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风寒—怀念陈忠实先生_岁月留痕_文狐网

四月风寒—怀念陈忠实先生

秦锦丽|1856次浏览(04-30)

       2016年的“五一”假日是以陈忠实先生的离去到来的。
       由此,这个假日失怯了风光,大地为一个灵魂默哀。
       与先生两次短暂的接触,此刻回旋脑际。
       2005年初冬,我的第一本散文集出版在即。之前怕受到干扰而流产,一直独自默默地扫描、复印、筛选、整理、校对。像偷偷怀了一个孩子,忐忑地不知如何来迎接。一切就绪后,看别人的样子,还缺少一个序。谁可为我写序?一时没了主意。这时想起远在西安的好友莹巧的话:你好好写,有需要帮助时告诉我。
       莹巧是我的陕北表亲。西安外语学院毕业后,一度留学日本。身上既有男子汉的豪气,又不失小女人的温婉。市场经济繁荣之际,她辞掉工作,创办了西安荞麦园饭庄。她聪慧知性,把陕北饮食与黄土地文化混合烹调,使荞麦园渐渐成为广受西安文人墨客青睐之地,刘文西、陈忠实、贾平凹、高建群、西京等陕西的文化名人都为荞麦园题赠过墨宝。
好吧,我决定去找找莹巧。
       到了西安,向莹巧坦陈了我的心意。她说,咱们明儿去拜访陈忠实老师。好啊,对陈忠实老师的景仰,不止是因为读了他的《白鹿原》,惊佩于他宏大的叙事和劲道独特的语言。也读过他的两本散文集,他的出身、他的努力、他观察事物的角度和深度,都值得效法和学习。更赶巧的是,之前两月,《中国国土资源报》副刊部在西安西高新区举行“土地·人·文学”笔会,我有幸受邀参会。会上邀请陈忠实、高建群、刘醒龙、雷涛等名家前来授课。那天下午是陈忠实老师的讲座,我午休起来,提前去会场,经过大厅时,看到陈忠实先生一个人在沙发上坐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下衬着咖色的格子衬衣,很是精神。我立即走过去向老师问好,并赶快找会务人员接待老师。大家没想到陈老师提前半小时到达,没来得及在门口迎接。课堂上,他讲了国土文学如何扎根中国传统文化,以大地般辽阔高远的情怀关注民生关注自然关注环境。他操一口浓重的关中腔,字字素朴,声声洪钟,震耳涤心。加之他阳刚十足、爱憎分明的外表,不怒自威,令人起敬。入神间,时间飞走,讲座结束。课后,他给学员们赠送了签好名的《白鹿原》。遗憾的是,有一晚,会务组邀请几位老师与学员聚餐,陈老师推辞没来……
       次日,莹巧开车带我去陈忠实先生工作室拜访。一幢旧的居民楼,一套普通的住宅。沙发、桌椅、书房,都平常的不能再平常。莹巧与先生相熟,见面自然亲切。我呢,有莹巧的热情介绍、有刚刚过去的西高新区笔会为引子,就像重逢一位长辈,没有丝毫紧张和客套。落座寒暄少许,陈老师收住笑容,说正在这儿郁闷着呢,刚送走一个文客,简直是个神经病,来我这里痛斥当下的城镇化之举,说乡村多么多么好,就应该让乡村保持原样。俺说,你进城哩,饥不着晒不着,你就看着乡村好?你知道农民还得在地里过活受累吗?不假,城镇化进程中,是出现一些不尽人意的地方,有的甚至是对乡村文明的一些破坏,但是你不能说城镇化要不得。中国是农业大国,八亿农民和农村经济发展不了,中国就发展不了!
       陈老师一副铿锵之状,增加了他面部沟壑的立体感,我们听得深受启发。我盯着他,突然在想,他那些起起伏伏的皱纹,是一道道思想的脉路,思之深,纹之切。再稍稍发散一下思维,便觉得大凡面部皱纹多的男人,多为善思者或棱角分明之人。问及他最近又在创作什么,陈老师旋风一般带我们走进他的里间,指着案头高高两摞样书,面露愁云地说:“哪里顾得上写别的呀,光这推不掉的序就写不完。他掂起一本书摇晃着说,你看,这40万字的书,让我写序,我得把这40万字读完,不读作品写出序,不叫人骂吗?读吧,我这老花眼,吃劲儿得很,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情。”莹巧与我交换了一下眼神,我心头掠过一丝失意,手却下意识地压压胸前包包里的书稿,应声道,就是,就是,太辛苦了。
       陈老师无奈地说,就这个社会风气嘛,人家拐弯抹角找到你,叫你没法子推,人总是讲情份的嘛。还有一种应酬是这个座谈会那个笔会之类,包括这个开业那个庆典,剪个彩开个张的,有的和文学八杆子打不着,也叫你出席。我这个人吧,性子急,见不得迟到,人家通知9点开会,我8点半准时到,结果会议往往推至9点半开,一早一推生生浪费我一个小时。一个活动或讲座,说起来一小时半或两小时,加上来去路途耗时,一上午或一下午就过去了。
       听着他的话,感同深受。我平日里虽不够惜时如金,也总感觉时间不够用。谁的一天都不是25小时,剥夺或浪费他人的时间,是一种罪过呀!我由开始的失望转为豁然,摇头示意莹巧别开口了。起身告辞时,先生让“等一哈”,说着跑去另一个屋子取来新版的《白鹿原》,“娃远道而来,给娃送本书。”说着坐下认真地给我签了名,盖上私章。细心地取一片纸垫上,以免印泥染开。握别时他低头看着我,鼓励道:“好娃,好好写!”他的两个大眼袋垂着,一双大手骨感有力。登时千般感慨涌上心,我捣蒜一样点着头,匆忙下楼。有了这次经历,以后出书,我尽力不叨扰别人,尤其名家。
       眨眼十年,我在文学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着,笔触自黄土地探向红土地、黑土地,小有微绩,还没来得及向前辈汇报,这个四月的风就驾他仙游而去,举目向天,顿生寒意。
       我打通莹巧的电话,她正在省作协凭吊陈老师。我说,巧儿,代我给陈老师敬献一束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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