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相濡以沫
山洞内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草药苦涩，混杂着血腥与尘土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一次呼吸上。我的眼睫如同被冰封的蝶翼，沉重地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昏暗的光线刺入，模糊地勾勒出两个熟悉而疲惫的身影轮廓。
“师…父…”我的声音干涩沙哑，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醒了！丫头醒了！”药圣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爆出光彩，枯瘦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按上我的腕脉，指尖传递着探查的内息。
棋翁紧绷如岩石的脸部线条也终于松动，他默默递过一只粗陶碗，里面是温热的清水，小心地凑近我干裂的唇边。几滴温水润入喉咙，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却也唤回些许破碎的神智。我的目光艰难地转动，寻找闪电。
神鹫闪电蜷伏在那里，在我目光触及的刹那，那眼睑才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它似乎想抬起头，颈部的肌肉抽动着，却最终无力地放弃，只是喉咙深处发出一串破碎低沉的咕噜声，像磨损的琴弦在呜咽。
我的心猛地一揪，剧痛远比身上的伤口更尖锐。我挣扎着想动，却被药圣沉稳的手按回去。
“别动！”药圣的声音，“你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是闪电、是亚蝶那丫头、还有那些哨鹫。”
“亚蝶？”我茫然，这个名字在我混乱的记忆里毫无痕迹。
棋翁接过话头，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在复盘一局险死还生的棋：“亚虎想用你换亚麟。他次子亚豹，却要你死，派人在你的药里下了蚀骨草毒。”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是亚虎的小女儿，亚蝶。她不满她二哥所为，用了麟族秘传的‘幻光粉’，这幻光粉与蚀骨草相克，而且能让你陷入假死，骗过了亚豹和验尸的人。”他指向山洞一角，那里静静躺着几片边缘锋锐、闪着幽微磷光的深青色鳞片，“她把你从埋尸地拖走，藏入石缝，留下这鳞片做标记。是她用骨哨召唤了我们的哨鹫，循着鳞片上的气息和磷光，在石缝深处找到了状如死人的你。”
我怔怔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砸进我混沌的意识，激起惊涛骇浪。我记得亚虎冰冷的目光，铁架的束缚，死亡的逼近…却完全不知晓这惊心动魄的暗流与援手。我下意识地看向上面的闪电，它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注视，半阖的金瞳努力地睁开了一丝缝隙，那黯淡的眸子里，竟清晰地映出我苍白的脸。
“闪电它…”我的声音哽住了。
“它伤得极重，”药圣的声音沉了下去，“但它知道你被带走，它不肯放弃。”老人眼中闪过深深的动容，“找到你的时候，它只剩最后一口气，却一直死死望着麟族大营的方向…直到哨鹫带回亚蝶的鳞片消息，直到听到哨鹫的唳叫确认你被找到…它才肯让我们救治。”他长长叹息一声，“你们啊…都是不要命的倔种！”
山洞里陷入沉默。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几片在昏暗光线下幽幽闪烁的青色鳞片上。亚蝶这个名字包裹着无法言喻的暖意和重量。我闭上眼，亚虎冷酷的脸、亚豹阴鸷的眼神、还有那个素未谋面却救了我一命的麟族少女，无数面孔在黑暗中翻腾。
师父们讲的故事，解开了我心中的疑惑，我没有力气去想将来的事，我对师父们说：“爹、父亲，我亲爹走了，他说我这个半死不活的身体，承载不了他的那一缕魂魄，走了。”
爹爹棋翁说:“ 孩子，你亲爹完成了他的事情，该去过奈何桥，走下辈子的路了。”
听了这话，我心里就松了，昏昏沉沉真正地睡了。
背后传来轻微的窸窣声。我睁开眼，是闪电。它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拖动着沉重的身躯，新装的金羽翅膀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它巨大的头颅一点点向我所在的方向转动。
“闪电！”我失声轻呼，挣扎着想阻止它。
药圣和棋翁也立刻起身，那神鹫却猛地发出一声短促而低沉的鸣叫，金瞳中燃烧着执拗的光芒，继续它缓慢而痛苦的挪移。
父亲说：“闪电现在力气还没有恢复，新的翅膀也还没有经过训练，不会掌控。”
爹爹说：“你说的都不在点子上！”
父亲说：“你说！”
父亲走过来，把我抱起来，绕过去，把我从闪电的背后，抱到闪电的胸前，说：“重点是，闪电还不能翻身！”
终于，闪电庞大身躯的前胸靠近了我，它将沉重的头颅极其小心地、轻轻地搁在了我的手上。它将巨大的、带着伤痕的喙，无比轻柔地、触碰了一下我的手指。
那触感粗糙而温暖，带着生命的微颤。我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如同婴儿的手握住母亲的手指一样，少女的手与神鹫的喙，贴合在一起。
山洞里，只有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交织。药圣和棋翁默默地看着这一幕，谁也没有再动。药圣缓缓坐回石墩，拿起药杵，开始沉默地捣着石臼里墨绿色的草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笃笃声。棋翁则走到洞壁旁，凝视着外面依旧阴沉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石壁上划动着，仿佛在推演着更加凶险复杂的棋局。
那几片深青色的鳞片，在角落里幽幽地闪着微光，像黑暗中无声燃烧的冰冷火种。
闪电那只完好的翅膀，轻柔地覆盖着我的身体，它巨大的胸脯，给了我温暖的依靠，我与我的闪电，相依偎着互相温暖着，一起双双入睡，在睡梦中，我们一起修复着伤痛的身体，在睡梦中我们的灵魂相交织着，互相给予对方勇气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