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跨越前世与今生的重逢。
在金陵的雨声里,他以为自己遇见了命运的回声,
却发现真正要面对的,不是轮回,而是好好相爱、好好告别。
有些人来到生命里,不是为了长久相守,
而是为了教会我们,如何温柔地说再见。
李悦泽站在南京秦淮河畔,垂柳如烟。台北文学奖的颁奖典礼结束不过三日,他却已请了特休,飞越海峡来到这座古城。手中的奖座还留著新铸的温度,但脑海中那些反复出现的破碎画面——金銮殿、朱批奏折、亡国之音——却像陈年的墨渍,怎么也洗不去。
「我是李煜转世吗?」这个念头在获奖那夜变得无比清晰。当评审宣布他的现代诗〈玉楼春〉获得首奖时,他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穿著黄袍的男子在同样的词牌下写著「晚妆初了明肌雪」,而旁边有位女子抚琴浅笑。
他循著记忆的线索来到南京,这座曾经的金陵。午后的夫子庙游人如织,他却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周渝月。
他们在北京大学毕业后就分手了,距今已有七年。她穿著浅蓝色的连衣裙,撑著一把纸伞,站在文德桥上看柳。风吹起她的裙摆,李悦泽忽然想起前世画面中那位抚琴的皇后。
「渝月?」他试探地唤了一声。
她转身,眼神从惊讶转为温柔的了然。「你也来了。」她说,仿佛早知道会相遇。
他们在秦淮河边的茶馆坐下。窗外的垂柳丝绦悬拂,婀娜飘逸,李悦泽想起自己诗中写过的句子:「柳不是柳,是未剪断的前世。」
「我得了乳癌。」周渝月平静地说,搅动著杯中的龙井,「第三期。医生说,大概还有一年。」
李悦泽的手颤了一下,茶水溅出。那些前世的画面突然汹涌而来——他看见大周后病重卧床,李煜握著她的手写下「樱桃落尽春归去」。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沙哑。
「我们分手七年了,悦泽。」她微笑,眼角有细纹,却依然美丽,「而且,我知道你会来。这几个月,我开始梦见一些奇怪的画面——宫殿、古琴、还有你穿著龙袍的样子。」
他们都沉默了。河上的画舫传来琵琶声,唱的是《玉树后庭花》。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像回到大学时代那样漫步金陵。在明城墙下,她说:「前世你没保护好城池,也没保护好我。」在鸡鸣寺,她说:「如果真有来世,不要再当皇帝了,当个诗人就好。」
李悦泽发现自己正在经历第二次爱上同一个人的过程。这次没有年轻时的激烈与占有,只有一种深沉的、带著悲悯的温柔。他照顾她服药,记得她化疗后不能吃太烫的食物,在她疲惫时借她肩膀。
最后一天,他们来到清凉山。传说这里是李煜当年避暑的地方。午后天色骤暗,雷声隐隐。
「要下雨了。」周渝月说。
「我们该回去了。」
「不,」她摇头,「我想看完这场雨。」
第一滴雨落下时,她从包里拿出一本泛黄的《南唐二主词》。「这是我祖父留下的,我从小读到大。」她翻到一页,指著〈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你记得我们大二时一起读这首词吗?你哭了呢。」
李悦泽接过书,看见页边有她娟秀的笔迹:「悦泽说,李煜不是亡国之君,只是错生在帝王家。」
雷声渐近,雨点密集起来。他们躲进一座亭子。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背诵:「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他自然地接下去,「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雨幕将亭子与世界隔开。她忽然转头看他,眼神清澈如千年前初遇时。「悦泽,这次我们好好说再见,好吗?」
他喉头哽咽,说不出话。
「前世你没能好好送我走,我一直等你到最后一刻。」她的眼泪滑落,「这次,我们有时间了。」
大雨滂沱,雷声轰鸣。他紧紧抱著她,仿佛这样就能挡住命运的寒风。她在他怀里渐渐平静,呼吸轻缓如柳絮。
雨停时,夕阳破云而出。金陵城被洗得清新明亮,柳条上挂著水珠,每一颗都映著金色的光。
周渝月睡著了。李悦泽轻轻拿出笔记本,就著最后的天光写下:
**〈雨后金陵〉**
前世是未干的墨
滴在今生的宣纸上
化开成你的模样
柳条垂钓著迟到的告别
我们在亭子里等待
另一场雨
将未说完的词
冲成河流
他合上本子,低头看她安详的睡脸。远处传来游人的笑语,画舫又开始营业,世界继续运转。
李悦泽轻轻吻了她的额头,微笑起来。那笑容里有千年的悲伤,也有此刻的圆满。
这次,他们终于在柳絮纷飞的季节,好好相爱,也好好告别。而金陵的柳,年年依旧垂绿,见证著所有未尽的故事,都在下一次轮回中,等待著被温柔地说完。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