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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之瘾

李玲|1669次浏览(07-12)

       又吃面了啊。有人在和我打招呼,那个“又”字拉得长长的还拐了一个弯儿。每逢这时,我就会低下头,漫不经心地回一句,嗯哪,又吃了。老是被人这样问,我感觉很不好意思,彷佛喜欢吃面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但,我无可反驳,爱吃面这是事实。虽不至于每顿都吃,但若三两天吃不到,我就会心慌,心头像有个毛毛虫在左右蠕动。仿佛有件很久没做的事,心里很想做了,做成了才能心底舒畅。

       那么急切的心情。像饿了许多年,突然就能吃饱了。想想,就笑,就这点出息啊,真有些看不起自己。

       喜欢一碗面里的汤汤水水。 一个人越要强就越会感到孤单,所以我喜欢有汤有水的陪伴。 如果必须在外面吃饭,我第一眼搜寻的一定是一家面馆。最好是兰州拉面,最好店铺干净整洁且靠马路,最好只有一两个顾客,最好桌子上有醋和油泼辣子。背靠店堂坐在简易的凳子上,透过漆着某某面店的玻璃门无目的地望向马路。一个花裙子的小姑娘过去了,一对年轻的情侣过去了,一个背着蛇皮袋子的老妇人从对面走过来,在一个垃圾桶旁停住,伸手翻看着什么。

       若果是冬天,面前的细瓷大碗里,就会有袅袅的白雾在眼前弥漫,手里的竹筷挑起几根瓷实的面条,雾气更加浓郁,面粉和香菜的混合香味儿直冲鼻孔,想吃的欲望便急不可待了。再挑几下,眼前的雾气细细铺陈开来,人在这时也恍惚起来,看街上那些人,匆匆地奔忙着,而我却能有幸享受此刻的温暖与安然,实在应该知足了。但接下来却婉然一叹,也明白那花裙子的小姑娘,那牵手的情侣,那拾荒的老妇,她们中的哪一个,都可能是我的将来,或者曾经。

       也可能安定,也可能惨然。 一碗面,我吃出了整个人生。人这一辈子,说长也长,说短,也就一碗面的时间。

       作为一个北方人,本来以面为主食,爱吃面也应在情理之中。但如我这般如饥似渴,南方人却不甚理解。有时,我也会反思一下,为什么我就那么爱吃面呢,甚至喜欢地有些贱,以至于平时吃工作餐没空做面时,就买酸菜方便面代替。反思来反思去,这件事就落到母亲头上了。对,就怨她!

       我去村里只有十来间土墙房子的小学去念书时,已经分田到户了。家里分了十亩左右的土地,按说也能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了。只是老爸自小被众兄姐娇惯成性,竟然落得个肩不能摇耧,手不能提犁耙。每到农忙,别人家的种籽都破土而出了,我家的还在布袋里睡大觉。地种得薄而不及时,加上我们姐弟三个饭量一天天增大,日子便逐渐落在了人后边。

       抱怨归抱怨,填饱一家五口肚子的责任还是落在母亲身上了。细粮不够吃,就用粗粮搭配。把红薯干在石臼里捣碎,掺上高粱和黄豆,到村头的磨坊里磨成杂合面,可以做馒头,也可以掺些小麦粉擀面条。纯红薯干面粉做的锅贴冷了硬得硌牙,但刚出锅时却特筋道,特弹性。邻居二秧叔曾用了一个不怎么文雅的比喻形容过:像二婶的屁股,颤颤地,抖!我们大人小孩曾一度笑谈了很久。每每吃红薯面锅贴时,往往会左手食指和拇指捏着,右手狠狠地拍一下,叫,吃屁股了!好像那黑乎乎的面饼子里真能钻出肉香来。

       相比之下,我还是喜欢杂合面做的面条。母亲先舀一瓢杂合面倒进面盆里,然后再舀适量的小麦面。她舀小麦面时会斟酌一下,不要多了,也不要少了。多了小麦面吃不到来年收麦,少了擀出来的面边缘碎裂,切不成长条,所以做杂合面条简直算个技术活。

       曾听婆婆讲,她刚进门时她婆婆就要求她给一大家子做杂合面面条,但却要用三分之一的小麦面,先和好,摊在案板上。再和好三分二的杂合面,用三分之一的小麦面包住三分之二的杂合面。杂合面弹性小,易碎,总是从小麦面的包围下挣脱出来。婆婆擀不出面来,往往一手掂着擀面杖,一手抹眼泪。

       婆婆给我讲这件事时,虽然嘴里恨恨地,但却一片淡然。那神色,微微地香,微微地涩,如一碗刚刚出锅的青菜面。

       日子稍微宽松些时,母亲会去集上割几斤羊膘油来,洗净,熬好,趁滚开时舀出泼在捣碎的辣椒粉上。等油凉成了一块,吃杂合面时用菜刀削点儿到碗里,小麦的清香,高粱大豆红薯的甜香,羊肉的膻味儿混合在一起,一个冬天便热气腾腾的了。

       那样促心的温暖,那样缭绕的香。多年后,我依然不能释怀。

       喜欢面,不光是它的味道朴实亲切,而且快速方便,更重要的是它给我带来的,是母亲赐予我的那样一份大面积的安全感和满足感,那是任何一种华贵的菜肴都不能比拟的。

       小时候过惯了苦日子,我对吃不是太讲究。基本上是能填饱肚皮就行。但对于面,出于喜爱的缘故,还是稍稍有一点要求的。 首先,面的线条要圆且稍微粗,像拉面的那种,且要现做的湿面,不要烘干后的挂面。这点,大概是眷恋当年母亲手擀面的味道了。其次不能煮得太烂,最好滚开之后一分钟左右就捞出来,可以不放麻油,但必须要放切碎的青蒜苗和香菜,再淋点醋。

       在网上搜了一下,才发现我们老祖先吃面的记录已追溯到四千多年前了,全国各地,对面的做法亦是琳琅满目千奇百怪。而我最喜欢的,却不过两种而已。其一,西红柿鸡蛋面。其二,酸菜鸡蛋面。

       西红柿鸡蛋面,朴素恬淡,不张不扬,任尘世纷纭,我自固守着内心的安稳,应是那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女子。若把酸菜鸡蛋面比作男人,看似其貌不扬,但沉着冷静,爆发性强。虽不一定是男人中的君子,一旦真正接触,却内涵深邃,酸爽有加。两者相比前者似乎更清爽一些,但我却喜欢酸菜的味道,吃时再放一点辣子,那感觉像一个沉默太久的男人突然爆发出了无法自抑的热情。

       我为此一乐再乐,乐此不疲。若有多天未曾享受,终得,吃得胃满肠肥,便有了一种你给江山我不换的感叹。真正是瘾之深厚,无可自拔了。

       若连西红柿鸡蛋或酸菜一样也没有,只有几根青菜,我一样能把一碗面吃得活色生香。那年初到南方,他找不到工作,只好先租住在一间廉价出租房内,每天马不停蹄地出去找工作。晚上,我下班后,就会用三十块钱买的一只小电饭锅,煮两碗清汤挂面。没有菜刀,就把青菜用手指掐的一段一段的,浇几滴色拉油,真正的山清水秀。煮好后,给他盛一碗面多汤少的,自己盛一碗面少汤多的。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用筷子夹一根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说,好吃。又夹一根面嚼了嚼,又说,好吃。

        我说我在厂里吃饱了,把自己碗里的扒拉一些给他,他又扒拉回来。我知道,为了省钱,他有时,就只吃晚上这一顿饭。

        吃着吃着,我就转过身去,怕自己忍不住,掉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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