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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姑

作者:弥生      进入个人主页      阅读:47284      更新:2023-07-06

       2020年4月27日是周一,一大早天就阴沉沉的,因为家里的口罩没有了,我去车站附近的药妆店买口罩。

       不到9点钟,药妆店门口的队伍已经排了100多米长,那时,武汉

       从1月23日开始的封城,已经在4月8日解封,原本以为疫情会随着武汉的解封而结束,没想到随后蔓延到世界各地的情况却日益严重。

       那时,我们对新冠病毒并没有像如今这样详细掌握和了解,疫苗还没有出世,(辉瑞疫苗诞生于2020年5月)我们对摸不着看不见的病毒充满了恐惧感。4月7日,原本正值学校新学年的开始,学生们却被禁足在家,因为政府刚刚发布了“对于新冠病毒疫情的第一次紧急状态实施”期间,是从2020年4月7日到黄金周结束后的5月6日,学校也不得已开始实行让老师在网上授课。

       10点钟,药妆店开门,尽管店家实行每人限购两盒,但我还是没有买到,想着在2月和3月里,在日华人几乎把日本各地的口罩、体温计、血氧仪以及一些退烧消炎的药品扫荡一光,支援给武汉,只为“风月同天”,只为“与你同裳”,而今,轮到日本自己需要,普通民众却难以买到了。

       店员抱歉的对大家说,“现在每天都是只能进到少量的货,没有买到的请明天再来吧,实在抱歉!”

       我叹了口气,正要转身回家,却接到国内大弟的微信,说北京的大姑姑染疫去世了。

       阴了一早晨的雨突然就下起来,雨滴噼噼啪啪地打在脸上,淋湿了头发,又顺着脸流下来,与我的眼泪混合在了一起。

       亲爱的大姑,我竟没有能见到您最后一面啊,您答应给我讲的爷爷的故事,奶奶的故事,爸爸和妈妈的故事,以及您和姑父家的故事,我还没去听呢,您不是说过等暑假我回国看您的时候,您讲给我听吗?

 

 

       我最后一次见大姑,是八年前的暑季,尽管大弟多次跟我说,“大姑年纪大了,有自己的生活规律,没事尽量不要去打扰她,”可我不像他们,都住的比较近,想去看望的时候,一抬腿就总能如愿,即使大弟居住在另一个城市,现在高铁如此方便,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可我不同,虽然大家总说中国与日本“一衣带水”,但依旧不可能那么方便,况且,大姑这个年纪,总是见一次少一次了。

       我坐在大姑的床边,大姑拉着我的手,问了一遍家里的先生孩子们好不好之后,眼睛里就涌出了眼泪,大姑说:“你爸妈死的早,你一个人到日本读书,吃了那么多的苦……”。

       二姐在我旁边儿悄悄说,“别让你大姑太激动啊”!我跟二姐点点头,赶紧把话题岔开,“大姑您跟我说说我爷爷奶奶的事吧,家里的好多故事过去都不让说,我想写写咱家的故事呢!”

       大姑笑了起来,大姑笑的时候很好看,“咱家就出了你这么个写文章的,你爸以前就怕你写书,再来点儿什么“运动”,就又成“罪证”了……”大姑说。

 

        大姑离世近三年,我问了许多次,二姐都不愿意跟我仔细说大姑离世的前前后后。

       每当跟她打电话问,她就说:“如果不是那时我的子宫肌瘤已经长得鸡蛋那么大,不得不动手术,不得不住院的话,也不会给你大姑临时找那个南方的保姆,不找那个临时的保姆的话,大姑就不会被新冠病毒传染,不被新冠病毒感染的话,她就不会离开我们……”

       说到这儿,二姐就会哽咽起来,想着二姐自从2000年大姑父离世起就辞了自己的工作,专心在家照顾和陪伴年迈的大姑,我也一阵心酸,就不忍心再问下去,二姐自己也不愿生病,她那时自手术后连床都下不了,不是万不得已,她是不会去雇保姆的。

       疫情三年里,我们无法相见,只能在电话或视频里联系,二姐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了精神气,她一脸的憔悴和哀伤,她说,她每天夜里都会被一个呼唤她的声音惊醒,她总是梦见大姑,大姑一直在叫“小秋,小秋”,小秋是二姐的名字,可梦里的她却不在大姑的身边。

     “那时候,我不知道武汉的新冠病毒这么厉害,不知道病毒会传染到北京来,不知道从那时的1月份,那里出来的人就已经大多数被感染,不知道那个保姆也被感染了……”二姐又开始后悔起来。

       小时候,我在大姑家住过很长时间,因为二姐大几岁,在我的印象里,二姐总是梳洗的干净利索,无论做什么事也都有条不紊,大姑以及周围邻居都非常赞赏她,也让小小的我充满了对她的憧憬和敬佩,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像她一样,有一个修长而挺拔的腰身,有一头黑而密的长发,有一个聪慧的头脑和一双能干的双手,而且长大后,也能像二姐那样有用。我记得那时,大姑家住在离天安门不远的蒋家胡同。

       大姑的名字叫祁凤璘,1925年农历腊月十八日出生在河北省隆化县闹海营子村。大姑是祁家的老大,下面有一个妹妹和三个弟弟,我爸爸是祁家的老三。

 

       大姑曾跟我说过,她在八岁之前都跟着奶奶在闹海营子生活,后来因为奶奶去世后才被爷爷接到了赤峰市,爷爷在赤峰经营着33间做羊毛毡的店铺和工厂。

       大姑虚岁十九岁时,嫁到赤峰的林东镇路家,林东镇,隶属于内蒙古自治区巴林左旗,地处巴林左旗中部。大姑父当时还是国高学生,路家祖籍是安徽亳州市人。二姐的太叔爷爷在清朝时期曾是内蒙林西县县太爷,林西县这个地名,是因在“巴林草原之西”、故名“林西”。隶属内蒙古自治区赤峰市。当时路爷爷是跟随他太叔爷爷到的内蒙。

       大姑十七岁时一个人从隆化回赤峰,在火车上与路爷爷坐在同一个座位上走了一路,却相互还不认识。路爷爷看到梳着两根粗粗发辫的姑姑仪表端庄,举止稳重,前额光洁,心里已经颇有好感,没想到的是到赤峰下火车时,接路爷爷的董先生也同时是我爷爷的朋友,所以他也认识大姑,便笑呵呵地与路爷爷介绍说,“这位姑娘叫凤璘,是祁家的长女,你们一路同行,也是缘分”。结果还真被董先生的这个“缘分”说到了,因为火车同路,一路上路爷爷也等于观察和考察了自己的这个未来儿媳,回家后路爷爷就拜托董先生替自己的儿子说媒,也因此成就了大姑和大姑父的这段婚姻。

       因为爷爷在赤峰事业成功,大姑在少年时期生活优渥,结婚后的婆家又是林东的大地主,路家不仅当时家里有二万亩土地,后来还买了两辆货用卡车,在北京和赤峰两地跑运输和贸易业务。

      大姑父浓眉大眼一表人才,跟大姑认识的时候刚刚高中毕业,良好的家境和教育让他知书达理,为人谦和,也让大姑十分满意。大姑结婚后与姑父的感情很好,加上大姑又十分聪慧和勤劳,也深得公婆的喜爱。

       大姑一家生活的急转直下先是因为“土地改革”的“打土豪分田地”,土地都被分掉了,路爷爷一家莫名其妙的成了“地主恶霸”,路爷爷死后,路奶奶也抑郁成疾不久就离开人世,之后姑父经营的公司又遇到1955年的被“公私合营”,姑父从自己公司的老板变成一个修理汽车工人,而那时姑父家有大哥大姐二姐三姐弟弟和妹妹一共六个孩子,都得靠大姑父一个人几十块钱的工资生活,十分贫困。而之后到来的十年“文革”里,大姑一家又因为是资本家出身的身份,被驱赶到了赤峰的农村。

       我曾经一个人去赤峰的农村的大姑家住过一段日子,大姑的家在赤峰山里的一个农舍,土坯的墙壁,泥土的炕,冬日烧草和小米秸秆做饭和取暖。因为那里的山大多是一些起伏的土山包,常年缺水,农家人只能种荞麦和小米。我去的时候是学校的暑假,只看到那些山包上长着稀稀疏疏的小米,因为我去,大姑想为我包盘素馅儿饺子,却因为没有面粉,自己在磨上碾了荞麦后想用荞面来包,费劲捏出的饺子却在下到锅里时,因为荞面没有粘性全部破掉……那时,我还不太懂大姑眼里的泪水是为了什么。异常辛苦的农村八年,让表姐表哥们被迫失学,北京的房子也被别人无端占去……。大姑说,“有些事都是非常没有道理的”,可偌大的国家,在那个时代,可曾有过讲理的地方?

       大姑是个脑子极聪明的人,小时候上过私塾,她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像爸爸和叔叔他们一样上大学读书,爸爸也说过,说她们兄弟姐妹五个人大姑最聪明,只是因为那时奶奶身体不好,只能让她辍学在家帮着照看弟弟妹妹。而且她的记忆力非常好,哪一年哪一日在哪儿发生了什么事,大姑都记得很清楚。

     “我是2019年12月底做的手术,”二表姐说,“因为出院之后必须休养,医生让卧床,说一个月不能下地,所以我虽然出了院,但也没办法照顾你大姑了……”。

     “1月8号的时候,三表姐的一个朋友从南方回来时带来一个亲戚,然后说她可以来做保姆照顾大姑,可没想到这个人从南方回来的时候儿,就开始流鼻涕和咳嗽,而且老是吐痰。当时大家对新冠病毒还没有认识,以为武汉封城,北京不会受到传染,又因为我自己是在手术后的疗养期间,没人照顾大姑的起居,就着急雇了这么一个保姆来,结果这个保姆来了三四天之后,就把你大姑给传染了,但是当时还没有发烧。”

     “在这个保姆来了第七天的时候儿,那天是腊月二十三,早晨一起来,就看着大姑没有了精神,我摸摸她的头有点儿发热,用体温表一试已经38度了,我就赶紧给你大哥和你二哥打电话。你大姑她岁数大了,不能耽误,因为我又不能出家门儿,又不能跟着去医院,他们俩就直接把你大姑送到海军总医院,到医院一检查,医生就直接让住院了。也就是在你大姑住院的时候儿,我们听说了武汉被新冠病毒感染和封城的事情了,但是那个时候儿,电视和报纸上都说武汉的疫情已经被封城管控压下去了,所以也完全没有想到家里的这个来自南方的保姆感染的就是新冠病毒,更没有想到她还传染给了你大姑……”。

     “你大姑在普通的病室住了两天后,发现肺部被感染发炎,马上就被转入了ICU集中治疗室了。那个保姆听说你大姑住进了ICU,又是因为自己引起的,怕担责任,也就说自己不做保姆了”。

     “其实北京那会儿呢,还没有什么阳性的人,但是,在你大姑住院之后,北京也开始防备新冠病毒的输入,医院也几乎不再接受发烧的病人了”。

      “你大姑虽然坚持了100多天,但终究因为年老体弱,又没有有效的药物,还是在4月27日那天走了……”二表姐说话的声音已经嘶哑。

      “我真的特别后悔自己那时候去医院做手术……”二表姐说,“如果不是那样,就不会雇佣那个南方来的人做保姆,如果没有那个南方保姆,你大姑就不会被感染病毒,就不会离开我们……”二表姐说着又哭起来。

     “你大姑是4月29日送到火葬场火化的,当时所有的火葬场只准去5位家人,也不准举行跟遗体告别的仪式,我好后悔啊……”二表姐哭的更伤心了。

 

        疫情三年里,已经让世界上无数的生命消失,我亲爱的大姑,只是其中的沧海一粟,失去的生命已逝,可是活着的人,又何尝没有受到伤害呢?

       我从小跟着大姑长大,都说我长得也像大姑。

 

(照片左起:二姑,大姑,奶奶,爸爸,爷爷,二叔。)

           

       2020年4月27日那天,日本当日的新冠病毒感染者是13385例,当日的死亡者为351人。

       这篇文章写完的时候,日本三年来感染新冠人数达到3240万人,死亡者数达到了67396人。(2023年1月28日为止)

       谨以此文,纪念那些在疫情三年里逝去的生命……

       2023年1月30日 于东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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