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踢开绊脚石
一
三年前仲夏的一个早上，我去赶集。
那天，太阳还没有露脸，橘红朝霞似一团燃烧着的火焰，从巍峨连绵的东山背后徐徐铺展；金红的光华四下漫开，染透半边天际，给还在沉睡着的大地晕上一层融融暖意。
空气里洋溢着沁人心脾的清新，混合着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香味，呼吸起来，你会感到五脏舒畅，精神振奋。
不知道从哪儿飞来一对喜鹊，落在路边一棵老槐树最高枝头，互相亲呢地梳理羽毛，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我走在社区旁通往集市的那条小路上。这条路我走过无数次，但那天的感觉似乎格外不同，觉得满心欢慰，走起路特别轻松，仿佛脚下生风。
在返回的路上，我和一位邻居，柳倩打了个照面 。
柳倩看见我，远远地就向我扬起手。她和我是多年的邻居，住在同一楼的同一层，家门相对。她是个热心肠的人，平时没少帮我的忙。我写东西常常废寝忘食，有时候饿了，敲敲她的门，总能讨到一碗热腾腾的刀削面。
柳倩四十出头，中等身材，容貌端庄，淳朴厚道；是社区超市的售货员；离婚多年，是个单身妈妈，一人带着儿子过，日子不容易，但很少听到她抱怨。
“晓尘老师，这么早就赶集回来啦！买了啥菜？”柳倩微笑着招呼我。
我提了提手里的菜兜子，说：“是啊，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嘛。这不，买了几斤菠菜和青椒。”
她身旁走着一位中年女士。我望了她一眼，疑惑地说：“这位是——”
柳倩介绍说：“她叫云怡，是我的朋友。她的家也在咱们社区。”
“哦。”我注意到了云怡。
路上的来往行人多了起来。我们站在路边的一棵大槐树下交谈。
云怡望着我，嘴角洋溢着甜柔的微笑，目光透着自信、好奇、和善、友好和愉悦的混合神色，神态像时刻在探索周围世界的天真可爱的孩子。那种神态，我后来想了很久，觉得就像春天的阳光，不刺眼，却温暖；又像山间的溪水，清澈见底，能照见你的影子。
云怡约莫三十七、八岁，中等身材，体态健美，身着半新旗袍，红底蓝花，素雅合身，勾勒出她周身柔美的线条，漾出东方女性特有的那种秀丽端庄、温柔可人的气质。旗袍的质料看去不算名贵，但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格外得体。深蓝碎花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裙摆，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仿佛那些花朵是活的，正在悄然绽放。
我一时有些愣神。不知怎的，一句话脱口而出：“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话一出口，我就有些后悔，自觉这话说得冒失。这种搭讪的话太老套，也太随便，像电影里的蹩脚台词。但奇怪的是，我当时真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是刻意要说什么，而是那种感觉自然而然地涌到嘴边，话就跟着出了口。
柳倩“咯咯”地笑着说：“她家也住在我们社区，说不定哪天你和她碰过面，只是你没留心罢了。”
我的脑际突然跳出一张熟悉的面孔，眼前闪过一张年轻的容貌。那是三十多年前，我刚大学毕业，在一所大学教汉语写作课，班上有个女生，中等个头，容貌清秀，瓜子脸庞，饱满天庭，柳眉下闪着一双明亮的大眼。她总是面带微笑，安安静静地坐在前排听课。她不爱说话，但成绩很好，作文写得满有灵气。我那时候年轻，刚当老师，对这样的学生格外关注。后来我离开了那所学校，就再也没见过她，但我没有忘记她的模样。
我凝视着云怡那双闪烁着灵光的大眼睛，不假思索地说：“你的模样和我的一个学生很相似。”
云怡脸上顿时现出不易觉察的红晕，眼里透出疑惑的神色，向我友好地笑了笑，说：“近年来我很少住在我北京的家里。”
她说话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春风拂过水面。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警惕，又像是回避；她的眼神里却有一种耐人寻味的东西，像是忧虑，又像是坚毅，也许是我想多了。
柳倩接着说：“她这几年常在老家，专心照看着她的两个孩子，是地道的职业妈妈。她的命好，很有福气，有个疼爱她的好丈夫，为她赚了很多钱。”
云怡没有接柳倩的话茬，只是向她瞟了一眼，嘴角掠过一丝不以为然的笑意，低头抬起右脚，踢开脚边的一块拳头大的灰白色石块，动作似乎下意识，但透出几分耐人寻味。我如果不是正好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然而，恰恰被我看见了，或许是由于职业的习惯，那个动作就形象地印在我的脑际里。那块石头滚到路边，撞在一根水泥电讯杆上，发出一声闷响。云怡的目光随着石头移动了一下，然后又收回来，抬头坦然地望向我。
我们又说了几句闲话，就各自散去了。走了几步，我回头望了一眼，看见云怡的背影，她那红底蓝花的旗袍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雅致。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腰板挺得很直，透着股韧劲儿。
回到家，我把菜兜子放下， 坐在写字台前发呆。窗外传来绵绵清越的蝉鸣，清脆悦耳。
喜欢听蝉鸣，可是，我这会儿没有兴趣聆听。满脑子浮现着云怡的形象，尤其是她踢开石块的那个动作。那个动作有几分粗暴，与她优雅的气质不太相称，像是一幅精美的画上落了一滴墨汁，又像是一首优美的曲子突然冒出一个不和谐的音符。
我琢磨了很久，也没有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后来索性不想了，打开电脑，继续写我的小说。当时候我正在写一部长篇小说，说的是农民工进城打工的故事。我收集了不少素材，采访过很多人，但总觉得还缺点什么。具体缺什么，我也说不清楚。
我的脑际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与别人交谈或许对我有启迪。找谁谈呢？
我思索了半天，熟人里没有合适的。正要放弃，面前闪过一个名字：云怡！好，找她聊聊也许会有启发。
说来也怪，我们住在同一个社区，这个社区不算大，平时进进出出，总能碰见不少面孔熟悉的人。但云怡就像是消失了一样，我再也没看见她。有时候我故意在社区里多走几圈，巴望能碰见她，但她始终没有出现。
二
我没有放弃找云怡聊聊。
好奇是人性使然。如果一个人没有特殊之处，你就不会对她产生太多兴趣。但如果你发现一个人身上有矛盾的地方，你就会忍不住去思考，去琢磨，想弄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我几乎每次见到柳倩，都谈及云怡。一开始我还不好意思，拐弯抹角地问，后来索性直接问了。
柳倩自然看出了我的心思，但不理解我的意图。一次她开玩笑，说：“看来你和云怡有缘，要不你咋总是惦念着她呢？”
我笑了笑，辩解道：“她和我的一个学生长得很一样。我就是好奇，想确认一下是不是同一个人。”
柳倩说：“你那个学生叫什么名字？”
我想了片刻，说：“叫……叫什么来着？三十几年了，名字记不太清了。但模样还记得清楚，长得很秀气，中等身材，高挺鼻梁，修长的睫毛，澄澈的眸子。”
柳倩笑着说：“ 看来那个学生对你的印象很深。你下次见到云怡，就问问她是不是你的学生不就得了吗？”
我难为地说：“问题是我见不着她啊。”
柳倩解释说：“这几年她确实很少在我们社区住。一年里大半时间都在河北老家，照顾她那两个孩子。”
从柳倩口里，我得知了云怡不少逸事。
有一次，在社区静园里，我遇见柳倩。那是夏末的傍晚，天还亮着，微风拂面，气温宜人。静园里有很多人在散步，有带着孙子孙女的老人，有牵着狗狗的年轻夫妇......
我和柳倩找了个长椅坐下。
谈及云怡，柳倩说：“我和云怡两口子是同一个县的老乡，也是中学同学。”
我一听，兴致就来了，说：“是吗？那你对他们很了解吧？”
柳倩点点头，说：“我们是一个镇的，初中在一个学校。不过我和她不是一个班，但早就认识。她那时候就很显眼，长得漂亮，学习也好，好多男生都喜欢她。”
我饶有兴致地说：“那她老公呢？也是你们同学？”
柳倩说：“对，我们高中是一个班的。他叫李生财，挺俗气的一个名字。他们读初中时，就恋爱了。”
我有些惊讶，不解地说：“啊？初中就恋爱？那时候才多大啊？”
柳倩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十五六岁呗。农村的孩子，懂事早。不过那时候也就是偷偷摸摸的，写个纸条，递个信儿，不敢让大人知道。但这种事哪能瞒得住？没过多久，几乎全校人都知道了，自然会传到她父母的耳朵。”
我追问道：“那她父母同意吗？”
柳倩摇摇头，说：“哪能同意？李生财长得虽说不算魁梧帅气，倒也很机灵。但他家境很穷困，父母都是种地的，家里穷得叮当响。云怡的父母坚决反对他们的婚事。云怡家在我们镇上算是殷实人家，她爸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她妈在家种地，日子过得满不错。她有两个哥哥，一个大学毕业，一个中专毕业。她父母只有她一个宝贝姑娘，指望着她考个好大学，嫁个好人家，哪能同意她嫁给一个穷小子呢？”
我继续追问道：“那后来呢？”
柳倩说：“云怡死心塌地要跟他。”
三
我想知道得更多，说：“后来她父母同意了吗？”
“她不听父母的话，读完高中就背着父母和李生财领了结婚证。她父母不承认这门亲，一度和她断绝了关系。” 说到这里，柳倩叹了口气，接着说：“那时候我们都觉得云怡傻，为了一个穷小子，连父母都不要了。但她就是这么个人，决定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说：“那他们婚后过得怎么样？”
柳倩说：“婚后，他们离开家乡，进城打工，吃过的那份苦呀，我们难以想象。”
她想了片刻，接着说：“有一年冬天，他们在城里，身上没棉衣，肚里没食物，在露天过夜。那是腊月里，北风刮得呼呼响，他们在火车站候车室里待着，后来被赶出来，就在街边的屋檐下蹲了一夜。云怡后来跟我说，那一夜她以为自己会冻死。她抱着李生财，李生财抱着她，两个人就这么熬到天亮。天亮的时候，她发现李生财的眼睫毛都冻成冰碴子了。”
我听得心里一紧，说：“这么苦，他们怎么熬过来的？”
柳倩说：“为了活命，他们只要能合法挣钱的活儿都去干。捡过破烂，倒腾过蔬菜水果，贩卖过衣物和宠物，等等。可以说什么都干过。云怡说，那时候他们就像两只老鼠，在城市的角落里钻来钻去，只要能活下去，干什么都行。”
她想了片刻，接着说：“有一年年根儿，他们把做小买卖一年挣得血汗钱全被骗光。那年他们卖了一年的水果，攒了一万多块钱，准备回家过年。结果遇到一个骗子，说能帮他们买到便宜的水果，把钱全骗走了。他们不得不空手返回老家。可是，亲人不接纳他们，外人讥笑他们。在喜气洋洋的春节，他们住在村外的看田窝棚里，没吃没烧，两人抱着痛哭，觉得天昏地暗，凄风苦雨，好像被世界抛弃了。”
我沉默了良久，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柳倩接着说：“可以说，他们吃尽了人间的苦，尝尽了世态炎凉，但没有屈服。过了年，他们又走出家乡，来到北京打工。这一次运气好一点，找到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在宠物店里打工。云怡喜欢小动物，干得很用心。李生财也肯吃苦，慢慢地学会了给宠物看病、美容等手艺。后来老板要回老家，就把店盘给了他们。经过多年的打拼，那个小小的宠物店越做越大，开了分店，收益很不错。他们置了房买了车，日子过得很滋润。”
我说：“他们现在有几个孩子？”
柳倩用赞美的语气说：“一儿一女。儿子在读高中，女儿快上小学了。真是令人羡慕！”
我听着，心里不由得对云怡生出敬意。从那么苦的日子熬过来，能有今天，真是不容易。
柳倩是个单身妈妈，有一个儿子上初中。她三年前因为老公出轨离了婚，弄得精神很不好，一度患了忧郁症。那时候她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人瘦得脱了形。我看着她那样子，心里也很难过。后来她慢慢好起来了，但说起婚姻的事，她还是有情绪的。
谈到云怡的幸福家庭时，她眼里总闪烁着羡慕的光彩，赞叹道：“云怡命好，也旺夫，真羡慕她。”
云怡的故事无疑会激发我的创作灵感，丰富小说的故事情节。我想深入了解她，可是一直没有机会。
有时候我想，云怡真的像柳倩说的那么幸福吗？
不知为什么她踢开石块的那个动作总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也许是我疑心重了，但我总觉得，那个动作里有一种力量，一种被压抑的、不肯屈服的力量。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小说写写停停，始终不太满意。我采访过很多人，听过很多故事，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缺什么？缺一个灵魂人物，一个能把这些故事串起来的人物。我想，如果我能深入了解云怡，也许就能找到这个人物。
然而，云怡就像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有时候我会站在窗前，透过窗玻璃，看着社区里的人来人往。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牵着狗的老人，有匆匆忙忙赶着上班的年轻人，有慢悠悠散步的退休职工。但我始终没看见云怡。
有一次，去社区商店购物，柳倩正值班，我问她：“云怡最近回来了吗？”
柳倩说：“没有。她儿子在读高中，正是关键的时候。她在老家陪读呢。”
我说：“她儿子在老家读书？”
柳倩说：“对。他们把孩子放在老家，让姥爷姥姥带着。但云怡不放心，每年大部分时间都在老家陪着。她说过，孩子最重要，钱什么时候都能挣，但孩子的成长错过了就再也补不回来了。”
我说：“那她老公呢？”
柳倩说：“李生财在北京看着店。他们那宠物店现在做大了，有好几家分店，他走不开。不过每个月都会回去看他们。”
我说：“那他们夫妻俩不是常年分居吗？”
柳倩说：“是啊，但没办法。为了孩子嘛。反正现在交通方便，高铁几个小时就到了。”
我半信半疑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不知怎的，我心里总是放不下这件事，隐隐约约觉得柳倩的话有些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我也说不上来。
转眼间，一年过去了。我的小说写完了初稿，但自己很不满意。编辑看了也说，人物有些单薄，冲突不明显，情节有些平铺直叙。我知道问题出在哪儿——我写了农民工的苦，写了他们的奋斗，写了他们的成功，但没有触及他们的内心世界。成功之后，他们幸福吗？他们的婚姻怎么样？他们的孩子怎么样？他们和父母的关系怎么样？这些问题，我都没写好。
我想，如果能见到云怡，也许我能找到答案。
但云怡还是没有出现。
四
去年七月下旬的一天，我在社区静园里遇见柳倩。
那天特别炎热，太阳火辣辣的，地上的石板路晒得发烫。静园里的人很少，只有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乘凉。我本来不想出门，但闷在家里实在难受，就出来走走。没想到碰上了柳倩。
她坐在一棵大槐树下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芭蕉扇，不停地扇着。她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在她旁坐下。树荫下确实凉快多了，偶尔有风吹过，带着一缕槐花的香味。
柳倩关切地说：“晓尘老师，好久不见。你那个小说写完了吗？”
我如实地说：“写是写完了，但自己不满意。正在修改呢。”
柳倩说：“慢慢来，好作品都是磨出来的。”
我笑了笑，换了个话题，说：“你最近怎么样？儿子还好吗？”
柳倩说：“还好，暑假在家，整天打游戏，气得我够呛。”
我们说了几句闲话。她接着说：“你不是总想着和云怡聊聊吗？”
我一听，立马来了精神，说：“是呀，她从老家回来了吗？”
“回来了。”柳倩说，眼里倏地露出赞赏的光彩，“她儿子今年高考，考上了中国人民大学，她高兴得啥似的。我真为她高兴。”
我听了也很高兴，说：“那太好了！那她现在在北京吗？”
柳倩说：“在，回来好几天了。我昨天还和她一起吃饭来着。”
我说：“那你能不能帮我约她一下？我想和她聊聊。”
柳倩点点头，说：“行，我跟她说一声。不过……”
她说到这里，突然打住，眼神有些闪烁。
我觉察到她的神态不对劲儿，说：“怎么了？”
柳倩停了片刻，眼里突然现出了些许阴云，接着说：“唉——真想不到这样的事竟然发生在云怡身上了！”她的语气带着惋惜，仿佛自言自语。
我心里一紧，说：“她出了啥事？”
柳倩说：“她的婚姻出了问题，真叫人难过，也叫人吃惊！”
我疑惑地说：“出了啥问题？”
柳倩叹口气，惋惜地说：“哎，她离婚了！”
“啊？啥时候的事？”
“三年前。”
“啊？”我愣住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许多念头。三年前？那不就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吗？那时候她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微笑，像个天真的孩子。
我不解地说：“原来是这样！你不是总赞美她美满的婚姻和幸福的家庭吗？咋突然婚变了？”
柳倩长长地叹了口气，说：“看来，婚姻爱情这种事儿和别的事情一样都是无常的。她昨天才告诉我。她真能为自己保密。三年来啊！三年！她的亲戚朋友没有半点发觉。她一直像往常那样乐哈哈的，没心没肺的样子，脸上连半点忧愁沮丧的神色也没有。我真服了她。看来她并不是没心没肺，而是大智若愚。她离婚比我还早半年，我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放下。她的心劲儿和承受力对我鼓舞很大。”
我不解地说：“你不是说她和丈夫很恩爱。她丈夫很能干，很会挣钱。婚姻咋破裂了？”
柳倩思索了片刻，结论道：“男人有钱就容易变坏。她丈夫也没有逃脱这个逻辑，钱挣多了，人就变坏了，吃喝嫖赌，包养情人，感情转移了。”
我心里一阵难过。从那么苦的日子一起熬过来，好不容易有了今天，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柳倩接着说：“她发现后，毅然提出解除了婚姻。她说，婚姻是两个人互相成全的过程，该放手的时候就放手，这样既成全对方，也解脱自己。为了不影响孩子学习，她一直为自己保密，直到儿子高考完，拿到录取通知书，她才把离婚的事儿告诉了亲友。我真佩服她的胸怀和度量。”
听到这儿，我不禁想起云怡抬起脚踢开石块的动作，明白了它意味着什么。
那个动作，不是粗暴，而是一种态度。一种“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的态度。一种不拖泥带水的态度。一种向前看的态度。她踢开那块石头，就像踢开烦恼，踢开生活的羁绊。
她接着说：“是啊。我常想，如果当年我也能像她那样，也许就不会得那场抑郁症了。”
我们坐在树荫下，很久没有说话。
清风吹过，花树摇曳，蔷薇花瓣静静飘落，落在我们肩头，落在长椅上，落在地上，薄薄的一层，宛如皎洁碎玉。
第二章 往事悠悠
一
我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云怡。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想着云怡的事。三年前她就离婚了，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照常过日子，照常照顾孩子，照常笑着面对亲友。这需要多大的力量？
我想起，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的样子。那时候谁能想到，她心里装着这么大的事？
我又想起她踢开石块的那个动作。那个动作里，有决绝，有释然，有不屑，也有一点点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所谓，我不在乎”的姿态。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不在乎挡在路上的那块石头，不在乎过去的一切。她只是轻轻地抬起脚，把它踢开，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像云怡这样的人，值得我好好写一写。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柳倩，请她帮我约云怡。
柳倩很快打来电话，我：“云怡说可以，今儿下午三点在社区的咖啡馆见面。”
我看了看手表，还有好几个小时。这几个小时仿佛特别难熬。我在家里坐不住，就出门去散步。但走着走着，总是走神。脑子里一会儿想着见了面该说什么，一会儿想着云怡会怎么讲她的故事。我拿出笔记本，列了一个问题清单。
下午，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咖啡馆。
这是我们社区唯一的咖啡馆，咖啡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让人觉得很放松。
我要了一个雅间，坐下等云怡。
雅间布置得很雅致，洁白窗帘静静垂在窗畔；褐色木质桌椅摆在房间当中；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山势巍峨，崖间飞瀑垂落；墙角花架上摆着一盆子兰，鲜红的花朵盛开着，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云怡准时到来。
她身着红色旗袍，宛如一团静静燃烧的火焰；浑身充满了活力。
那袭红色旗袍很鲜艳，但穿在她身上不张扬，恰到好处，衬得她的脸色格外红润，眼睛格外澄明。她迈着轻盈的步子，走进来，旗袍的下摆微微摆动，像一团火焰在跳动。
我站起身，说：“你好，云怡。谢谢你能来。”
她走到我对面，缓缓坐下，微笑着说：“晓尘老师太客气了。柳姐跟我说，你一直想和我聊聊。”
不知怎的，我没有接她的话茬。我打量了她片刻，一句话脱口而出：“你真像一团燃烧着的火焰！”
话一出口， 我立即意识到，这话我说得有些牵强，但我却不后悔。因为那是我真实的感受。
云怡脸上泛起了红晕，嘴角掠过一丝微笑，说：“是吗？我咋没觉得呢？”
我说：“真的。你身上的那种活力，那种精气神儿，一看就觉得温暖，觉得有力量。”
她抿嘴笑了笑，没说什么；向服务生要了两杯咖啡，然后静静地等着我开口。
我话锋一转，说：“你做人的格局值得大家学习，为了不影响孩子学习准备高考，你三年来严守婚变的事。”
云怡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这么说，我的朋友把我的事儿都告诉你了，是吗？”
我如实地说：“是的。你的故事柳倩都跟我说了。她说你三年前就离婚了，但一直瞒着亲友，直到儿子考上大学。”
云怡点点头，说：“是这样。”
我直言道：“我想和你深入聊聊。不是八卦，是想了解你的故事。我正在写一部小说，讲的是农民工进城打工的故事。你的经历，可能会给我很多启发。”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好聊的。我是那种没心没肺的女人。只知道疼爱自己的孩子，不能影响他们成长和学习。个人的烦恼一转身就会忘掉。”
她的话音很轻，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小事。但听得出，那平淡的语气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艰辛。
我望着她，用赞赏的语气说：“一转身就忘掉！哪有那么容易？”
她认真地说：“真的。我这个人就是心大。什么事都不往心里搁。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想那么多干啥？”
她停下轻轻叹了口起，接着一字一顿地说：“爱情往往能经得住困苦的熬煎，却经不起富裕的袭击。在困境里，彼此恩爱、携手打拼创业的夫妇，待到事业成功，很少还能恩爱如初，更难白头偕老。”
她这一席话很经典，震撼人心，像立春后的第一声惊雷，震醒了沉睡的万物；又像悬崖边缘立起一块警示牌子——写着：面前是万丈深渊，行人止步！——警示路人。
我愣住了，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好。
云怡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忽闪着一双大眼睛望着我，好像猜度我的反应。我发现她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怨恨，不是无奈，也不是释然。也许都有一点，也许都不是。那是一种复杂的、深邃的、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户外，阳光正好。室内，咖啡的香味依然弥漫。我们对面坐着，沉默了良久，各想各的心思。
她开口道：“你想听什么？”
我沉吟了片刻，说：“想听你的故事。请从头讲起。”
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偏着头，思索了一会儿，说：“ 我老家在河北农村，一个不大的村子，叫清河村。”
她的话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是淡淡的爵士乐，钢琴的声音若有若无，正好衬托着她的话语声。
她沉吟了片刻，接着说：“村子里有五六十户人家。有一条小河从村边潺潺流过，清澈见底，河边长满了柳树，大概因此叫清河村。我小时候夏季，常和同伴在那条河里玩水，在那些柳树丛里捉迷藏。春天的时候，柳絮漫天飞舞，像雪花飘落一样，我们小孩子就拿手去抓，抓不到，就追着跑，跑得满头大汗。”
她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微笑，眼里闪着愉悦的光芒。那是童年的光，干净，纯粹，无忧无虑。
“我爸妈都是农民。我爸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算是半个公家人，当地人叫半家户，我妈在家种地，养猪养羊，养鸡养鸭。我们家在村里算是不错的，比别人家多几个猪羊，比别人家多几只鸡鸭。我爸每个月还有工资，虽然不多，但稳定。所以小时候，我没挨过饿，没受过冻，算是挺幸福的。”
我说：“那你们村里其他人家的生活呢？”
她叹了口气，说：“大部分人家生活比较穷困。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还没有分田到户，家家户户都穷。有的家孩子多，口粮不够吃，一年里有半年得借粮。有的家缺劳力，挣不了多少工分，日子更难。我们村有好几户人家，连过年都吃不上饺子。”
我说：“你老公家境呢？”
她说：“他家更穷。他家孩子多，兄弟姐妹六个，他是老三。他爸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他妈一个人挣工分，挣不了多少。分田到户后，他家分了几亩地，但地薄，种啥都长不好。他家年年借粮，年年还不上，债越借越多。他小时候经常饿肚子，冬天没棉衣穿，冻得直哆嗦。”
她顿了顿，接着说：“我第一次见到他，是上初中的时候。我们不在一个班，但在一个学校。他是那种不起眼的孩子，瘦瘦小小的，穿得破破烂烂，走路总是低着头，不爱说话。没人注意他。”
我说：“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她笑了笑，说：“说起来好笑。是因为一只鸟。”
“一只鸟？”
“对，一只麻雀。那年春天，我们在操场合班上体育课。操场边上有几棵大槐树，树上有很多麻雀。那天风大，把一只小麻雀从树上吹下来了。它还没完全学会飞，在地上扑腾着。几个男生看见了，就追着它跑，想抓住它玩。小麻雀吓得乱窜，眼看就要被抓住了。这时候，李生财——那时候我们都叫他‘李瘸子’，因为他走路有点跛——跑过来，伸出手把那小麻雀护起来，死活不让那些男生碰。”
“他走路有点跛？”
“嗯，他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落下了后遗症。不过不太严重，就是走路有点跛，跑不快。所以他体育课总是躲在一边，不跟大家一起玩。那天他看见那些男生追麻雀，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冲过去就把麻雀护住了。”
“然后呢？”
“那些男生当然不干，让他把麻雀交出来。他不交，他们就推他，打他。他也不还手，就蹲在地上，护着麻雀。”
她说到这里，眼神变得很温柔，想了片刻，接着说：“我当时就在旁边看着。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心里特别难受。我看着他那样子，瘦小的身子，低着的头，跛着的腿，就觉得特别心疼。后来我就记住他了。每次在学校里看见他，我都会多看一眼。他总是一个人，总是不说话，总是低着头。但后来我发现，他的眼睛很有神，挺聪明。”
“那后来，你是怎么跟他联系上的？”
“是我先找的他。”
“你先找的他？”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她微微颔首，目光悠远，缓缓地说。“有一天下课后，我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发呆。我就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他吓了一跳，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惊讶。我说，你还记得那只麻雀吗，他点点头。我说，你为什么要救它？他想了好一会儿，说，它那么小，什么坏事都没做过，为什么要抓它？我说，那你挨了打，不疼吗？他说，疼。但我不后悔。”
云怡说到这里，眼里闪着光，是敬慕之光，是纯洁之光。
她停下来，端起咖啡杯，喝了小口，接着若有所思地说：“那一刻我就知道，他和别人不大一样。他是那种认准了事，打死也不回头的人。后来我们经常一起说话。他说他家的事，说他爸妈，说他兄弟姐妹，说他家的穷日子，说他小时候饿肚子，冬天没棉衣穿，夏天没鞋穿，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饱饭，能穿上新衣服，能让爸妈过上好日子。听他说这些，我心想，他是个有理想，有责任的人，我一定要帮帮他。”
“那时候你们多大？”
“十三四岁吧。初一。”
“那么小，懂什么？”
云怡坦然地笑了笑，说：“是不懂。但那种感情是真的。不是大人那种爱情，就是单纯地想对他好，想让他开心。我那时候家里条件好一点，有时候会偷偷带点吃的给他。一个馒头，一个鸡蛋，一块糖。他不要，我就硬塞给他。他接过东西的时候，眼睛总是红红的，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那种少年时代的情感，纯净得像山泉水，不掺一点杂质。
二
“后来我们就好上了。”云怡大方地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像是在回忆一件很美好的事。“那时候学校管得严，不许学生谈恋爱。我们就偷偷的。写纸条，递信儿，放学后在小河边见面。他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让我觉得温暖。他说，云怡，我以后一定要对你好。他说，云怡，我以后一定要让你过上好日子。他说，云怡，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
我疑惑地说：“你相信他的话吗？”
云怡语气肯定地说：“相信。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信。我知道他家穷，知道他什么也没有，但我知道他会努力。他那么苦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熬不过去的？”
我追问道：“那你爸妈知道吗？”
云怡淡淡地说：“后来知道了。这种事哪能瞒得住？村里人眼睛都尖，少见多怪，很快传开了。传到我爸妈耳朵里，我爸妈气坏了。我爸骂我，你疯了？嫁给那个瘸子？他家穷得叮当响，你嫁过去喝西北风啊？我妈哭着说，闺女，你就不能争点气？咱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也算殷实。你找个好人家，以后日子好过。你怎么就看上他了？”
我探询道：“你怎么说？”
她提高嗓门说：“我说，我就看上他了。他穷我不在乎，他瘸我也不在乎。他腿有毛病，可是心好。我就想跟他过一辈子。我爸气得要打我，我妈拦着。后来我爸说，行，你要跟他，就别进这个家门。我说，不进就不进。”
她说这话时，眼里闪着倔强的光芒，那股执拗劲儿，隔着这么多年，我还能感受到。
我说：“你真的就跟他走了？”
她说：“没有。那时候还小，还在上学。我爸说，你想清楚，你要跟他，以后就别花我的钱上学。我说，不上就不上。后来是我们班主任来家访，劝我爸妈让我读完初中。我爸妈这才没让我辍学。但条件是不能再见他。”
我说：“那你听话了吗？”
她淡淡地笑了笑，说：“怎么可能听话？我们偷偷见面。放学后在小河边，星期天在镇上的集市。他那时候已经开始打工了，放学后帮人干活，挣点零花钱。每次见面，他都会给我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块糖，有时候是一根冰棍，有时候是一本旧书。他说，云怡，你等着我。等我挣够了钱，就娶你。”
我说：“那你们读完高中就结婚了？”
她说：“对。我们读完高中就我背着父母领了结婚证。当然也没办婚礼，没摆酒席。他家穷，拿不出彩礼。我家不认这门亲，不给嫁妆。我们就那么草草地结了婚。那天晚上，我们住在村里一间没人要的老房子里，四面漏风，屋顶漏雨。他把他的外套脱下来给我披上，自己冻得直哆嗦。我说，生财，你冷吗？他说，不冷。只要有你在身旁，我心里就很暖和，再冷我也不怕。”
她说到这里，眼眶有点红，但没让眼泪流下来。
三
云怡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接着说：“结婚后，我们就进城打工了。”她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回忆一段艰难的岁月。 “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开放改革刚开始没几年。我们听说城里机会多，能挣钱，就背着铺盖卷去了北京。坐了一夜的火车，第二天早上到了北京站。一出站，我们就傻眼了。
“站前广场上挤满了人，看衣着，再看肩扛手提的红白蓝方格尼龙大包，就知道多半是进京打工的农民。
”我们站在那儿，像两个傻子。”
我说：“那你们怎么开始的？”
她说：“刚开始什么也不会。我们找了一个小旅馆地下室住下，一晚上五块钱。然后出去找工作。找了好几天，什么也没找到。人家一看我们是农村来的，没文凭，没技术，就不愿意要。身上的钱花光了，我们从小旅馆搬出来，在火车站候车室里过夜。后来被人赶出来，就在街边的屋檐下蹲着。那时候是冬天，冷得要命。我们紧紧抱在一起，互相取暖。我问他：‘生财，你后悔吗？’他说：‘不后悔。只要有你，我遇到什么情况都不后悔。’”
我聚精会神地听她讲，心里一阵酸楚。
她轻咳了一声，接着说：“后来我们找到了活儿。在建筑工地上搬砖，一天五块钱。累得要死，但我们高兴。起码有饭吃了。我们在一家小旅店租了一间地下室，一个月三十块钱。那地下室狭窄，又潮湿，常年不见阳光，墙上长着绿毛。但我们也觉得挺好，总算有个窝了。”
她长出了一口气，好像放下扛在肩上一摞砖，接着说：“再后来，我们干过很多活儿。捡破烂，卖菜，摆地摊，给人送货。什么都干过。有一年，我们攒了点钱，想做点小买卖。进了一批衣服，去集市上卖。结果赶上工商查抄，衣服全被没收了，还罚了款。钱没了，本钱也没了。我们俩坐在马路边上，很久没说话。 后来他说：‘没事，再挣。’”
我说：“你们被骗过吗？”
她说：“骗过。有一年年根儿，我们做买卖把一年挣的血汗钱全被骗光。那年我们卖了一年的水果，攒了一万多块钱，准备回家过年。结果遇到一个骗子，说能帮我们买到便宜的水果，把钱全骗走了。我们俩站在火车站门口，看着人来人往，哭都哭不出声来。后来我们还是回去了。坐的慢车，站了一路，三十多个小时。回到村里，正好是大年三十。”
她叹了口气，接着说：“村里人都知道我们在外面打工，以为我们挣了大钱。看见我们回来，都出来看。一看我们那样子，就知道没挣着钱。有人嘲笑挖苦我们，说啥不好听的话都有。我们家的院门从里锁着。我们去敲门，他们不出来开。接着我们去生财他们家，他家也不让进。我们俩就住在村外的窝棚里，那是夏天看瓜用的，四面透风。我们找了些玉米秸，铺在地上当床。把带来的干粮拿出来，就着凉水吃了。那天晚上，我们俩紧紧抱在一起，听着远处的鞭炮声，谁也不说话。后来他说，云怡，对不起，让你受苦了。我说，没事，只要和你在一起，什么苦都不怕。”
说到这里，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很平静。她停了片刻，接着：“过了年，我们又出来了。这次去了北京，运气好一点。在一个宠物店里打工，我照顾小动物，他跟着老板学手艺。慢慢地，我们学会了给宠物洗澡、美容、看病。后来老板要回老家发展，就把店盘给了我们。那时候我们已经攒了一点钱，又借了一点，把店接了过来。”
我说：“那是什么时候？”
她松了口气，说：“九八年。那年我二十六岁。我们的儿子刚两岁。 后来店越做越大。”她的语气变得轻快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值得高兴，值得纪念的事。“我们两口子都肯吃苦，对顾客也好，慢慢地有了口碑，生意越来越好。后来我们又开了分店，一家，两家，三家。最多的时候，我们开了三家分店。雇了十多个员工。买了房，买了车。日子总算熬出来了。”
我说：“那你们的孩子呢？”
她脸上扬起幸福的光彩，微笑着说：“儿子生在北京，那时候我们还在打工，住在地下室。他从小就跟着我们吃苦。后来条件好了，我们想让他上好学校，就把他送回老家，让我妈带着。我妈那时候已经认我了。我儿子出生后，她来看过，抱着就不撒手。后来我们回老家过年，关系慢慢缓和了。我爸也开始跟我说话。虽然还是不太热乎，但起码认我这个闺女了。”
我说：“你女儿呢？”
她目光柔和，缓缓地说：“女儿是后来生的。那时候条件好了，想要个闺女。生了她之后，我就不怎么管店里的事了，专心在家带孩子。我们把她带在身边，在北京上的幼儿园。后来上学了，又送回老家。因为我爸妈说，想孙女，让我们送回去。我们就送回去了。”
我望着她，揣测着说：“那你得两边跑，是吗？”
她神色体谅，缓缓地说：“对。一年有大半时间在老家，陪着孩子。偶尔回北京，看看店，看看他。他忙，顾不上家，这我能理解。毕竟那么多店，那么多事，他一个人撑着也不容易。我就想着，我多操点心，把孩子管好，让他安心做生意。”
我说：“那时候你们感情还好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那时候还好。虽然不常见面，但几乎每天通电话。他跟我说店里的事，跟我说他遇到的人和事。我跟他说孩子的事，跟他说家里的琐事。有时候他回老家，我们一起带孩子出去玩。别人看着，都说我们是模范夫妻。”
她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苦笑，目光骤然暗淡下来。
四
我说：“那什么时候你们的关系开始不对劲的？”
云怡想了想，说：“大概是儿子上初中以后吧。那时候生意已经做大了，钱也挣得多了。他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电话也越来越少。有时候我打电话过去，他总说忙，说两句就挂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太累了。我也没多想，以为他真是累了。”
她长出了一口气，说：“后来有一次，我回北京，发现他变了。穿着讲究了，说话也变了，跟以前不一样了。我说，生财，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他说，没有，你想多了。我说，你别骗我。他说，真没有’我也就没再问。”
我说：“你相信他？”
她语气坚定地说：“相信。那么多年都过来了，我不相信他相信谁？”
她顿了顿，接着说：“但后来，我还是发现他出轨了。”
“怎么发现的？”
“有一个人打电话来，是个女的，声音很年轻。我说找谁，她说找李总。我说你是哪位，她说她是公司的员工，有事汇报。我说什么事，她说工作上的事。后来我问了店里的人，他们说没有这个人。”
我说：“你查了？”
她点点头，说：“查了。那段时间，我开始注意他。发现他经常很晚才回家，说是应酬。有时候出差，一走好几天。手机总是关机，或者不接。我问店里的人有关他的情况，他们说老板经常出去，有时候去外地，说是考察市场。我问去哪里，他们说不清楚。”
说到这里， 她呼吸有些急促，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接着说：“后来有一天晚上，我趁他洗澡的时候，翻了他的手机。看到了他和那个女人的聊天记录。什么都明白了。”
我说：“你当时什么感觉？”
她沉默了很久。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背景音乐轻轻流淌。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深呼吸了两次，接着说：“疼。特别疼。像有人拿刀子在心上剜。我和他一起打拼了那么多年，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好不容易熬出头了，他却这样对我。我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她说到这里，眼眶红了，但还是没让眼泪流下来。
她长出了一口气，接着说：“那天晚上他洗完澡，我就问他。她是谁？他愣了一下，说，什么她？我说，别装了，我都看见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云怡，对不起。”
我说：“他承认了？”
她说：“承认了。他说那是个年轻姑娘，在店里打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好上了。他说不是真心的，就是一时糊涂。他说让我原谅他这一次，以后再也不了。”
我说：“你原谅他了吗？”
她缓缓地说：“我当时没说话。我想了一夜，想我们这么多年的事。想他在火车站抱着我取暖的那个晚上。想我们在大年三十住窝棚的那个晚上。想我们在地下室里吃冷馒头的那些日子。想他在我耳边说，只要有你，我什么都不怕的那些话。想着想着，我就哭了。哭了一夜。”
说到这里，她的眼圈红了。
我递给她一张餐巾纸。她接过去抹了抹眼睛，接着说：“第二天早上，我跟他说：离婚吧。”
第三章 习惯就好
一
"离婚吧。"这三个字，云怡说得很轻，但语气很坚定。
咖啡馆里的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太阳偏西了，阳光透过窗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亮。云怡的脸庞在这片光里显得格外平静，像一尊雕像。
我说："他同意了吗？"
她整个心神沉浸在回忆中，目光悠远，顿了片刻，缓缓说："他起初愣住了。他以为我会哭，会闹，会骂他，会打他，然后原谅他。他跪下来了，就在客厅里，在我面前跪下。他说，云怡，我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别离婚。给我一次机会。我说，机会我给你了，是你自己没把握。"
我说："你当时什么心情？"
她摇摇头，说："说不清楚。看着他跪在那儿，我心里也难受。毕竟一起过了那么多年，那么多苦日子都熬过来了。但我知道，回不去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起来也有裂缝。
"我跟他说，生财，我不是恨你。我就是累了。这些年我一直在老家带孩子，你在北京做生意，我们聚少离多。我知道你不容易，你一个人撑那么大一摊子事。但我也不容易，我带着两个孩子，操持着两个家。我以为我们都在为这个家努力，但后来我发现，我们努力的方向不一致。"
我说："你没想过原谅他？"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过。有时候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会想：要不就原谅他吧？毕竟这么多年了，毕竟孩子还小，毕竟我们都老了。但第二天早上醒来，看见他，想起那些事，又觉得做不到。"
"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她凝望了我片刻，问道。我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沉吟。她接着说，“不是恨，是怀疑。怀疑他说的每一句话，怀疑他做的每一件事，怀疑他是不是又骗我。那种怀疑，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我不想后半辈子都活在那种怀疑里。"
我说："你同情他吗？"
她解释道："有时候我觉得，他也是个可怜人。从小穷怕了，长大了拼命挣钱。挣到钱了，又不知道怎么花。被人一哄，就晕了头。等明白过来，已经晚了。他想回头，但回头已经没路了。我不是同情，是理解。理解他为什么那样，但不意味着我能接受。"
二
"那三年你是怎么过的？"我问她。
她忽闪着眼，想了想，说："怎么说呢？就像在演戏。演给别人看，也演给自己看。在老家，我照常接送孩子上学，照常做饭洗衣，照常跟邻居聊天。在孩子面前，我从不提离婚的事。他打电话来，我也照常接，说些家常话。"
我说："你们还经常见面吗？"
她点点头说："是的。他差不多每个月回来一次，待一两天。有时候带着东西，有时候空着手。他在的时候，我睡卧室，他睡书房。最难的是过年。过年他得回来。我们得一起回老家，一起走亲戚，一起在孩子面前装作恩爱夫妻。
“有一年除夕，我们在客厅坐在一起，看春晚，孩子们在一旁玩。他突然握住我的手，我愣了一下，想抽出来，但他握得很紧。他眼睛红红的，低声说，云怡，对不起。我什么都没说，把手抽出来，起身进厨房包饺子去了。
"有一次，女儿半夜醒来，看见书房灯还亮着，就起来推开门，发现他坐在那儿发呆。女儿问，爸爸，你怎么不睡觉？他说，爸爸想事情。女儿说，想什么？他说，想你们。女儿说，那我们天天都在你身边啊，还想什么？他抱着女儿，默默地流眼泪。"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她沉默了良久，说："后来女儿跟我说，妈妈，爸爸那天抱着我哭了。我说，是吗？为什么？女儿说，不知道。可能是想我们了吧。我听了，心里特别难受。我知道他还爱这个家，爱孩子。"
我说："那三年，你是怎么瞒着孩子的？"
她说："其实也没有刻意瞒着他们。就是尽量不让他们察觉。儿子那时候上高一，正是关键的时候。每天早出晚归，学习很忙。回到家就进自己房间，吃饭的时候才出来。我不在他面前提我和他爸离婚的事，也不让他爸提。他爸打电话来，我就说，你爸问你学习怎么样？他说，还行。就完了。他没问过为什么他爸不常回来。可能也觉得他爸忙，习惯了。"
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接着说："女儿小，好骗一点。她问，妈妈，爸爸怎么还不回来？我说，爸爸在忙，过几天就回来。她说，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我说，怎么会？爸爸最爱你了。她就不问了。小孩子，注意力容易转移。给她吃点好吃的，带她出去玩一玩，她就忘了。
"他走的时候，孩子们送他到门口。他说，爸走了，过段时间再回来看你们。儿子说，爸再见。女儿说，爸爸早点回来。他抱着女儿，亲了又亲。我看着他那样子，心里酸酸的。我知道他也难受。"
三
我说："那你自己呢？你一个人怎么熬过来的？"
她说："我有孩子啊。儿子要高考，女儿还小，我得管他们。没时间想自己。白天忙忙碌碌的，顾不上。晚上孩子睡了，一个人躺着，才会想那些事。但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第二天又得忙。慢慢地，就习惯了。其实也没那么难。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能习惯。习惯了就好。"
我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儿。那种"习惯了就好"的语气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酸楚？
"那三年里，你自己有没有……"我话说半截，没往下说。
她当即明白了我的意思，坦然地笑了笑说："你想知道，那三年里我有没有别的男人，是吧？没有。我没那个心思。整天为孩子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想那些？再说了，我也不是那种人。"
我说："你以后的打算呢？"
她不以为然笑了笑，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不想那些，先把孩子管好。儿子考上了大学，我完成任务了。女儿还小，还得管几年。等她上了大学，我就自由了。到时候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可能出去走走，看看世界。也可能找个清静的地方，种种花，养养狗。反正不想再操心了。"
我用鼓舞的语气说："你还年轻呢，才四十出头。"
"年轻什么？心老了。经历的事多了，心就老了。有时候照镜子，看见自己头发白了不少，皱纹多了，就觉得，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眼底漾着柔和的光亮，嘴角浮起一抹宽慰的微笑，接着满足地说："不过我过得还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有儿有女，有房有车，身体还好。老天爷待我不薄。"
我看着她的笑容，望着她炯炯的目光，心里一阵感动。那种笑容，不是装饰出来的，而是像真金一样，用生活的烈火锻造出来的，是从内心深处迸发出来的，像阳光似的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第四章 阳台上的月亮
一
我委婉地说："我想听听，当时你是怎么下定决心离婚的？"
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想了想，说："其实也不是一下子决定的。我向他提出离婚后，过了两个多月，才下定决心的。这两个多月，我的体重减了二十多斤。
"刚开始发现那件事的时候，我心里很乱。不知道该怎么办。跟他吵过，骂过，也哭过。后来冷静下来，开始想：我要什么？我能要什么？离了婚我能过下去吗？孩子怎么办？父母怎么办？亲戚朋友怎么看？这些问题想了很久，想不出满意的答案。
"有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天上的月亮。那天月亮很圆，很亮，在云层里忙碌地钻进钻出，照得地面白花花的。
"我就想，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忙着为别人活。小时候为父母活，想让他们高兴，好好读书。嫁人了为丈夫活，跟他一起吃苦，一起打拼。生了孩子为孩子活，照顾他们，教育他们。什么时候为自己活过？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我要为自己活一次。不是为了报复他，不是为了惩罚他，就是为了自己。我想过一种没有怀疑、没有猜忌、没有痛苦的日子。哪怕一个人，哪怕辛苦一点，也比现在这种情况强。"
二
我说：”这么说，你下定决心要离婚，是吗？“
她说："是的。一天早上，我说，生财，我们好好谈谈。他说，谈什么？我说，谈离婚的事。他愣住了，说，你还想着这个？我说，对。我想清楚了。我们离了吧。
"他又要跪下求我。我说，别跪了，跪一次就够了。我说过了，我心意已决。他说，为什么？我对你还不够好？我说，你是对我好，但对我不忠诚。这两件事，不能抵消。他可怜巴巴地望着我说，就这一次，你就不能原谅我？我说，不是不能，是不想。
"他说，那孩子呢？孩子怎么办？我说，孩子的事我想好了。先不告诉他们，等儿子考上大学再说。这三年里，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你每个月回来，我们一起陪孩子。等儿子高考结束，我们再告诉他们。他说，那店铺呢？财产呢？我说，店铺归你，财产对半分。北京的房子归我，老家的房子归你。车归你，存款对半分。孩子跟我，你出抚养费。节假日你来看他们。就这样。
"他站起来，用手指抹掉眼泪，说，你想清楚了？我说，想清楚了。
"那天谈完，他坐在沙发上，很久没说话。后来他说，云怡，我对不起你。我说，都过去了，别提了。他说，以后你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我还是会帮你。我说，那好。"说到这里，她停了片刻，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长出了一口气，好像放下扛在肩上的一个沉重的包袱，接着说："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卧室里，哭了很久。不是难过，而是如释重负。压在心头那么久的事，终于解决了。虽然疼，但疼完了，就轻松了。"
三
"那三年里，你后悔过吗？"我望着她，轻声问道。
她笑了笑，坦率地说："后悔过。不是后悔离了婚，而是后悔没早离。"
"啊？早离？"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淡淡的笑着说："对。如果早离，就能早点解脱。但后来我想，还不算晚，至少儿子没有因为我俩的事影响学习，考上了好大学。这就够了。当妈的，不就是希望孩子好吗？孩子好了，我就好了。
我赞赏地说：“你是个坚韧而明彻事理的母亲。”
她脸颊泛起了红晕，轻声说："哪有你说的那么好？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做了一件普通的事。换成你，你也会这样做的。"
我说："不一定。很多人做不到你这样。"
她脸上的红晕慢慢褪去，神色淡然，平静地说："那是因为她们还没被逼到那一步。人被逼到那一步，什么都能做。
"我只是想，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好好走。不回头，不后悔。往前走，总会走到头的。"
她说话的语气很轻。我听着，心里却沉甸甸的。
第五章 妈，你受苦了
一
“后来你是怎么跟孩子们说的？”我说。
云怡轻声说道：“高考完了以后。那天儿子拿到录取通知书，高兴得不得了。晚上我做了几个菜，庆祝了一下。吃完饭，我把儿子叫到我房间里，说：‘妈有话跟你说。’他警觉望着我说：‘什么事？’我说：‘我跟你爸离婚了。’
他一听愣住了，好半天没说话，然后说，什么时候的事？我说，三年前。他说，三年前？你怎么不早说？我说，怕影响你学习。他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妈，你受苦了。”
她说到这里，眼眶红了，停了片刻，接着说：“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我以为他会生气，会怪我瞒着他。但他没有。他就说了那么一句：‘妈，你受苦了。’那一刻我特别想哭，但还是忍住了。我说，没事，妈不苦。只要你好好读书，妈就高兴。他说，妈，你放心，我会好好读书的。将来挣了钱，我养活你。
“他抱着我，抱了很久。我感觉到他的身子在发抖。我知道他难受，但他忍着不哭。这孩子，跟我一样，心里有事不往外说。”
我说：“那你女儿呢？”
她平静地说：“女儿小，不懂那么多。我跟她说，爸爸妈妈不在一起住了，但我们都爱你。你想见爸爸，随时可以见。她问，为什么不住一起了？我说，因为爸爸妈妈各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住在一起不方便。她想了想，说，那好吧。小孩子，好哄。
”后来我告诉他爸，我们离婚的事跟儿子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儿子什么反应？我说，他说，妈，你受苦了。他老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云怡，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说，别说了。以后好好对孩子就行。”
二
“那现在呢？你们俩还联系吗？”我试探着说。
她淡淡地说：“联系，为了孩子的事。有时候他打电话来，问问孩子的情况。有时候孩子有事，我也找他、但次数不多，各过各的，挺好。”
“他那边呢？那个女人？”
“早分手了。听说他又找了别人。他没跟我说，是别人告诉我的。我也不想知道，这跟我没关系了。”
“你恨那个女人吗？”
“不恨。恨她有什么用？恨又不能改变什么。再说了，这事儿不能全怪她。她要是有错，他也有错。男人不动心，女人再怎么样也没用。
“ 有时候我想，也许这就是命。以前我不相信命这种东西，现在开始有些信了，命里注定的，逃不掉。我和他有缘，但只有前半生的缘，没有后半生的缘。前半生一起吃苦，后半生各走各的路。这样也挺好，苦甜各半都能尝到。”
“你的心胸豁达，真能想得开啊！”
她笑了笑，说：“不想得开怎么办？天天愁眉苦脸的，日子还过不过了？人活着，就得想开点。想开了，什么都不是难事了。”
三
“那你自己呢？以后有什么打算？”我关切地说。
她望着窗外，说：“先把女儿带大。等她上了大学，我就自由了。到时候想去哪儿去哪儿。我想到处走走，饱览祖国的壮丽山河。我一直想去西藏看看，听说那里的天特别蓝，云特别白。还想去云南，看看大理的洱海，丽江的古城。还想去国外看看，欧洲、北美，都想去。”她说着，眼里满是憧憬，那神态仿佛看见了世界美丽的山河。
“那你得攒钱。”
“攒着呢。离婚分的那笔钱，我没动，存着呢。以后就用那个钱。不够的话，再做点事。反正饿不死。”
“你没想再找一个？”
“找什么找？都这把年纪了，还找？再说了，我对男人没什么信心了。年轻时一起吃苦的几乎都可能变，何况后来找的？不找了，一个人挺好的。”
“一个人不孤单吗？”
“习惯就好了。有孩子陪着，不孤单。等孩子大了，我就养条狗，陪我。狗比人忠诚，不会背叛人。”
她说完，笑了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窗外的阳光更斜了，透过窗玻璃，照在墙壁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是舒缓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你听了会感到身心轻松。
我看着她，心里生出很多感慨。这个女人，经历了那么多，还能笑得出来，还能对未来有那么多美好的向往，真是不容易。
四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我带着几分怀念，说道。
她微微点头，微笑着轻声说：“记得。三年前春天的一个早上。你从集上回来。我和柳姐走在赶集的路上。你说我长得像你的一个学生。”
我开怀一笑，说道：“对，就是那次。你还记得你踢开一块石头的事吗？”
她愣了一下，茫然地说：“我踢开石头？有过吗？”
我点点头说：“有过。一块拳头大小的灰白色石块。就是那个动作，我一只琢磨不透。”
她想了想，说：“我不记得了。可能是下意识的。怎么了？”
我望着她，缓缓说：“那个动作我一直琢磨。你那么优雅的一个人，怎么会做出那样一个有点粗暴的动作？后来听柳倩说你离婚的事，我才明白。那个动作里，有一种决绝，有一种‘过去就让它过去吧’的态度。”
她笑了笑，不以为然地说：“你想多了。可能就是不想让那块石头挡路，就踢开了。没那么复杂。”
我淡淡一笑，从容地说：“也许吧。但我觉得，一个人下意识做出来的动作，往往最能反映她的内心。”
她笑了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接着说：“你知道吗？那天我也注意到你了。”
我微微一怔，好奇地问：“是吗？注意到我什么？”
她神色安然，轻声说：“注意到你看我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而是……怎么说呢？像是一个人在看一个谜，想解又解不开的那种。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有点意思。”
我笑了笑，说：“那是因为你真的像个谜。”
她目光轻轻一闪，带着几分玩味说：“现在解开了吗？”
我望着她，从容地说：“解开了。但解开了之后，更觉得你值得研究，值得尊敬了。”
万万的中国女人一样，吃苦耐劳，为孩子为家庭付出一切。没什么特别的。”
我看着她，感慨地说：“但很多人做不到你这样。你在最痛苦的时候，还能为孩子着想，还能笑着面对所有人。这需要多大的力量？”
她神色肃，认真地说：“那不是力量，是责任。当妈的责任。每个当妈的女人都会这么做。”
第六章 像一团火焰
一
太阳落在西山顶上，楼顶上的那片霞光慢慢褪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咖啡馆里亮起了灯，橘黄色的光，暖暖。
云怡转头望一眼窗外，低头看了看手表，略警觉地说：“哎呀，都六点多了。我得回去了，女儿该放学了。”她说着，站了起来。
我起身，说：“那我送你吧。”
她摆了摆手，说：“不用，几步路的事。”
我点点头，微笑着说，“好，一起走。”
我们出了咖啡馆，沿着社区的小路慢步走去。傍晚的风凉爽宜人，吹在身上暖暖的，很舒服。路两旁的梧桐树枝叶繁茂，在风中沙沙作响。几只麻雀在地上跳来跳去，看见人来，就“呼啦”一起飞到了树上。
云怡走在我身旁，步子稳健。那件红色旗袍在傍晚的霞光里显得格外鲜艳。我看向她的侧脸，轮廓洁美，鼻梁挺直，目光向前凝望，嘴角浮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我的脑际突然闪过一个问号，随即说：“对了，你说的那句话，是怎么想出来的？”
她不解地问：“哪句话？”
我说：“‘爱情往往能经得住困苦的熬煎，但经不起富裕的袭击。’这句话太经典了。”
她笑了笑，说：“那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我妈妈说的。”
我怔了一下，说：“你妈？”
她淡然一笑，说：“对。我妈年轻的时候，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我爸以前也……怎么说呢，也有过那方面的过错。我妈那时候跟我说：‘闺女，你记住，爱情能经得住穷困，经不住富裕。穷的时候两个人抱团取暖，富了就容易各想各的。’我当时不懂，后来懂了。”
我说："那你爸后来呢？”
她想了想，说：“后来他改了。我妈原谅了他。他们现在还在一起，挺好的。但我做不到我妈那样。我不恨我爸，但我觉得我妈太苦了。一辈子活在怀疑里，一辈子不放心。我不像我妈那个时代的女人，我不想那样。”
我听了有所感悟，轻声推理说道：“所以你选择了离婚？”
她语气坚定地说：“对。我不想重走我妈的路。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我们走到一栋楼前，云怡停下脚步，说：“我到了。谢谢你送我。”
我感激地说：“应该谢谢你，给我讲了那么多。”
她淡然一笑，说：“不客气。反正也过去了，说说也无妨。再说了，你不是要写小说吗？这些素材够你用了吧？”
我说：“够了，足够了，感谢你了。不过，我可能会把你写进去。”
她宽容地说：“写吧。反正我也不怕别人知道。离婚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丢人的是那些做了坏事的人。”
我赞赏地竖起了一只拇指，说：“你是个了不起的,,,,,,”
她脸颊掠过一抹红晕，笑了笑，打断我的话，说：“别这么说。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做了一件普通的事。我上楼了。再见。”
她转身进了楼门。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对了，你那小说写完了，让我看看。”
我爽快地说：“一定的。”
她欣慰地笑了，转身消失在楼道里。
二
我站在楼门外，望着那扇慢慢自动关闭的门，久久没有挪步。
傍晚的风吹过来，夹带着新鲜草木的气息。天边的云层被夕阳染成了橙红色，层层叠叠，像燃烧的火焰。我不由想起云怡的那件红色旗袍，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想起她踢开石头的那个动作。
我想，也许真像她说的，那就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没什么特别的意义。但在我心里，那个动作已经有了意义。它象征着一种态度，一种面对生活的态度——不拖泥带水，不瞻前顾后，不怨天尤人。该放下的就放下，该踢开的就踢开，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我慢慢地往家里走。路过社区静园的时候，看见柳倩独自在那棵槐树下的长条椅子上坐着。她向我招手，我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她说：“你跟云怡聊完了？”
我说：“聊完了。”
“怎么样？她的故事精彩不精彩？”
“精彩。但更多的是感动。”
“是啊。我认识她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她经历了这么多。她这个人，太能藏事了。”
“她不是藏事，是不想让别人替她操心。”
她点点头，说：“对，她就是这种人。什么事都自己扛，不麻烦别人。”
我们坐了一会儿。天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亮了起来。静园里的人少了，只有几个老人在慢慢地散步。
柳倩神色怅然地说：“你是知道的，云怡离婚后，我也离婚了。但我到现在还没有完全走出来。有时候晚上睡不着，还会想那些事。想着想着就哭。但她不一样。她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该吃吃，该睡睡，该笑笑。我真佩服她。”
我叹了口气说：“她是把事藏在心里了。她也疼，也苦，但她不说。她对我说，那三年里，她也哭过，也难受过，也痛苦过，但她告诉自己，不能垮，垮了孩子怎么办？”
柳倩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啊，当妈的就是这样。为了孩子，什么都能忍受。”
我说：“云怡说，每个当妈的女人都会这么做。但我看不一定。很多人做不到她这样。”
她摇摇头，苦笑着说：“对。我当年就做不到。我离婚后，天天哭，天天想不开，最后得了忧郁症。要不是孩子，我可能就……就完了。跟她比起来，我差远了。”
我柔声安慰说：“别这么说。每个人情况不一样。你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笑了笑， 没说话。
三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写字台前，静静地望着窗外，很久很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写字台上，白花花的。
我想起云怡说的那个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月亮。那个晚上，她想通了很多事，决定为自己活一次。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打下两个字：云怡。
这是我那部中篇小说里的主角的名字。我决定以她为原型，写一个农民工进城打工、夫妇打拼、富裕起来、最后婚姻破裂的故事。但我不只想写她的苦，更想写她的韧，她的强，她的那种“踢开石头走自己的路”的精神。
我写到深夜，写了三千多字。保存在文档。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我看了看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社区里静悄悄的，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
我想，云怡现在应该睡了吧？也许没睡，也许也像那天晚上一样，她坐在阳台上看月亮。
四
一天傍晚，在社区大门口，我遇见了云怡。
她望着我说：“晓尘老师，你那小说写得怎么样了？”
我说：“写得差不多了。快完稿了。”
“什么时候让我看看？”
“等完稿了，第一个给你看。”
“好，我等着。”
又过了两个月，小说终于完稿了。我把稿子打印出来，厚厚的一摞，估摸有十五万字。我给云怡打电话，说稿子写完了，想请她看看。
她兴奋地说：“好啊。那你送过来吧。”
我带着书稿去了她家
那是一个一厅两居室，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窗台上摆着一盆米兰，淡淡的香气无声漫开；枝叶繁茂墨绿，花朵细碎浅黄，穿透玻璃的阳光洒下来，星星般熠熠闪光。
墙上挂着一幅梅花图，漫天大雪粉飞，白雪挂满枝头，点点红梅迎着风雪，傲然绽放。
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想必她正在看书。
我把书稿放在茶几上，说：“有点厚，你慢慢看。不着急。”
她拿起来，翻了翻，微笑着说：“这么多，我得看好几天。”
我说：“没事，你慢慢看。有什么意见尽管提。”
她说：“好。我看完告诉你。”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一天上午，她给我打电话，说看完了。
在社区咖啡馆的一个雅间里，我们再度会面。墙上挂着一幅风竹图，墙角花架上放着一盆君子兰，红花灼灼，望去像一团燃烧着的火焰。
一见面，云怡赞赏地说：“晓尘老师，你写得真好！”她说着，把书稿放在我面前。
我谦逊地说：“过奖了吧？”
她恳切地说：“你的文字优美平实，写在书里的故事真实动人。特别是那个女主角，写得特别真实。她就像……就像我认识的人。”
我笑了，如实地说：“那个女主角就是照着你的样子写的。”
她愣了一下，说：“真的？”眼里闪出惊异的光彩。
我用肯定的语气说：“那还有假的？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你是个有故事的人。后来听你讲了那些事，就更确定了。所以我就以你为原型，写了那个人物。”
她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泛起了红润，眼底掠过愉悦的光芒，感激而谦然地说：“谢谢你。感谢你把我写得那么好。其实我没你写的那么好。”
我赞赏地说：“你的故事比我写在书里的还要动人。”
她摇摇头，坚毅的目光掠过对面墙上那副风竹图，宽慰地笑了。
尾 声
后来，我的小说出版了。反响不错，不少读者来信说，读后被感动了。有人问我，那个女主角是不是真有其人。我说，有，是我认识的一个普通女人，一个最美的单身妈妈。
我把样书送给云怡一本。扉页上，我写下了一段话：“献给云怡——一个用生命诠释坚韧的女人。愿你往后余生，如你所愿，绽放如梅。”
她接过书，翻开扉页，看了那段话，眼圈红了。她没说什么，只是双手捧起书，紧紧贴在胸前。
那天晚上，我收到她发来的一条信息，只有一句话：“晓尘老师，谢谢你，你的书让我知道，我这一辈子，没白活。”
我看着那条信息，眼眶也湿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我走到窗前，看着那轮明月。我想，此时此刻，云怡也许也站在窗前，看着同一轮明月吧。
2018年12月初稿
2026年3月定稿
晓尘于北京寓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