从浪尖摔向沙滩似的,精气神耗损殆尽。温热的沙滩和轻柔的河风,格外体恤,绵软舒适,清凉湿润。偌大的河滩除了细沙、卵石,偶儿藏着脸盆大的几洼水,那是浪退时的遗物,像白色沙滩的眼睛,清澈得忧郁。农民们上塬畔耕作去了,牧人和羊群上山坡找草吃去了,市民们则穿行于街道讨光阴。唯这里天地独辟,洁净又寂静,专等十七岁的青儿和十七岁的我美美地睡一觉。二三十米开外,黄河像巡警,看护着我们。

       家乡濒临黄河,一座大桥贯通秦晋。东西两岸,风俗、口音迥然。河那边,是我们最容易掀开的外面世界。这不, 高考结束第二天,我和同学青儿相约,去河那边,透透气。

       河那边,是黄河对面山西的河滩。

       实在太累了,十二载寒窗呵!尤其高三这一年,大大小小几十场考试,省内省外几百、上千套模拟卷,晨昏颠倒,寝食无常,终于熬到高考结束。

       不再倒数日子,不再打问资讯,紧要的是睡它个天昏地暗。缺觉,也就让人缺力气。我们过黄河大桥,逆流而上,找一片平展洁净的沙滩,放展四肢,自由而眠。

       睡啊睡,从前晌睡到后晌,眨眼般短暂,世纪般漫长。睡前太阳在我们肩膀前方的山沿上挂着,醒来后,却在脚后方的山头上露半个脸。饱睡使大脑作了格式化,醒来后空荡轻松,往事随风,感觉四肢也脚轻手快。我们寻着那一洼洼脸盆水,两手一拼,捧起来喝个饱,再捧起来洗把脸,世界一下崭新锃亮。

       三十里河东倒河西。这三十年,黄河恰恰是“倒东”了,在山西境内直切山根,陕西境内却漫出高滩、缓坡、小平原。

       我们逆流而上,蹭着河边的乱石堆翻腾行走着。此时黄河恰是丰水期,河声高吭稠密,带着一身的豪气。像一个汉子的呼吸,均匀、有力,声声如斯。偶遇礁石抵触,哗然爆响一声惊愕,撞起一片浪花,浪花与浪花一砥砺一厮磨,相视一笑,而后分道扬镳,继续赶路。

       终于走累了,想找块开阔平坦地歇歇脚。这时在一马灰褐色的乱石山中,发现了一条隐形小路。用俯仰的视角看去,很难发现。只有平视,才能辨出乱石被踏平磨白形成的白色羊肠小道。它盘旋而上,带向一户山间人家!石路、石墙、石院、石窑、石人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这一家孤孤坐立半山腰,为何?坐石山,顶石山,他们靠什么生活?总不能靠山吃山,靠石也吃石吧?

       走,我们进去讨水喝看个究竟。二尺方石垒起的两米多高的石墙中间留一米之宽的豁口,是为大门。走近发现,矮矮的薄薄的一扇柴扉紧闭。柴棍间穿出一根铁丝勾子,扣在石墙里缝里的一个铁环上,一把小锁堂而皇之镇守其上,真是“一锁当关,万夫莫进”,虎虎地把我们挡在门外。柴扉仅半人多高,一跃便可进入,可是它立在那儿,带了几多威严。尤其那把小锁,形如将军。常言道,锁君子不锁小人。既锁,就不可翻越呀。

       闲来无事,我们坐在山坡上,揣摩着这户人家,等待柴扉打开。也许是个孤寡老人,那他(她)的子女呢?也许是一户超生游击队,那么生活靠什么维持?也许是一对逃婚男女,爱情的力量能挣脱现实的绳索吗?愈揣摩愈好奇,愈好奇愈等待。透过柴扉,看到窗台上撂半碗剩饭,墙角竴一只尿盆,显然主人并未走远。可眼瞅河面由黄变红,铺满夕照,石山由青变灰,日头暗淡了,还不见暮归的主人。“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我们只好悻悻地下山。

       就在转身的瞬间,我口出狂言:将来我要作一名记者,走遍千家万户。

       话一出口,倏地裹进风中,踪影全无。

       孰料,梦想的核儿却在那一刻落入心田。后来不偏不倚地学了新闻专业,几年后,真就当了广播电台的编辑记者。

       有一阵子我主持一档少儿节目,那年十月十六日世界粮食日临近,我提前策划制作一期有关节约粮食的专题节目。报选题、写稿子,通过领导审批后,自个儿跑到县城一完小,与四年级二班的班主任勾通,抽选了六个孩子参与到节目中。并与班主任、家长约好,连续一周,下午课后我去学校接孩子们到播音室排练,下班时,家长们到我单位来接他们。

       有气恼也有乐趣。分角色,分台词,先单个练习,然后大家一起排练。语调、语速、吐字,一个一个地教,一句一句地练,一遍遍地录音。为了哄他们,我买了两斤五颜六色的水果糖、几块橡皮擦和一把花皮筋,休息时发几颗,谁认真就奖一下。经过反复录音、消带、录音,最终完成节目。因有创意,又下了功夫,播出效果良好。当年在全市优秀广播节目评选中获了二等奖,是我从事新闻工作所摘第一枚果子。

       三十多年来,我的岗位调来调去,可当年萌生于黄河岸边的梦想,缘起于柴扉背后的诱惑,从未熄灭,牵我奔走不歇。

       人说有梦想者如一只火烈鸟,每一个细胞都是红色的。我笑了,抬腕瞧瞧自己,是吗?去年夏天受中国残联、中国散文学会委托,接受了采写全国自强模范、兰州“琉璃人”小刘身残志坚故事的任务。几次联系采访不得。后来外出时不慎崴了脚,不得不打上石膏卧床休息。一天小刘突然来电,说次日上午可以接受采访。看看自己红肿的腿脚,怎么能出得了门?然小刘的故事正是当下年轻一代亟需的正能量。我便央求丈夫开车送我去采访。

       那一幕好有镜头感:到了他家小区门口,坐轮椅的小刘与拄双拐的我缓慢“迈”向对方,艰难一握。听说他家住五楼,我们就在院子里找个阴凉地坐下聊。可是,人来人往,不时有他的熟人过来打招呼,大受干扰。我说,走,上你家。他说,阿姨,你怎么能上得去?“能。”随后,19岁,却只有40多斤重的他被保姆抱起通、通、通一阵紧步上了楼,我则哒、哒、哒,一层一歇、一身大汗跳着上楼。

       一个19岁、却做过11次大手术、无数小手术的生命,所释放出的热能,深深感染着我。这次艰难采访,收获的绝非仅仅被刊发的一篇纪实文学。

       一次次挑战,正像一扇扇柴扉,看似单薄轻巧,却急攻不得,必须耗上足够的耐心耐力。有时倦了,意欲转身时,当年黄河岸边、石头山上,那扇历经风吹雨淋、傲然屹立的柴扉,及其背后的神秘就在无声召唤。如此,一扇又一扇,缓缓来,缓缓开。

       我终究明了,当年不经意植入心田的那枚梦想种子,汲着我的心血一直在生长,和着我的汗水、思考和耕耘开花、结果。柴扉背后的烟火人家,正是我一世追逐的生命伊甸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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