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奈_婚恋情感_文狐网

无奈

金兰仁|2339次浏览(01-20)

       昨天,从小张科长口中得知,已经退休的王科长情绪低落,状况不好,故今早准备去他家看望。与老王曾经有工作交集,做过他多年的直接或间接领导,找他聊聊天,看能不能送点安慰。
  老王是上海人,性格使然,朋友不多,自认算他知己,因为一般人很难成为老王的朋友。奉调回家乡上班第一天,见到第一位同事就是他。当时,老王开场白很特别:“安全科老王,上海人,家住南京路口南200米。”当时觉得不顺耳,但也没在意。后来才知道这句话是老王自我介绍的标配,无论来自何方的客人,来人是上级还是下级,都是如此。大家对此非常不屑,并以此话为依据,给予他诸如“摆架子!”“显摆!”“瞧不起人!”“好玩哈!”“有意思!”等负面评价。当然不能听人嚼舌头,但从中可以听出老王作为上海人,无比自豪,上海在他的心目中有不可替代的位置。
  其实,招致大家不适的还是他日常做派。在大家眼里,他很“另类”,不合群,许多人挖苦称他为“模范上海市民”。例如,涉及利益及金钱的事,账算得很清也很精。老王秉行的原则就是“我不占你便宜,你也不占我便宜。”出差用餐,他会第一个提出按钱平摊,并且算清自己该出的部分,不多出也不少出。在他的脑子里,没有什么今天你请客,明天我还一餐的说法。下班就回家,加班就要求调休或发加班工资。平日里,不随份子,家中有事也不叫亲戚朋友之外的人帮忙。他有一台贵重的蔡司照相机,概不外借。而单位照相机,也不拿回家,锁到抽屉里。有段时间,隔壁办公室进贼了,领导为安全起见,让他下班时把包括照相机等贵重物品带回家保管,他就是不干。道理是公家东西应该在公家地方保管,在家里丢了,算谁的?再者,崇尚都市生活方式,慢嚼细咽,不慌不忙,吃一个螃蟹,要花半个小时,美其名曰吃相好、不浪费。喜欢显摆,逢人必言上海,日常生活中,非上海货不用,几乎到了病态。有次出差到新疆乌鲁木齐市,为了买火车上用的牙膏,他不惜错过火车,也要找到上海货,气得大家跳脚。大家诘问他:“咋喝外地水,咋睡外地房,咋娶外地媳妇?”可他不觉得难为情,反而从容地说:“放心,退休了就不吃外地米,不喝外地水,老婆也会变上海人!”
  说实话,初与他共事,很不习惯,但时间长了,倒是觉得他身上那种市民习气的可爱之处。例如,因为他有明算账、互不欠的习惯,从不担心谁家有喜事,因而没有随礼或回礼而带来流言,也不会与人交往中因利益不均而产生蜚语,更不会有人说他损公肥私、沾便宜,一句话,做人轻松、做事硬气。安全检查时,发现什么就说什么,不留情面。违反安全操作规程,罚单随着说话声就开出来了,许多人恨死他了,可又能咋地?至于保留大都市精致生活方式、喜欢上海货的习惯,也没有错,上海毕竟实力强,产品质量过关,无论是生活生产用品,都在行业前列,比其后来产量居上的城市产品质量好得多,大家都认可和喜欢。
  也是因为了解他,在老科长退休后,力排众议,推荐他接任。确实也没有看错人,工作有声有色,经常获得行业奖励。可是他也没有办法进步,因为要提拔就要通过盲选关,私下里估计没有什么人会给他画圈或打钩的。而且,他头顶着的“小器”“玩不熟”等雅称远近有名,卸不掉,不了解他的人,不会欣赏他的。后来,在我赴外任职期间,他到龄退休。两年前,他当小学老师的老婆因癌症离世,恰巧出差在外,只派家人前往吊唁。再后来,每月会接到他的问候电话。偶尔见面时,话不多,情绪低落,心想他没有从老婆去世的悲伤中走出来,时间长了,就会过去,也就没有多问。
  昨天是周末,原部属们来家看望,其中几位客人也为上海人,与老王有过交道,算是熟人,故联系老王,希望他能来参与陪同。哪知道他不但不肯来,还在电话里放声大哭,不停地唠叨:“我不是上海人,不是上海人!”当时,确实吃惊不小,按想象,老婆虽然走了,可儿子成家并添孙子,老王应该安度晚年,过着幸福生活了。
  送走客人后,立即找原单位小张科长询问情况。小张是老王徒弟,已经接手老王岗位多年,且与他同住一单元,是老王平日来往亲密的少数同事之一,了解他的现状。小张说,老王刚退休时,老婆还在上班,寒暑假时,一同到上海看望儿子及亲人,日子过得平常但也舒坦。老王儿子出生晚,自小送到上海随老王父母生活。不善读书,学了厨师手艺后,在近外滩的一家酒店当厨师,算是立业了。老王祖上是做生意的,父辈家道中落,但剩下几处石库门的旧房。旧城改造时,父母坚决要以房换房,从而获得了距原居地不远的几套房子,且去世前将拆迁还房按照孙辈人头均分,老王儿子分到一套一室一厅一卫的新房,面积50平方米,儿子有了安身之地。对此,老王很感激父母,因为凭老王夫妇积蓄,哪里买得起上海中心城区的房子?
  老婆去世后一段时间,老王基本住上海,带着退休工资为儿子搞后勤服务。可好景不长,老王儿子“拍拖”了女朋友。准媳妇进门后,老王发现狭小空间里已经没有自己位置,不但如此,自己存在,还妨碍年轻人生活。没办法,老王只能整天逛大街凑热闹,或到弟弟妹妹家里“白相”。时间长了,动了在上海另觅住处的心思。在儿子住地附近买房是不可能了,一年退休工资不够买一个平方,拿出全部积蓄,也只能买一间小小的卫生间,况且儿子结婚,还要花一大笔。外滩附近,房租也是惊人,每月退休工资只够租住一张床。弟弟妹妹虽然在上海,都是普通退休工人,境况也好不到那里去,心有余而力不足。况且,亲戚是要“走”的,不可常住,长挤住在弟弟妹妹家中肯定不是事,再说老王自尊心也受不了。
  就这样,老王操办完儿子婚礼后,就回来独居。孙子出生时,去了上海,没有几天就回来了。不是儿子媳妇不挽留,而是实在没有办法住,与亲家母或保姆同住客厅不是个事,有伤风化。其实,老王高度近视,患慢性气管炎,经常犯病,按道理是不适宜独住的。而且每当犯病时,连吃饭都成问题。目前有小张及邻里照顾,倒也无事,可也不是长久之计,大家都有事,没有精力照顾他。前几天,儿子媳妇从上海来看望他,看到父亲狼狈模样,父子抱头痛哭,很是无助。小张当时在场,说起当时情形,眼泪都出来了,可又有什么办法呢?那天,老王与儿子媳妇商量,认为目前最好的办法就两个。一是儿子媳妇多赚点钱,买大房子,接老王同住养老,可他们都是普通工薪阶层,短时间买大房谈何容易?二是儿子回上海打听是否有养老院可住,如果能住,儿子媳妇可以经常去看望。不过要待儿子回家后,打听仔细,费用是不是传言那么高,能不能住得起?非上海户籍能不能进?
  听完小张之言,心情很难受,不是滋味。当年,老王为了生活,离开上海读中专,因专业不对口不能回上海。后来,用不发达地区低工资,赡养老人,拉扯弟妹,实属不易。细细想来,老王市民做派也是无奈,只有这样,才能从牙缝里省钱赡养父母弟妹。可临老,在自己魂牵梦绕的故乡竟然没有自己一席养老之地,不能不心酸和伤悲了,难怪电话里说自己不是上海人。
  与老王家分属两个区,相距不远,也就四公里左右,如果开车或乘车,最多耗时不过10分钟,临走时,还是选择步行,想边走边捋一捋心情。可越捋越乱,仔细想来,老王今天的窘境并不特别,类似情况的家庭还很多。不少小城市子女进到大都市就业。当时高兴,可到头来,家庭即将面临同样的际遇。双方父母耗尽全力买一套仅仅够住的小房子,让小两口安家,再无能力在儿子或女儿住地附近购买养老住房了。儿女无力床前尽孝,只能让父母投亲靠友或自生自灭。至于农家子女,境遇就更糟,连购房首付都难凑齐,何谈说安家,要么做“北漂”或“南流”,要么逃离心爱专业或心仪单位了。唉,房子是用来住的,可因人们逐利习性,导致其资产属性无限膨大并形成高高的价值围栏,妨碍了急需进驻的普通人生活,无形中变成割裂亲情及社会的锋利尖刀。
  当然,这是乱说,更不能同老王说,否则他会绝望的。可一路走来,实在想不出好的言辞安慰老王,关键是自己糊涂,回答或解决不了这类问题,只能默默祈祷尽快改善或改变现状。想到此,拎了拎准备送给老王的礼酒,本不喜欢喝酒的我,今天要陪老王多喝几杯,最好喝醉,因为醉酒的人最易生梦,指不定还会遇到一场好梦!


      二0一九年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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