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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年少自乐时(二题)

作者:顾偕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19391      更新:2024-06-25

 

诗人年少自乐时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G依然是这样一个孤立无助的少年。摸约四五年前不知坐了多久的绿皮火车,傍晚时分犹如穿越一般,他瞬间从繁华魔都上海,一下到了遥远外省的一处小城。养父牵着他走过排放蒸汽的朦胧车头时,G立马联想到电影《列宁在十月》瓦西里拉着革命导师的手,避开资产阶级新政府的卫兵偷偷下了火车。

        当然少年从此落脚处虽非圣彼德堡,却也是全国人民的非常向往之地。有位伟人就诞生这座城市不远的乡村,想必大家都猜到这红色城镇是在哪了。

        退伍军人养父到家后搁下G,几乎什么也没安顿和嘱咐点啥,像是急着要赶往前线,立马就去单位参加一年一度的八一建军节茶话会了,和革命战友一道享受慰问的滋味,想必比什么都还要紧和幸福。G自是不愿老实呆在这个从天而降陌生的家里,他随即出门下楼来到了附近街上,在异乡口音浓浓的熙攘声中,穿过邋遢人群,眼前居然豁地出现了条大江,G好奇一问,方知是湘江。后来这里叫做十八总的一个大码头,就成了G时常心灵徘徊的江畔。岸堤潮涨潮落,诗人的情感与直觉,也就时常陶醉在了自我关注的心灵演化之中。以后的许多日子尽管过得都是较为贫穷的,但灵感通过他而汹涌澎拜,这就使得发誓从此要成为一名思想诗人的G,在似乎找到了更崇高的道路时,一切都变为了更为精彩而贫穷。

        独处的天赋恐怕也是才情璨烂深情绵邈诗人的一种专利。已然自小喜爱在黑暗中思索的G,不免在养父每每下班一推开门就遭致满嘴嗔怪:大白天总拉紧个窗帘干什么,呼吸都困难!G也不相与以争辩,只是匆忙打住不甚颖悟的内容。这个年纪他总有太多新的压抑投射于过往,而阳光并不能解决他满心的疑惑。所以他着实需要安静的等待那些消极的精神滑落,以便让一些仿佛始终道不尽的言辞,在不透亮中期待着自己会有惊人之笔的来临。

       从十六、七岁起,G就早知道自己是名隐匿在人群中的诗人了。在他所能艰辛弄到并读过的为数不多的几本诗集里,但凡伟大的失败和复活的胜利,像是愈来愈多开始在G的身上也有了奇妙的验证。他爱惜这些奇特岁月让自己有幸在生命的混沌中,总能意外看到诗歌鲜活的形象。他几乎每天由此都希望能从日常经验中解脱出来,纵然自己的生活其实也一样属于平淡无奇。兴许从这一刻起,G就一直想获得想象的成就和创造的欢愉所能赋予自己不懈的力量了。他仿佛时不时总还能目睹到上帝在光芒之中现身宝座,当然这也正是G自小就加入了幻象队列的那种独有的欣喜。诗人幼小的内心便是广博而丰富的,却也不一定都是追求成功就有的保证,但G毕竟还是十分在意每个过程愉快的心悸和情感的震动。可能自然会告诉他明天仍将是怎样的艰难,而G依旧忘乎所有,像是同样明白现在自己这个年纪,任何失败都不会是终点。因此他便这般时常于永恒的欲望中颠覆起自我巩固起自我。他自知自己是许多人中一直被遗忘的一个,然而G长久被自己的愿望和理想幸福的包围着,并于独自梦想的风景里,似乎从未出现过任何险象迭生,所以他也找不到什么理由,可以放弃眼前这种神圣的前进。

       到了高中毕业同学们都忙着准备冲刺高考了,G却还在被自己刚发表在全国一家杂志的小散文持久的激励着。他似乎自那起一下就看清了自己今后的人生图式,他必须全力以赴的去热爱作家这一强大的精神光耀,何况尚有更多崇高的典范,仍在以诡异的魅力继续吸引着他。G在心里默默对自己宣布不用去上什么大学了,因为自己早已充满了一颗对知识的向往之心。天才虽然难免会有许多失败之路,但他们只要坚持能在痛苦中醒悟,懂得用憧憬的煎熬辅助自己成长,他就必然会于同样的追寻中完成和做到自我教育。G自感不适合课堂的学术训练,无数深刻的东西影响着他,此时诗歌已成了他心中最好的契友,他自当要把更多的精力甚而全部身心,投放到对于世界更细致而深入的认识之中。当然,这也只是在最初的情感宣泄时期,一位不文一名的诗人对世界刚开始便有的焦虑与负担。这个少年聪慧而孤独的孩子,拒斥了许多生活常识和必要的生命阶梯,极端的选择了一种类似超验主义的开端,不说这种自入“地狱”的喜好是散漫而不慎重的,至少对他来日生活的日渐恶化及精神的是否急剧衰颓,也会有着一定毁灭性的破坏与冲击。因为开科进士似乎历来是一帆风顺某种保证的象征,G的人生自主之途,如若今后不能产生辉煌,无疑是他试图企及一种净化精神状态最糟糕的赌注。

       后来的一切自是都在戏剧性的发生。

       没有一个像样的工作,便是上班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G自感是个随时会被使命召唤的人,所以无视劳动纪律的他,非常渴望能有更多时间,可用来拓宽自己想象的空间。一天到晚总想着要写点诗的G,起初不外乎也是些应景酬寄之作和完全自白式的诗歌,但慢慢在寻找震撼意象的过程,他开始终于有了那种唯心的思想,不再是单薄的人生感悟片断,而是自那起即算是不怎么成熟的作品,就已关注到了人类一些辛酸及困惑的问题了。在G的意识深处,他自是早就不屑那些巧丽措辞的自赞自乐了,伟大的诗人都会有帮助时代进步的恩想,G一开始就想寻找更多想象的来源,朝这更具希望的方向发挥和靠拢。他整日沉浸在光华犹存的梦想里,一切从简洁起见,几乎忘了除去写诗再该需要做些什么。沉思占据了他所有的身心,G仿佛生来就是为了向自己的命运展示诗才的,因此在感知与经验中,那么小的年纪,他便觉得诗歌可以化为万物又能融合万物,尤其死的生命会在何方,等等一些价值观和世界观的萌发,让G少年时就如哲人似的彻底明白:救赎和智慧应当比什么都重要。有了这番深沉的忧虑和一些幻想的诞生,G至此就具备了做一名强大诗人的潜能。自那起,他便一直相信自己有着能够写出好诗和大诗的雄心。这位来日的后世诗人,在大量阅读了前辈诗人作品的同时,几乎也在喑下决心预感到自己今后未知的诗篇,可能还将比现在的那些经典走得更远。这是一种受到光芒的怂恿和鼓舞而使心灵骤然强烈擢升的自信,在G那时看来,客观与主观之间根本就不存在一般的关系,他俨然系统的找到了一些创造心灵的方法。譬如时间真的存在,空间就是它永远的后花园。诸如此类,自己仿佛更像是在跳跃中生存。

       自G来到这个世界后,他就深感自己欠下这个世界许多作品。通过灵魂与现实的对比,尤其推断一些谬误与荒诞共通的特征,G认为没有谁是人类的儿子,如果真有的话,那便是浪漫永恒的诗人。G全然不是个比喻天才,十七岁那年,当他以不寻常的概念力量,于小城当地群艺馆所办的《雨湖》杂志发表第一首诗作《记忆》时,一位现已是九十出头独具慧眼的老编辑,多年重逢G后竟无不感慨嬉笑道:我的爷啊,你不晓得,当年我每次发你的诗作,几乎次次都要被领导喊去从头至尾反复解释好几遍!

          2022.4.16午后于广州黄埔

 

早期失忆

                                                

       我对四岁之前发生的任何事情居然全无记忆。

       想想身边现在这个年龄段的小孩,遗忘对他们来说,怎么都应当是遥远或陌生的,除非长大后骤然有种外力,突然将他们童年的内容全部排除或切割。但我确实想不起自己四岁之前所有的情形了,那怕在梦中都从未有过那种意外的倒叙或这方面经历幸运的提示。莫非我的生命直接就是从四岁时开始的,前面省略的几年,甚至根本不曾有过空气?后来据身边的一些人陆续告知,我四岁那阵因为家境命运突变,母亲怕将我继续留在身边会遭遇更大的不测,索性咬咬牙就把自己最小的儿子,送去给了同城偏远区的一户无子嗣的人家。我仿佛也是一夜间从梦里飞过去的,醒来像是天生就在了这处新家,一切以往的印象竟然丝毫未曾有过。直至在此一住便是十年,稀里糊涂读完了小学,初中刚上了一年就莫名其妙去了外省。

       听闻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中期,祖父是位颇为成功铜材商人,在十里洋场有自己的铺子,且于较为繁华地段,当初还购置了四幢类似今日联排别墅这般的法式地产。许多年前当我多番重游故地,抬头望见弄堂门口上方顶层墙上清晰可辨的“1935”字样时,怎么也不会想到那年头的二十多年后,这处老式洋房里还诞生过一名完全与生意细胞毫无关联的诗人!上上辈的金钱意识虽没有继承,但到了我父亲这辈的文化传统,自己似乎还是有点传承的。据说父亲一直有违他的父命极不乐意接手什么铜材的摊子,仿佛是个进步青年,有钱家的公子却偏爱时常读些书。新中囯解放初期,凭着他一般人很难掌握的独门绝活“亚维尔速记”,不知怎的父亲竟而还做了一阵子这座大都市最早领导人的“速记秘书”。后来家姐们时常便会这么说,你有什么可骄傲的,文字灵感都是老爸给你的。基因使然,细想也不无道理。

       但我还是记不起自己生命诞生后最初四年的一切光景。像是真空中不知从哪飘来的气球,到达彼岸目的地后,也许出发和过程都不重要了,人生有了归宿便是最为安全的。有几次我在电影里看到了一些情形,不知怎的极为感触那便是自己早年丢失的生活,当我想明白决定让那些镜头都变为黑白或会更真切生动时,后来不知什么原因突然又让自己觉得,这些陌生场面,毕竟都是别人的故事。生命无缘无故少了三四年,那些失踪的年份很重要吗,况且童年的前半生,大凡基本都是无知的。有了这般理由的支撑,很长一段时间我便想当然的认为,可能人的记忆都是从四岁后开始的吧。

       我被送去的这家,当年完全称得上是“红色家庭”,能够做党员的,无一例外都当上了党员。

       “资产阶级的苗子”移植到这样一种环境,势必要终日牢记红色熏陶和灵魂改造及意识强化的。便是这个家庭最无文化从此带大我的外婆,每每临睡熄灯前,她都会大大告诫我一番无产阶级的朴素理论。诸如你不能好吃懒做,长大后你不能像谁谁谁。读小学时课文中有篇高尔基叫作《海燕》的文章,大意有句“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我想外婆当年不自觉的那些强化教育,确实对后来的诗人,起到了一定美好的善意洗脑作用。不然我怎会永远只记住眼前新家“革命感情”的温暖,彻底背弃了来这时四岁前的所有过去!

       现在看来那些所谓的失忆并非全是真正的忘却。地理环境的阻隔与影响,人文磨损遭致历史的断层,这些均会使得某些时候一段真相的淹灭。但时间的血液从来未曾干涸一直仍在流淌,

       变化的滋味或许也是另一种唤醒的延伸。二百年前人类多半还处于农耕社会和工业文明萌芽,为何今日仿佛一瞬间世界已步入了网络时代和星链高科技竞争岁月?或许智慧早已是个熟透了果实,只待人们有条件的去适时开发认识和摘取。记忆同样是由历史因素组成,一如间歇火山和死火山,需要时自当会爆发,若是永无外力或内压的诱引,一直让谁都想不起,也并非不是一种遗忘的存在。

           2022.3.22午后于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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