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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世纪中国女性诗人访谈录(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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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代女性诗歌的情感、经验、创作现场与精神图景 

【第二期】舒然对话施施然:
从女性经验出发,抵达更辽阔的生命现场

 

项目发起人、学术主持:舒然

被访谈人:施施然

媒体支持:中国诗歌网、作家网、亚洲新闻网、文狐网、潜溪文学网、搜狐网等

 

      “21世纪中国女性诗人访谈录”由诗人、学者舒然发起并主持,是一项面向当代女性诗歌现场的持续性深度访谈栏目。栏目以“当代女性诗歌的情感经验、创作现场与精神图景”为副题,旨在通过与21世纪以来具有代表性的中国女性诗人展开对话,呈现她们的生命经验、写作道路、诗学意识、时代感受与精神面貌。

       本栏目并不满足于对女性诗人的一般性介绍,也不止于记录诗人的创作经历,而是试图进入诗歌文本、个人经验与时代文化之间的复杂关系之中,追问女性经验如何进入诗歌,情感如何被语言、身体、空间、记忆、媒介与社会关系共同塑造。当代女性诗歌中的情感,并非只是爱情、亲情、孤独、怀乡等主题的简单呈现,更是一种与身体处境、社会身份、历史经验、地域空间和精神成长密切相关的文化结构。

       作为第二期受访诗人,施施然兼具诗人、画家与诗歌编选者身份,并长期主持《中国女诗人诗选》的编选。本期访谈从女性经验与情感真实出发,谈及女性诗歌的代际变化、个体经验的诗性转化,以及互联网、AI时代的诗歌写作与传播。她强调,女性经验是感知世界的原点,却不应成为写作的边界。由个体生命向历史、战争、异域与众生处境延伸,也构成了此次对话值得关注的精神线索。

      “21世纪中国女性诗人访谈录”希望以持续性的访谈方式,保存当代女性诗人的真实声音,建立具有文学现场感、思想深度与学术参考价值的女性诗歌访谈栏目。它既是一次诗歌现场的记录,也是一项服务于女性诗歌研究的长期文本建设。

 

施施然,本名袁诗萍,诗人,画家,《中国女诗人诗选》主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获中国新时代十大女诗人奖、河北省文艺振兴奖、中国长诗奖,石家庄市文艺繁荣奖,入选河北文学榜等。诗画被译介到英、美、俄、日、罗马尼亚、埃及、沙特等多国报刊。出版诗集《隐身飞行》《唯有黑暗使灵魂溢出》《走在民国的街道上》等5部。

 

舒然,新加坡华侨诗人、艺术家、策展人、出版人,文学博士研究生。现任国际汉语诗歌协会理事、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客座教授、新加坡凤凰文艺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有米》诗刊主编、潜溪文学诗电影制片人及“中外诗人专访系列”主持人;“21世纪中国女性诗人访谈录”发起人、学术主持。出版诗集《以诗为铭》《陌上桑》《镜中门徒》《潜行之书》,作品散见于《诗刊》《星星》《扬子江诗刊》及新加坡《联合早报》等海内外报刊。曾获“2018年度十佳诗人”“2019年度中国网络诗人”、2019年度“十佳华语诗人”“2024年度十佳当代诗人”,并获中国长诗奖“最佳新锐奖”等文学荣誉。作为中新文化交流大使、中国诗歌春晚国际形象大使,长期致力于华语诗歌创作、研究、国际传播与跨媒介实践,并在中新马推动建设“舒然诗歌艺术中心”。

 

舒然对话施施然:从女性经验出发,抵达更辽阔的生命现场

 

       一、 作为女性写作者,哪些生命经验真正进入了您的诗歌?

 

       施施然:谢谢舒然,访谈很有意义,作为一名女性,我常常为同性的出色感到由衷地欣慰。回顾这些年的写作与阅读,我注意到很多人习惯将“女性经验”的边界,划定为“情爱、苦痛、身体、琐碎日常”,似乎除了这些,女性就没有了别的生活与思想。事实上,我们的写作包括这些元素,但远不止于此。于我而言,真正涌入诗句的,不仅是记录个体生活,更是在成长途中,与时代相撞生发的心灵震颤。

       女性天生携带着时间的密钥,我们亲历毁灭与新生的循环。根植于身体的轮回感,越来越催生成熟女性心中的悲悯。一方面,我真切感受着时代的发展与进步带来物质和精神的丰沛与提升,另一方面,也让我看见周围世界的无序和残酷。俄乌战争,美伊战争,很多颠覆三观和认知的变故令人难以置信,但它真实地发生了。而仅仅几十年前,我们的祖辈也曾深陷于战火的苦难。历史周而复始,只是变换了形态和地域。近些年,在写作过程中,我时常感到经验的错位与矛盾。这矛盾促使我越过停留在个体感受的描述,将目光更多投向广阔的存在。我在《你为何来到我的土地》中,写一个作为侵略者死在敖德萨冻土之上、脸上还未褪去稚气的俄罗斯士兵。在那一刻,没有正义与非正义,我的生命经验让我代入到他母亲的痛苦,诗中写下的诘问是作为普遍意义上的“人”的痛苦。

       世人习惯用两种眼光打量女性写作者:一种期待柔弱、感伤、可供观赏;一种警惕思想,恐惧女性拥有独立的精神视野。很多时候,女诗人穿行在偏见与刻板想象之中,需要一颗有力量的内心和强烈的信念感。有时候也需要主动屏蔽外界的波动,为自己穿上不动声色的铠甲。我在《秋那桶的三角梅》一诗中,借花喻人,献赠给所有的女性:“你的艳丽,并非一种兜售/自顾自怒放,才是你的脾气”。我认为一首好诗的成立,不仅取决于语言层面的独特和引领性,更在于诗中凸显的真性情和精神力量。

 

       二、您如何理解“女性经验”在21世纪中国诗歌中的意义?

 

       施施然:回望新诗百年,上世纪初的汉语女性诗歌,林徽因、冰心轻灵唯美的抒情风格初步确立了女性诗歌的样本。到上世纪中后叶,舒婷以《致橡树》《神女峰》发出两性平等的独立宣言,再到翟永明《女人》组诗横空出世,第一次毫无避讳地敞开女性肉身困境、历史枷锁与心灵暗夜。上世纪几代女诗人最重要的使命,是以女性经验作为武器,争取公开言说的权利。尤其阅读翟永明作品,我们能从中强烈感受到一种被遮蔽、被压抑的突围力量。诗人要冲破男性话语体系的约定俗成,争取表达的合法性,为女性争夺一处可以发声的空间。

       迈入21世纪,语境明显有所更迭。海男诗歌中“地母般”的女性经验与先锋意识,成为诗坛一道热烈夺目的风景。可新的命题随之诞生:何为真正的“女性经验”?我想,它绝不等同于情爱、生育、伤痛、私人情绪的集合,也不该被简化成一套固化题材,变成某种文学标签。

       如果说上世纪的女性写作重在“破除偏见”,而21世纪女诗人的任务,是挣脱标签本身。回归到我自己的写作,我更愿意直面世相,凝视公共空间里的善恶与时代症候。我的诗,一部分向内省察,坦然接纳生命中所有好或不好的馈赠,由己及人,尊重所有人的命运。同时,借由跨国度、跨地域行走,在不同文明的时差之中审视自我,领悟短暂的生命本身。理解了生命本身,才能理解“纹面女”、“铁链女”、“在炮火与废墟中幸存的乌克兰小女孩”。女性经验是我感知世界的原点,但绝非写作的牢笼。我觉得这是新世纪女性经验最重要的转向:女性视角不再局限于女性自身的苦难叙事,它向外延伸,能够观照周遭世界的变化以及全体人类的处境,在诗写中让汉语诗歌变得更加完整、有力、拥有更多重的维度。

 

       三、您如何理解诗歌中的“情感真实”?

   

       施施然:诗歌需要真情实感。我们被一首诗打动,往往是因为诗中所表达的某种情愫击中了我们隐秘的内心。在我写下的诗歌当中,一些被人喜欢,被人记住,常被认识或不认识的诗友、评论家提到,比如《宿命》《戒律》《风与爱情》《新年问候》《唯有黑暗使灵魂溢出》《只有空茫的大雪配与我对饮》等。之所以这样,我觉得是诗中的情感或独有的洞察,使作者与读者之间产生了瞬时的心灵连接。一首打动人心的诗,一定是写出了别人也有但别人未能写出的东西。

       但诗歌的情感真实,不等于生活事实的复刻。需要经过想象、虚构、修辞加工等一系列手艺,将诗人灵魂层面的东西真诚袒露出来。文本成立是第一位的。否则,尽管你有真情实感,但文本没立住,依然不能算是好诗,甚至不能称之为诗。一首好诗,是情感、思想与技术相结合的产物。我赞同在文本中适度加入虚构的成分。诗歌就是把所有被动承受的生命体验,淬炼为主动向外迸发的光芒。

       以我的一首爱情诗《想和你在爱琴海看落日》为例。写这首诗时,我正和女伴在土耳其与希腊交界处的爱琴海边徜徉。异域黄昏,海风轻拂,鲸鱼在落日的玫瑰金中跃起,情境美得极为感伤,激发出我内心写诗的冲动。但世上的咏景诗、爱情诗太多了,如何写得不落窠臼?我将眼前美得近乎忧伤的风景与内心隐隐约约的某种情愫揉和在一起:“生命中曾压抑的激情/像土耳其葡萄累积的酒精度/需要在某个时刻炸裂/相爱,相恨/再灰飞烟灭”。陌生的异国风光激发出我心底最真切的悸动,积聚的浓烈情绪与爱琴海在那一刻交融起来:“原谅我,一边爱你/一边放弃你……”情绪真实,诗便真实。这首诗后来被歌手刘键谱曲传唱。

       诗歌中的情感真实,尊重生命复杂的本貌,不刻意美化。诗人不必事事亲身亲历,但文本要有重量,发自内心,“情感真实”是一首诗的生命力。

 

        四、与上一代女性诗人相比,您认为21世纪女性诗歌的情感表达发生了哪些变化?

 

       施施然:上一代诗人的写作,包括男性诗人,因为历史语境的原因,常常带着一丝悲壮的沉痛,在对抗、迷茫、呐喊与自我申辩中完成表达。年轻诗人读她们的诗,要么感觉意识形态过时了,要么觉得轻飘飘的唯美感。但若回到当时的历史时期,她们的同龄人在干什么?三十年代的女性在为包办、买卖婚姻而抗争。五、六十年代的农村女性会为一张城市户口嫁给大她几十岁的男人,城市女青年在为一份工作机会而奔忙。1990年第四次人口普查,女性文盲率约32%,全国15岁以上文盲,七成是女性。而我们的女诗人,冰心、林徽因、郑敏、席慕蓉、翟永明,已经写出了在当时引领思潮的新诗。无疑,她们都是时代的先锋。

       到了21世纪,飞机、高铁、AI人工智能,女性平权运动……物质与精神极致繁荣。女诗人再也不用反复证明写作的合法性。我们的表达变得松弛,不必一味跟在上一辈女诗人身后放大悲愤的控诉,敢于释放更复杂、更微妙的私人情绪,精准地踩中时代的脉搏,在语言的创新表达上也处于引领的位置。当代女诗人进一步摆脱了“低眉顺眼”的传统女性角色期待。余秀华以一首石破天惊的《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将女性经验拉到一个从未有过的维度,将一部分普通大众的目光从电子游戏上拉回到当代诗歌。虽然也遭遇了另一部分读者义愤填膺的道德鞭笞,但余秀华无疑已成为研究当代女性诗歌与精神世界的重要标本之一。

      在我编选《中国女诗人诗选》的过程中,阅读了大量女诗人作品。我发现她们保留了女性独有的细腻感知,在题材和语言表达上,更加从容、自我、鲜活、智性和深邃。

 

       五、在您的写作中,个体经验如何转化为具有普遍意义的诗歌经验?

  

       施施然:在这世上,每个人的命运、痛感与孤独看似独属于自己,实则并非如此。我们总习惯把人与人区分开,把人类、动植物、宇宙看成是彼此割裂的客体,但在我的理解中,万物从来不是彼此孤立的,不分国界种族,包括动植物。量子的波动,星辰的运转,草木鸟兽与人的肉身的转换,人类灵魂的轮回,都被一条隐秘的纽带实实在在联接着。真正读懂这个世界的本质,心里只有悲悯。

       落笔时,我常常会借由一些具体事相入手,再逐渐剥离经验里琐碎的、偶然的私人印记,提炼那些关乎千万人共同的生命境遇、孤独、时间、自由等永恒的东西。但文本的“面孔”必须是新鲜且独具个人特色的。就如同我的这张脸,区别于人群中其他面孔。鲜明的辨识度是诗人的重要价值。

 

      六、 互联网、新媒体乃至AI时代,是否改变了女性诗歌的写作与传播生态?

 

       施施然:互联网、新媒体及AI时代,改变的不仅是女性诗歌的写作与传播,也包括所有写作者的。好处是:新技术的迭代使写作者的视野与阅读更开阔,传播更便捷。弱化了学院派、文学刊物、精英阶层等手握更多资源和话语权人群的独属优势与权威性,将一些普通的,甚至是底层写作者浮上水面。也确实出现了几位很好的诗人。坏处是:现代诗的鉴赏是有门槛、有其专业性的,但网络上大量的普通阅读者并不了解现代诗的发展脉络,也不具备分辨诗歌优劣的能力。这就造成在网络上突然走红的,有时并不是一首真正意义上的好诗。这是对现代诗的一种倒退式的伤害。

 

       七、回望自己的写作道路,哪些主题与情感始终贯穿您的创作?

 

 

       施施然:亲情、爱情、分离、疼痛、大自然、历史、对生命的思索,对客观世界的观察,是我写得最多的主题。山河游历、异域见闻,我尽可能的去拓展自己的视野。在辽阔的大自然中,我能强烈感觉到自己的微小与客体感,仿佛此番就是来人世间体悟这一切悲喜的,面对纷繁世象,很多时候我像一个冷静的观察者。有时又参与其中,像在完成命运事先为我写好的剧本。写作是对自我生命的坦诚剖白,从个体性灵出发,映照出时代的精神镜像。

 

        八、在您的作品中,您最希望读者真正理解的是什么?

 

       施施然:我在诗中写下爱、生命的虚无、女性自身的处境,在异域的行走中确立个体的身份与精神坐标,不是为了渲染什么,或刻意标榜某种女性姿态,而是坦诚呈现出生命本身的复杂性与自由性。

      很多人读诗,容易掉进自己预设的局限里,比如,有人只认可直白易懂的句子,有人迷恋辞藻和意象的绮丽。而这些都只是诗歌的衣裳,不是诗的灵魂,更不是全部。另外有些读者,又只关注诗歌讲述的故事,忽视了诗人在语言和技术层面上的努力和创造。我在鉴赏一首好诗时,习惯同时从诗歌语言的创新性,思想的高度与倾向性,以及诗中透露出的鲜明个性等,综合判断。我倾向那些有诗人自己的价值判断、文本看似浑然天成,鲜活涌动,实则在构思、语言、结构等技术难度上下了功夫的好诗。我在写作中以此要求自己。

 

      九、如果能为21世纪中国女性诗歌留下一些东西,您最希望留下什么?

 

       施施然:诗能留下的,终究不是虚名,而是一代代人不肯熄灭的精神向度。我写诗,究其根本,还是为了在短促肉身中,寻一条自我超越的路。向内叩问,直面自身幽暗、困顿、矛盾的部分,同时打开视野,面向世界的残缺、众生的痛苦与悲欢。即便时代喧嚣散尽,后来者翻开这些诗篇,仍能感知到我的精神世界里向上的探索和坚持。

       自2017年起,我与十位自身文本和鉴赏判断水平都极优秀且专业的女诗人,共同编选并公开出版了《中国女诗人诗选》。遴选范围面向全国及港澳台的优秀女诗人。每年一本,自2025、2026年改为双年选,入选人数控制在一百人上下,至今年已连续编选到第九本。旨在穿过各种诗歌流派的迷雾,穿过各种官方、民间设立的评价体系的拘囿,真正将具有代表性的当代女诗人汉语诗歌样本收录传承下来。希望若干年后,读者能从中了解我们这代人的精神力量和生存痕迹,以及我们对生命、历史、万物的深切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