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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远清答客问:我是一位永不退役的作家和学者

作者:admin      阅读:13471      更新:2021-03-04

  

      “我从不觉得自己‘老’,只是年龄‘大’一点而已。 ‘老’的确会使人联想到老朽和老弱病残,而“大”,与大有作为、大展鸿图、大器晚成相连。”

         这是美国最新出版的纯文学杂志《红杉林》所刊登的《教授新著五种》之一种,即北大核心期刊《名作欣赏》为其精心制作的“别册”《古远清八秩画传》开头的一段话。

 

 

       客:有朋友调侃你是“裸教”:非学士,非硕士, 非硕导;非博士,非博导,非国务院津贴专家;非二级教授,非长江学者,非资深教授,非荆楚学者。这十个“非”,是真的吗?上图只要封底。文字:著作等身的古远清

       主:“文革”前我在武汉大学读了五年,只拿到一般的毕业证书,当时并没有“学士”这一说。毕业前夕想考北京著名文艺理论家毛星的研究生,可因走所谓“白专道路”,被领导取消了。改革开放后又因厌恶外语,也放弃了考研。有不少人介绍我时,总说我是博导,其实,我没有当过一天博士生导师,倒当过华中师范大学评博士生导师的评委。大概是五、六年前,武汉大学成立台湾研究所,所长冯天瑜先生要我帮他们组建台湾文学博士点,可能因为我没有博士学位而告吹了。我不需要这多的光环装饰自己,我只是一位永不退役的教授和学者。

       客:你没有博士帽又没有博导的光环,退休前一直在没有中文系的中南财经大学从事台港暨海外华文文学研究,一定感到很失落吧?

       主:某名人在其发行量极大的自传中,这样蔑视我:“古先生长期在一所非文科学校里研究台港文学,因此我很清楚他的研究水平。”其实,学校的名字和个人研究的水平并没有必然的联系,就像这位名人长期在一所非创作单位戏剧学院工作,其散文的写作水平还不是很高吗?

       客:像你这种在一个学校待一辈子从不跳槽的人,真是稀有动物。

       主:90年代时任武汉大学主管文科的副校长李进才(后任江汉大学校长)前来商调我回珞珈山,一些博导和我说:“你现在多么风光,在‘财大’享受‘独生子’待遇,每年出国三几次均可报销,一回母校就成了‘大家庭’成员,再无此特权了。”还有人则用“一流教授”的纸糊假冠忽悠我:“钱锺书说得好,一流教授到三流学校,三流学校因一流教授而增光;三流教授到一流学校,三流教授因一流学校而荣耀。”  

       客:你退休快20年了,有人说退休就是“沦陷”,你同意吗?

       主:我没有“沦陷”,一直在“进攻”,从未退却过。对我这把年纪的人来说,如果连自信心都没有,那就枉对自己不断的思考、开掘和突破,那退休就真变为“沦陷”了。像我这位被人称之为动脉硬化、思想僵化、等待火化的“80 后”,告别杏坛所做的事情和出版的书,比退休前还要多呢。

       客:能否说具体一点?

       主:我退休前,很少到外地讲学。退休后像闲云野鹤从澳大利亚到东南亚各国及韩国,从台北教育大学、香港大学、澳门大学到北大、复旦、南大、北京师大、中国人大、中国政法大学、中国传媒大学近100所高校讲学。此外,还在中央电视台“国际频道”开讲“台湾高校为什么纷纷建立‘台湾文学系’?”并在湖北电视台主讲香港经典电影欣赏节目。退休前我只出版了11本专著,退休后则出版了25本专著。退休前,只单独主持过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课题《中国当代文学理论批评史》和《九十年代的台湾文学》。退休后,我两次申请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均批准立项,结题后并出版了。此外我还参与了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点项目《中国诗歌通史·当代卷》和《20 世纪中国新诗理论史》,结题后均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全部精装出版。正在写作中的有“高校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重大项目《百年新诗学案·台港澳卷》。

       客:除了课题外,你还有没有自选项目?

       主:我活到老,读到老,写到老。我最近在做两个自己选的 “百万工程”,即百万字的《战后台湾文学理论史》,另一本是正在校对中的百万字的《台湾当代文学事典》。

       客:不少人希望永葆学术青春的你,写一本把陆台港文论打通的《中华当代文学理论批评史》或在文论、诗论基础上写一部《台湾文学史》。

       主:我后来想,与其写一本有可能自费出版将三地文论贯通的文学史或《台湾文学史》,不如弄点银子写一部有新意的书,于是便前后两次申报国家社会科学基金课题。那时我早已告别杏坛,一位朋友劝我说:“退休的人几乎无人再做科研更谈不上报课题,就是报了也很难批”,何况2006年申报《海峡两岸文学关系史》课题时,合并后的中南财经政法大学中文系还未正式成立,无学术资源去“跑题”,但我还是未听他的忠告,只不过是申报后就束之高阁,不向任何有可能当评委的人打招呼,更不向我认识的文学课题组总负责人打听任何消息。大概是此课题系尝试用整合的方法将两岸文学融合到一起,而不是像众多当代文学史那样,把台湾文学当作附庸或尾巴然后拼接上去,就这样被评委看中了,侥幸被批准了。

      客:上课和著书立说,要有智慧、情趣和激情,演讲则不妨带点幽黙感,可有不少教授可敬而不可爱也就是“有学问不好玩”,也有的教授“好玩学问却不怎么样”。当然,最差的是“既没有学问又不好玩”。你的目标是什么?

       主:我的目标是做“有学问又好玩”的学者。现在的研讨会无不沉闷乏味,玩手机的人多,专心听的人少。为了调节气氛,我有时把讲稿变成“相声”。我“发明”( 诗评家陈仲义、也就是舒婷的先生在评讲我的“论文”时称 ) 的“学术相声”,不止一次登在《名作欣赏》上。

       客:文学史是严肃的学术著作,能用“好玩”的方式写吗?

       主:“好玩”,通俗来说是可读性。我写的《中外粤籍文学批评史》等九种追求可读性或曰“好玩”的文学史,是一种不占据主流的文学史书写方式,而与它相伴生的更丰富、更生动、更复杂的文学史现象,在某种程度上被主流的文学史书写也就是“有学问不好玩”的著者遗漏了。

       客:原来你回家卖红薯多年后,还一直在笔耕啊。

       主:我每天工作6小时,仅2019年在境内外就出版了《澳门文学编年史》《余光中传》《世界华文文学研究年鉴》等4本书。

       客:这使我想起古代官员为附庸风雅,提倡“未妨余事做诗人”。

       主:他们把自己写诗看作是“岁之余、日之余、时之余” 结出的果实。欧阳修的“三上”即“马上、枕上、厕上”,则比上面说的“三余”更具体、更生动。本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三余”,退休多年的我,《中国大陆当代文学理论批评史》《台湾当代文学理论批评史》《香港当代文学批评史》《台湾当代新诗史》《香港当代新诗史》《海峡两岸文学关系史》《台湾新世纪文学史》只能说是“二余”:“退之余、休之余” 的产物。

       客:有些朋友调侃你“活着为了写书,写书为了活着”。

       主:其实是“活着为了读书,读书为了活着”。

       客:很多人退休后都是打牌、跳舞或旅游,能否谈谈你的退休生活?

       主:一位粉丝赠诗云:“此老天生命九条,亦非魔怪亦非猫。奇书尽已藏千卷,佳酿何曾饮一瓢。”我的确不喝酒,当然也不抽烟,不打牌,不跳舞,唯一嗜好是读书和写作。

       客:西方谚语讲猫有九条命,我想假如你有九条命——

       主 :那我一条命用来买书,一条命用来读书,一条命用来教书,一条命用来著书, 一条命用来评书,一条命用来编书,一条命用来借书,一条命用来搬书,最后一条命用来卖书——在新开办的全武汉市最大的书店当营业员去!

       客:这是“老夫聊发少年狂”。你不久前出席西南大学主办的“国际华文诗歌论坛”,并做主题演讲《余光中的艺术成就》,事后中国社科网报道时,称你是“台湾作家”,这应该是笔误吧?

       主:我几乎每年到台湾,并在那里出版了16本繁体字书。我曾大言不惭地说:我在台湾访问、开会、讲学期间,“吸的是台湾空气,吃的是台湾大米,喝的是台湾凉水,写出来的则是繁体字书!”所以会有人误我为“台湾作家”。尽管我在接近80岁时,先后被佛山科学技术学院、陕西师范大学人文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高薪聘为讲座教授、驻院研究员,但我仍然是地道的湖北作家、武汉学者。

       客:大陆早期研究台湾文学最有名的是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古继堂研究员,你们两人是兄弟吗?

       主:我是广东人,古继堂是河南人,我俩1964年一起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是同学加兄弟。

       客:难怪武汉大学原校长刘道玉说:“祖国大陆研究台湾文学界的重镇‘南北二古’均出自武汉大学中文系,我为他们的学术成就而自豪。”请问:现在有学术大师吗?

       主:现在大官越来越多,大师越来越少。当下社会不断出学术明星而几乎不出学术大师,这是我们时代的真正悲哀。

       客:文学界常有人开玩笑说,“搞不了古代文学搞现代文学,搞不了现代文学搞当代文学,搞不了当代文学搞港台文学。”你怎么看这段话?

       主:香港岭南大学中文系主任许子东教授在答《中国青年报》客问时,曾引用过这个段子,并说这个段子有学科歧视的意思在内,但他又说:“内地研究港台文学最好的也就是刘登翰、古远清这些,比起其他学科学术含金量相对不足。”

       客:许教授用的是先扬后抑的手法。

       主 :我承认我的某些著作的学术含金量远远比不上钱理群、洪子诚这些一流学者。但我正在努力,比如我过去分别在两岸出版的《海峡两岸文学关系史》,就曾得到学术界的好评,我即将由中国华侨出版社出版的《世界华文文学概论》,有位资深学者看了清样后说这是“世界华文文学新学科的开山之作”。是否如此,还要经过历史的检验。

       客:( 墨尔本 ) 世界华文作家交流协会会长心水在你迈向古稀之年时,为中南财经政法大学举办的《古远清与世界华文文学》研讨会发来贺电云:“古远清教授毕生从事教学、作育英才,在世界华文文学研究领域获取重大及傲人成绩,是真正有国际影响的学者。凡有华人写作的地方,都知道中国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有世界华文文学研究所,那里有个古远清,其学术成就可谓声名远播海内外。”

       主 :这是溢美之词,不可当真。

       客:能否送一张你的名片给我?

       主 :那就请你读一下我的名片。
       客:香港岭南大学客座教授——暂时的;

       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教授——永久的;

       中国新文学学会副会长、国际炎黄文化研究会副主席、讲座教授——都是挂名的。

       你的名片的确很“好玩”,但毕竟不能体现你的“学术含金量”。

       主 :下面是我在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政治系77级学生入学四十年聚会上,“演出”的“学术相声”《四十年后来相聚》中的一段,聊供一粲——

       男:我用两个判断题考考你,一个是“古远清是人”,另一个是“古远清是狗”。如果你答对了,就说明我没有学术“含金量”;如果你答错了,就说明你没有学术“含金量”。
  女:还说你有学问,这个判断题连小学生都会做呢。你是我省国际知名的人文学者,犹记得2002年你和一位名人发生文化论战时,全世界的中文纸媒差不得都刊登了报导同时配上你的照片,《楚天都市报》还专门跟综,每天报导论战进展情况。像你这样的文化名人,我当然不会同意骂你是狗哟。
  男:你既然选择“古远清是人”这个判断,那请你用这个判断做一篇论文。
  女:哎呀呀,“古远清是人”还真难写论文。
  男:不是难写,而是根本无法写!
  女:我明白了,“古远清是人”原来是废话。
  男:而且是超级的废话。而“古远清是狗”这个判断虽然完全不对,但它至少可以启发我们去做五篇论文。
  女:第一篇论文《为什么古远清不是狗?》。

       男:第二篇论文《为什么不能骂古远清是狗?》。

       女:第三篇论文《是哪些人骂古远清是狗?》。

       男:第四篇论文《古远清是宠物叭儿狗还是反动派走狗?》。

        女:第五篇论文《从骂古远清是狗看“文人相轻”的危害性》。

 

       客:你讲的是逆向思维吧。古教授写惯学术研究文章,古稀之时突来改行写“学术相声”,实令人诧异,也觉有趣。不过,你心态再年轻,也改变不了你正在向耄耋之年大踏步向前迈进这一亊实。回顾这辈子,你认为人生最爽的境界是什么?

       主 :上有天堂,下有书房!自己再累也要读书,工作再忙也要谈书,收入再少也要买书,住处再挤也要藏书,交情再浅也要送书。

       客:请你注意,广东人送书等于送输,打牌时不能送书啊。

       主 :我是“广广”,可从不打麻将,欢迎你送书!

        客:你这位台港文学史家太劳累了,何不去出国旅行,在欣赏良辰美景中吟诵徐志摩的佳句:

 

        你再不用想什么了,你再没有什么可想的了。

        你再不用开口了,你再没有什么话可说的了。

 

       主 :我这位“老古”还未成为又古又老的植物人,每天仍骑着一辆又古又破的自行车奔走在书店与菜场之间,自信思维还像青年时一样活跃。我还有许多构想来不及写出,还有酝酿多时的研究课题未能定稿出版,比如《中国境外新诗“问题”史》《台湾查禁文艺书刋史》《世界华文文学研究的新视野》……

       客:你已在海内外出版了60多本书,可还要写,还要岀,这真是“谁言退休是‘沦陷’,著作等身不嫌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