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镀金时代:一场终将散场的盛宴

作者:崔淼淼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36380      更新:2024-06-25

       车子行驶在比尔特摩庄园(Biltmore House)蜿蜒无尽的林间车道上,车窗外不断闪过一树一树的花开,既繁茂又节制的蓬勃旺盛的自然之美让我泪腺丰盈,我听见自己的心在激动跳跃。从未想过小说《丽贝卡》(Rebecca) 中的场景竟会在北美阳光明媚的五月天就这样从小说中兀自走入眼前的现实世界,我感到一种难言的喜悦和惊讶在冲击着我的心灵和视野。

       昨晚,我梦见自己又回到了曼陀丽庄园。恍惚中,我站在那扇通往车道的大铁门前,好一会儿被挡在门外进不去。铁门上挂着把大锁,还系了根铁链。我在梦里大声叫唤看门人,却没人答应。于是我就凑近身子,隔着门上生锈的铁条朝里张望,这才明白曼陀丽已是座阒寂无人的空宅。                 

----《丽贝卡》(Rebecca)

 

       我也在恍惚间有了一种戏剧化的不真实感,镀金时代的缥缈幻影在前方闪烁着诱惑,我猝不及防嗅到了一阵阵馥郁甜美的花草香气,仿若曼陀丽庄园 (Manderley House)那苍郁的林间车道一般,如潮如海的树绣球和杜鹃、石南花在车窗外汹涌而来,跳跃的阳光在树影的流转中交叠着倒映在车窗的玻璃上。

       一束喜悦的电流击中我的心,让我震颤激动到流下泪来。

       停好车子后,丈夫拉着我的手,让我闭上眼睛随着他一步步在林间前行,他轻轻问:“准备好了吗?”我明白自己即将进入一座镀金时代的经典建筑,亲眼饱餐一场狂飙突进的视觉盛宴。

       然而当我睁眼真实亲见这座恢宏典雅的比尔特摩庄园后,还是被眼前这座诞生于美国镀金时代的第一私家豪宅通身的气派震慑住了。第一印象与美剧《唐顿庄园》(Downton Abbey)的优雅大气完美契合,几乎看不出铜臭气和暴发户气质,倒是蛮有旧式绅士贵族的优雅风度,一种法兰西独有的仪表堂堂的坦坦荡荡。

       这座位于美国北卡罗莱纳州阿什维尔(Asheville)的美国第一大私家庄园,是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镀金时代遗留下的所有建筑物中最著名的,由十九至二十世纪美国三大豪门望族之一的范德比尔特家族(Vanderbilt )第三代成员乔治·华盛顿·范德比尔特 (George Washington Vanderbilt II)兴建而成,这个家族是仅次于约翰·洛克菲勒家族和安德鲁·卡内基家族的美国第三大豪门世家。从1889年到1895年,比尔特摩庄园(Biltmore House)历时六年终于在1895年圣诞前夜竣工。这座庄园的模型架构由纽约著名建筑师理查德·莫里斯·亨特(Richard Morris Hunt)操刀设计,拥有250个房间、43间浴室、65座壁炉、3间厨房、1个保龄球场、1个室内游泳池,占地178926平方英尺。整座庄园富丽堂皇,令人咋舌的奢华精美随处可见,让人眼花缭乱,这里不但有豪宅,还有花园、酿酒厂、农场、牧场、河和湖,完全契合镀金时代新兴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

       即便放在今时今日,这座一百年前的建筑无论从外观还是内部陈设装修都称得上豪华周到。我们从庄园地下室一路走到顶楼,逐层边走边看。可以看到当时范德比尔特家族成员和来访的朋友可以分别住进32套客房,室内设有台球室、冬季花园、织锦画陈列室、健身厅、保龄球场和游泳池。

       在十九世纪至二十世纪,这里的一切都代表着奢华和先进,拥有当时并不普及的中央供暖、冷藏室、电灯电气、热水供应等。如果仅仅是奢华还算不得上乘之作,那么每一个房间陈设摆放着的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大师的杰作则立刻让这座豪宅从整体品位上得到升华。这里仿佛是一座巨大的艺术博物馆,里面摆满了主人乔治在世界各地旅行中收集到的精美家具,桌子上摆放着英国的明顿瓷器,墙壁上悬挂着来自东方的织锦地毯、德国丢勒、意大利萨金特和法国雷诺阿等艺术作品,简直无一处不美、无一处不雅。

       范德比尔特家族的渊源可以追溯到荷兰,也就是尼德兰地区最大、最富裕的省份,而尼德兰是资本主义最早萌芽的地方,一度曾是欧洲商业和贸易最发达的区域,范德比尔特家族恰恰遗传了荷兰商人的精明,靠航运和铁路运输在近半个世纪的时间里长期占据财富榜首。这个家族兴旺的时间节点是美国所谓的“镀金时代”(The Gilded Age),这让我回忆起美国作家马克·吐温笔下的那个财富疯狂繁殖的“镀金时代”。

       这是一个怎样的时代呢?正像狄更斯笔下写道:“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这是一个智慧的年代,这是一个愚蠢的年代;这是一个信任的时代,这是一个怀疑的时代;这是一个光明的时代,这是一个黑暗的时代;这是希望之春,这是失望之冬;人们面前应有尽有,人们面前一无所有;人们正踏上天堂之路,人们正走向地狱之门。”

       镀金时代,冥冥之中就像一把洒金的魔幻折扇,不断以那个时代纸醉金迷的魅力煽动后世人们的无边遐想和揣测。

       美国作家菲茨杰拉德(F. Scott Fitzgerald)的代表作《了不起的盖茨比》(The Great Gatsby)是这个时代浓缩的影像,据此我不禁在心里开始了一种有趣的衡量判断,——--究竟范德比尔特家族算作东蛋(East Egg)人还是西蛋(West Egg)人呢?根据史料,多数的范德比尔特家族后人靠继承祖产轻松拥有了财富自由,与生俱来的优越条件让他们极具艺术品位和社交地位,从这个意义上讲他们属于东蛋人;而家族后人中又有许多人通过天赋和努力获得了财富和声望,他们将财富视为社会价值,搞慈善捐款兴建纽约廉租房、范德比尔特医院(Vanderbilt Clinic)和范德比尔特大学(Vanderbilt University,并且向哥伦比亚大学、基督教青年会(YMCA)捐款,他们在搞慈善的同时又充满了上流社交圈的华丽和粗俗,从这个意义上讲他们属于西蛋人。

       或许,可不可以这样讲,他们是游走在东蛋人和西蛋人之间的徘徊体,财富在这中间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这个家族曾有许多关于财富的名言,他们有的说:“任何傻瓜都可以发财;但要守住财富则需要极高的智力。” 也有的说:“继承的财富是幸福的障碍……它让我没有任何希望得到的东西,没有任何一定要去寻求或争取的东西。”甚至还有说:“财富就是诅咒。”

       我不觉莞尔一笑,这是多么傲娇的烦恼。然而他们可知,在时间的无涯中,没有人是永远的胜者。

       随着时代的此消彼长,飞机、汽车和轮船逐渐替代了铁路货运,靠铁路运输发家的范德比尔特家族逐渐衰败没落,那些挥金如土的奢华派对和数不清的财富渐渐成为昨日黄花,随着镀金时代的结束消弭在历史的暗影中,褪尽了耀眼光华。

       如果从上帝视角审视这个看似缓慢的时代更替过程,一切其实就如过眼云烟,那些香鬟雾鬓、觥筹交错的绅士淑女们的影像就如同一瞬间绽放又消失的烟花,转眼沉入无边暗夜之中。

       走在庄园的底部仆人区域,从一间间狭小的仆人房间路过,走进三个不同功用的厨房,我仿佛看见唐顿庄园中那个热气腾腾、穿梭忙碌着的厨房景象,——---仆人们井然有序、各司其职,传菜的铃声不时响起,一盘盘精美的佳肴随着传菜间的升降装置第一时间递送到摆满鲜花水果和精致银器的巨大长条餐桌上。与此同时,在另一边忙碌有序的浣洗间,几十名仆人正大汗淋漓专注在洗涤、烘干、熨烫和折贴的一系列动作中。窗外,是巨大开阔的草坪,宾主正兴致勃勃打着高尔夫球,另一头的私家花园中种植着无数珍稀花木,太太小姐们举着华美的阳伞在花圃中悠闲漫步,体态轻盈而优雅。而庄园主人夫妇唯一的孩子,他们的女儿康妮黎亚(Cornelia)正在花丛中尽情奔跑,向更远处的泻湖湾(Lagoon Loop)跑去,在阳光温暖的午后欣然垂钓。

       她不曾想到这样无拘无束、富贵已极的童年会在13岁那年戛然而止,她的父亲在那一年去世,年仅51岁,他留下庞大的财产和这座比尔特摩庄园给女儿康妮黎亚和妻子伊迪斯(Edith)打理。不久之后妻子伊迪斯改嫁来自罗德岛的参议员,而女儿康妮黎亚在34岁那年也终于永远逃离了这座奢华到窒息的巨大庄园,直到76岁在英国去世之前,她再也没有回过这座陪伴了她前半生的比尔特摩庄园。

       正像镀金时代远在东南亚盛极一时的印尼糖王黄仲涵一样,他纵横世界的糖业帝国也在二战后迅速瓦解,经历过镀金时代的醉生梦死之后,黄仲涵那位被称为“远东最美丽的珍珠”的女儿黄蕙兰,也亲眼目睹了家族由盛至衰的变故,她与比尔特摩庄园唯一的女继承人康妮黎亚一样选择了逃离,逃离了故土和曾经奢靡无度的生活,用最寻常普通的平民式生活结束了一生,悄然无声离开了这个曾经属于镀金时代的人世间。

      与此同时,镀金时代的大幕缓缓垂落,——--了不起的盖茨比在对爱情的虚幻献祭中失去了生命,唐顿庄园里昔日高贵矜持的三位千金也开启了平民之路,丽贝卡曾经亲手打造的曼陀丽庄园也在一把复仇的火焰中焚为灰烬,金樽玉液小乾坤的华丽盛宴也在杯盘狼藉的尾声中匆匆谢幕散场。

       远处,隐约的爵士乐微弱响起,一个时代的挽歌在杜鹃和石南花的凋零中袅袅随风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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