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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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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记

作者:耳东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25341      更新:2024-05-03

 

 

       初初是见习。就是看,观察,听老师和现场单位的人讲解,也没有作业,不要写报告。所以,去乐昌、坪石那次的实习实在是舒服、轻松极了。不单如此,于我来讲,还是第一次坐上了火车,第一次去了广东的最北地方(再过去就是湖南了,像我们大埕,不小心去田园,再往东走,就到了福建的诏安了。)

       那时我做个班长。不知为什么,老师发的水壶,女生的就都在我这里。我于去粤北的前一个晚上,就叫了文琴到201来拿。我们一同出了教学区的北门,上条赤色的坡道,进入男生宿舍区的时候,紫荆已经没有淡淡的甜,做千层柏苍老的皮发出的清新又略辛的气味就很明白。我走在文琴后面,她留了那里流行的短发。(她从来留短发并不十分好看,但那次还有后来第一次回广州做了件小西装时,却很好。)我闻见她头发了无法说明的香。似桅子花,又没有那么烈,似冲淡了十几倍的CD香水,又没有那么俗。总之,至今几十年,我再没有找到这种香。

        我们上了高的台阶,上一号楼时,居然没有电。(没有电,又正好除了一个女生进入男生宿舍的不便。我们那时才十几岁,几乎所有的男生,洗完澡都只着条内裤出入行走。)不仅没有电,我还没有钥匙。我熟练地爬上窗台,取了个衫架,钩开窗门的扣子,打开窗,再将手伸进窗,在门后扭开锁,取了十个军水壶。

 

 

       不记得怎么去广州火车站,怎么上车。接下来的记忆是这样:我走到另一个车厢,那车厢里人少。从广西调来的徐老师一个坐在车窗边。她高的笔直的身躯,着件白的西装,声音很结实地招呼我。她带了一个玻璃瓶,里面有去了皮的煮了再酱的花生。却不知为什么雪白,如玉。老师要我吃,但我不知用个什么说法,究竟是没有吃。

 

 

       到了坪石,整个世界好像静许多。那个乡镇的人不多。住的地方一时似为我们独自占据。我刚安顿好,春燕过来讲,要我过去,说她们房间的开关拉线断了。我就过去,熟脚熟手,像在家,又像在男生宿舍一样,极快地,就接好了。回身时,看到小牛他们,似更靠近文琴春燕住的房间。

       很奇怪,那次见习究竟看了什么设备,我记不清。似去了乐昌配电所,见到了个瘦高的师兄,那师兄我是认识的。似去了金鸡岭,吃了街上手打的面(要坐在裸色的长椅条上吃),似街上有拍铁(打铁)铺。

       回程也记不得了。

 

 

       接下来的实习,也可能在二年级。是金属工艺的实习。我们不单看了淬火,见到凿子口在高温条件下骤然进入不同液体里冷却稍稍不同的颜色变化,听老师讲解金属晶体在结构上的演变,以及对于硬度、韧性的影响,更加伟大的是,我们各自要独立完成,做一把可以归于自己保存的锤子。

       发给我们的是一块圆铁柱,还有8条钢锯片。工具方面自然有凿、锤、钢锯架之类。各我按学号排列,40个人,每人一个台位,满满地占了实习工厂的一层楼。

       实习工厂的许老师很关注女生。不动声色地为小巧的女生找了垫脚的矮木架子。只是得到的女生一方面有些感谢、心暖,一方面要尴尬地笑笑。

       许老师的讲解很大声音,自信得很。像一个必胜的政治家在街头的演讲。他更且讲了锤子的八九种锤法。说有一种是他做学徒时,师傅不肯教,他自己偷偷看来的。

       我看他教的偷来的抡锤的示范,真是担心极了。因为,他要极大地尽量伸长右臂,将锤子抡上好几圈,这才冷不丁地往工位上的虎头夹的铁件上锤下去。那锤件的声音不甚结实,使我想到花拳绣腿这个词。又疑心许老师被他从前的师傅讹了。

       所幸,许老师自己也是知道的一样,因为他在我担心的时候就讲了:这个同学们知道就好。他的如此,我又想起茴香的茴字来。

 

 

       做锤子,没想到是件风险的事。

       因为我隔壁台位的同志,他一向好力气,又做事果断。他暗地里想做个头名也未可知。于是他极快地量、画了尺寸。锯、凿并用。时而咣咣声极大,结实而有力。时而嘘嘘来锯,也是一进一退,吃进去好深。一时,锯子被铁咬住,他就骂铁,用广州话骂,亲切又有针对性。实在是锯子进退不得了,他考虑到用蛮力要断锯片的(每人隔8条,多要了要扣分),就想法子将锯退出,改开凿。也是一边凿一边轻声地骂。像骂铁,也像骂自己。

       那铁也是吃硬不吃软,一凿就卷起厚厚一层,吃进去好深的尺寸。这同学似乎是打胜了这一仗了。

       这时,许老师就来了。不动声色。只站在同学的一侧。我们那时到底是个小孩,让个四五十岁人的这个样子就唬住了。停了下来,叫了声:许老师。

       许老师依旧不出声。上前将个开了半个面的圆铁件从虎头夹上退了下来。用卡尺卡了。一面的严肃,眉头一点点隆起,就一手捏着铁件,一手保护卡尺测量的状态。一面阔步走向讲台,要同学们停下手里的活。

      老师说:同学们要注意,做成这锤子,要用到凿、锯、刮、磨这几个工艺。第一个步骤,当然是先找锤子成型后最大的平面。但这个平面,并不可能一锯、一凿就是平的,就要靠之后的磨、刮,用白粉找平,再不断调整。所以,尺寸上要留余地。但也不要留太大。

       老师说:这个同学太用力、太急,他锯和凿的尺寸已经没有余地,这样,到后面找平了,就尺寸会偏小。偏小要扣分。

        这可难为了这个同学了。他接下来的功夫,与之前的英雄气概是相反了。几乎每动一下这块工件,都要好言好语来求,请这块小小的圆铁不要与他过去才好。

 

 

       我从来做事,都是一边做一边看。看了边上这个同学的经过。我有些累了。就去看班上别的人。重点看了几个女生。心里希望她们也问一下我,对我表示些同样的关心。甚至,要我帮上一帮,比如,接过她们带有她们温暖的锯柄,来回拉上一阵子,检验铁、体验心里脉动的滋味,那就上好。然而,没有。

       不仅没有。到头来,全班,第一个做好这个锤子,而且尺寸、水平、弧度、倒角全都通过许老师验收的,你猜是谁?

       是冯颖。一个小巧的长沙妹。

       这个结果,我从来的总结是:用力、出大汗地干,不如就势、用文力做事。却不想,我去年冬天重说起这件事,冯颖却一脸娇嗔:你们男生,没有人帮我,后来是许老师帮我。

       我们在座的听了,心里不说,却都怪了这个许老师。

 

 

       三年级的电工实习,很在角色感。一早,要我们都穿工作服,穿电工鞋(外线实习还要戴纱手套)。我又与文琴春燕一组。穿了工装的她们像另外的新鲜的人。我们当然也是。

       那时,先是外线。一对操广州话的高大的实习老师,一个姓潘,一个不记得姓什么,很喜欢大声地骂人。我们心里就希望让那个潘老师来带才好。

       心想事成,果然就是了。潘老师将我们带到一支电线杆前,示范如何穿上脚扣,如何系上安全带。他不一时就爬上电线杆。还边爬边讲解。示范脚扣扣上电线杆的角度。讲:角度不对,太直,就形不成压力,就打滑,人就会掉下来。

       同学们轮着来,依次要上杆的。华明几乎像老师一像地灵活、轻便、稳当,不一时就上到天上去。又一点不紧张地下来(其实下来更危险、更难)。看得我们很佩服。

       我心里好紧张。虽然老师事先在电线杆顶拉了安全绳,要我们一个同学上去,两个同学拉绳。但我还是心里不想上去。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我是真没有爬。也不知道是怎么混过去的。

       这让春燕很笑话我。她在我们转了地方时,休息时,就与我讲了她听来的潮汕的关于“女儿”的笑话。就是潮汕话,女儿和灶是同一个音。一个潮汕人与人讲灶,别人以为讲女儿。她讲时,自己要先笑上好一阵。她笑起来很脆,达到可以为电影配音的那种程度。而且她笑时的眉眼和小的嘴,如果省略去声音,则反过来达到可以为笑声配图的程度。

       于我,作为潮汕人,并没有听过她所说的笑话,就算有,也不觉得可笑的程度要达到她那样。但我们一个组的人,有她在休息时这样发出银铃般的声音,感觉很美好。况且,同学们都是喜欢实习的。因为,实习既没有作业,也省去了令人讨厌的六点半就要起身的早操之类。况且,同坐在甜甜的树香之下。

       只是,她那时给我起了个名。叫我:家宝。

       我知她是笑我胆小,不比华明,上下落电线杆如履平地。

       但我从小也有一招的,就是不怕人笑。她却有所不知道的。

 

 

       后来的实习,慢慢地有了技术含量。

       电机实习,不仅要绕线、接正反转的控制线路,还要经过电流、电压、转速的测验。同样还是在实习工厂,但换了个楼层,在最高一层了。老师发给我们电机的定子(就是个电机壳)、转子(可爱的铜芯可见)、电线(不是漆包线,是普通的拉电灯用的铜芯线)。我们要先读铭牌,倒算出电流,再计算用什么线,绕多少圈,用什么方式绕。

       老师有两个,一个黄老师,他总是很严厉。我们人人怕他。但我那时却发现他笑的时候很好看,很率真。于是,心里不怕他。我不怕他不因为,我不像外线实习那样怕爬高的危险。这个虽然要通电,又复杂,然而,我心里其实是兴奋且喜欢的。

       却不知,真装好机了,电流、电压还好。在正负误差的范围内,证明线径是对的,绕线的方式是对的,控制线路也是对的。我反复检查过了,正无办法间,就静静走过来一个高瘦、银发、总好像笑笑的老师。他将我装好的电机壳上的螺丝松了松,重又对角紧上,先不全紧上,就先通了电,边轻轻用个木锤子,将个电机四下地敲,再又去紧些螺丝。一测,转速是对了。

       我感激地看了看这个神仙一样的老师。有人告诉我,他是退休后返聘来的。他看起来不怎么说活,却有一身的好功夫、好脾气。

       建双说:他是个高人、大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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