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地狱(原创首发)_第十三章_纪实·历史_文狐网

他地狱(原创首发)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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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朱长峰理了发,刮了脸,穿了新衣服。他领着单家青他们去了他大姐、二姐家。他们两家按照接待未来弟媳的规格接待了他们。他们对晓莲另眼相看,同时也不忽视对单家青三人的彬彬有礼。
  晓莲在朱长峰二姐家里给贵州老家挂了一个电话,叽哩咕噜地说了很长一会话。她打电话时就单家青和阿黎在,单家青大概能听懂一二句。晓莲在电话里报了平安,她一会兴高采烈,一会又有些愁眉不展。后来,阿黎也和她的家人讲了几句,大概说的是“有我在,放心好了”。
  单家青知道朱长峰拉着他们转圈是有他不纯的动机和目的。他这样做,当然不是为了显示什么,其实,也是为了显示。他是给两个姐姐一个讯息,我有女朋友了,你们要有弟媳了,你们平时不是催我早些办吗?现在,你们看着办吧?当然,他顺利地拉到了赞助。
   在一个黄昏,刘晓莲终于到了朱村。他们一群人耀武扬威地进了朱长峰的家。朱长峰一家站在院子前对他们表示了热烈的欢迎。
   
2.

  朱家在朱村的高处,独门独院。朱长峰的摩托车开不到他家门前,平时就放在他哥哥家里。从村里停车的晒场到朱家是一条狭窄陡峭的石子路。朱家有三间平台屋,两个居头间,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家里有阵旧的气息,给单家青的印象,这家的男女主人至少不是居家的好手。
  朱长峰的父亲是个清瘦高大的老人。朱老头有些不简单,他们一坐下他就让人明白了这一点。他说市委某书记、公安局某局长经常来村里钓鱼。每次都是他陪同,还总是邀请他去市府玩耍。他这样说的时候,单家青的脑子里就有了警惕,甚至怀疑他的这档人贩子生意是不是要流产了。
  朱老头还会作手课、排八字、拣日子。他说每个晚上必须看一些古书才能入睡。
  当然,朱长峰一点也不把他当回事,单家青的心就宽了些。
  吃完晚饭,朱老头把齐达“娘舅”、“娘舅”的叫着去了他阴森的睡房。一起作陪的是朱长峰的哥哥姐姐。
  单家青看到晓莲的眼里有许多莫名其妙,她伸了伸懒腰说:“好累。”这一句说得朱长峰有些不知所措。
  单家青说:“莲莲,哥给你捶捶背。”单家青在晓莲的背上东敲敲西捶捶。初秋的夜晚有微微的凉意,穿着薄薄两件单衣的晓莲打了一个颤。
  单家青看看朱长峰就:“长峰啊,你老婆腰骨酸了,怎么要我给她敲背,应该你来呀!”长峰摆摆手:“你是哥呀,你有能耐,当然要你捶。”单家青说:“你看,她冷了,你心疼不心疼,你去找一件你娘的衣服给她穿。”朱长峰就去他娘的的房间找了。晓莲微闭着双眼,很受用地享受着单家青的敲击,不是阿黎在一旁,他真想用我的爪子把她全身狠狠地摸遍。但一念及此就马上收敛了。
  单家青说:“莲莲,舒服吧”?晓莲张开眼点点头,拉了拉她的衣服。朱长峰进来时拿了一件他的西装,他说:“披这个吧,老太婆的衣服怎么能穿。”晓莲顺从地披上了。一旁的阿黎说:“这么快就心疼了。那么我呢?”朱长峰腆腆说:“我再去找一件。”
  做完这些以后,阿黎又提议打麻将。
   他们把朱长峰紧急培训了一下,他就半懂不懂低眉顺眼地凑起了搭子,打起了堕直麻将,玩的也较大。

3.

  齐达在他们的家族会议中扮演了主角。他简单地给朱老头算了一笔帐。他说,“爷爷,挺简单的,我扳手指头给你看。我哥结婚时,他拿到丈母娘家一万五千元钱,另加烟酒钱五千元,这就两万,还不算高。当然,我嫂子有嫁妆带过来,但嫁妆值多少,肯定不会到一万五的。还有我哥房间简单装修,打新家具,又是万把元。贺礼是也收了点,都是五十、一百的,来的都是一家子,还不够招待。这还不算定婚时的烟酒钱,另外节次、归出统统没算进去。一句话,我哥一个老婆亏了靠两万,只多不少。现在刘晓莲,我把她带到了家里,你们出了多少钱,才八千元。八千元哪里是我们的做媒费?晓莲来的费用都是我们垫付的,我们还要给她家里一部分。现在这个情况,我们就是代表晓莲的娘家,结婚时总归也要办点东西给她。当然我们不是学雷锋,你看我齐达象是学雷锋的人吗?事成了,你爷爷难道会亏待我,不会吧。反过来说,就算你爷爷一分钱也不给,只要长峰他们好,我也愿意,谁叫长峰是我朋友呢!”
  “是的,去丈母娘家不方便,去一次费用不小,但比较起来次数不是大大减少,年年节节的上贡费用也少了呀。加起来还是要比我哥合算。”
  朱家所有的狐疑在齐达滔滔唾沫中在表面上灰飞烟灭。
  单家青他们自顾打麻将,不知是朱长峰牌技不精,还是手气不好,一个人独输。阿黎大赢,单家青和晓莲有一点点利润。朱长峰显得赌品端方,该多少就多少,毫无怨言。阿黎赢了三百多元心花怒放,晓莲看得有点不太乐意。
  单家青在一旁看出了苗头,刘晓莲已经倾向于朱长峰,否则她的眼光中不会有对他的钱的心疼。同时也说明这是个庸俗拜金的女孩。晓莲在单家青心中有些被美化的形象又慢慢消蚀了一些。
  朱老头最后给齐达谈了阴阳,他说齐达家这几年不旺的原因可能是厨房隔壁放着一只粪桶的缘故。齐达深信不疑,直呼“神仙,神仙。”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在朱家恋恋不舍的目光中离开了朱村。
  
4.

  朱长峰一直把单家青几人送到城里,然后阿黎和晓莲回村。
  临别,阿黎当着晓莲的面向朱长峰勒索。她说:“晓莲马上要和你成亲了,你去把晓莲的金戒指、金项链、金耳环的钱备好。我可不能让你委屈晓莲的。”
  看不出晓莲当时想什么。朱长峰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好象一个人志得意满往前走时,遇上了拦在路中的一堆牛屎,他本来是想绕着走的。
  事就坏在乐极生悲的阿黎身上。
  等人全部散了以后,单家青就回到他的狗窝睡觉。醒来时一看天都黑了,正寻思着吃点什么,邻居来敲门说,小单,你嫂子电话,快来接一下。
  阿黎从邻居家打来的电话,她说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晓莲失踪了。”
  单家青连忙把电话打到齐达的哥哥家,让他去找齐达。齐达一路狂奔,跑了两里路从下善镇跑到国道线,拦了一辆车立马赶来和单家青汇合。他们乘出租车心急火燎地赶到了朱村。路上单家青想了种种对策,认定如果晓莲真的在朱村,他们就已完全处于下风了。
  单家青两人到了朱家,朱长峰不在,朱老头一见他们就说:“你们是人贩子,贩卖人口。” 朱老头气势汹汹地说:“你们想干什么?要不要我打电话叫公安局某局长来一趟……”
  他家还坐着几个年轻人在悠闲地喝着荼。单家青知道这是安排好的,是等候他和齐达的一个袋子。
  单家青说:“对,现在你抓了大牌,出牌权也在你手上。首先,你别拿公安局长压人,我不怕;第二,我们既然这样做,就不怕你不给钱;第三,最重要的一点,你交出晓莲,我们要把晓莲带回去”。
  此时,朱长峰进来了,他说:“你们让我出钱,我没说不给,但为什么不让晓莲知道?最后还要我办这么多金首饰。”
  单家青说:“那么,晓莲果然是你带来的。我告诉你,你犯了我们的行规了。”
  朱父大声说:“你们是人贩子,人贩子有什么规矩,是歪门邪道,是违法的,你知不知道?”
  单家青说:“你别给我上法律课,我比你懂。我是人贩子,你还不是同谋吗?别假惺惺了。我要见到晓莲。我嫂子找不到晓莲,她在给我的电话中哭了。现在,我只要把晓莲带走,有什么事明天再说。退一步讲,只要晓莲愿意,我们可以一分钱也不要。晓莲以后是好是坏,与我们也毫无关系。”
  朱父说:“我要对晓莲的安全负责,她是一个外地人,今天晚上我不会让你把人带走的。”
  朱长峰说:“你们有没有想过晓莲的感受?”
  齐达说:“好了,别争了。让刘晓莲自己出来说。我们不是在昨天讲得好好的,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最后,朱父说:“我不怨你们,我不会少你们好处。但是那个女人,还说是晓莲的朋友,她欺骗晓莲。我让晓莲打电话回去告诉她的家人,让她们老家都晓晓得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我不会让那个女人拿到一分钱的。”
  争着争着,单家青觉得很无聊,无聊透顶。以往,这种不期而至的无聊情绪常常使他做事虎头蛇尾。
  单家青放松地对朱老头说:“算了,爷爷,晓莲给你们吧。她是个好女孩,你也看到了,让你家长峰好好待她吧。我们,我们就做一次雷锋吧,还有以后不管什么事,可与我们无关了。可以了吧,白捡了一个媳妇。现在反正我知道晓莲在你们村里。好好的,我也放心了。我们走了,走之前,你帮我找一个电话机吧。不管怎么说,阿黎还在担心晓莲的安全,我要对她说一声。”
  朱父看单家青的脸色,不象是假话,他倒一下子摸不着头脑:“你不要说得这么客气。媳妇是我要的,但不会白要,我一定会给你们辛苦费的。就明天,明天中午就给你。以后,晓莲的事好歹与你们无关。长峰哥哥家有电话,让长峰带你们去。晚上不要走了,不管怎么说,你们是我家的客人,这事儿说实话也不是你们的错。”
  单家青看了看朱长峰肮脏的床,龌龊地想道,看来就要在这张床上,就在今晚,朱长峰会把晓莲办成他的女人的。在这个被漆黑的夜笼罩的山村,由于他们的疏忽,让卑鄙的朱家省下了一大笔钱,还轻而易举地取得了晓莲的同情。这个可恶的朱长峰简直用不着霸王硬上弓就能借着类似同仇敌忾的气氛把晓莲春笋嫩藕的身子占为已有。
  单家青有些愤愤不平,又无可奈何。晓莲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他在心里骂,肯定不是。否则她也不会跟着朱长峰来的。早知道还是让齐达把她给“用”了。

5.

  朱长峰把单家青和齐达领着去他哥哥家。他哥不在家,他嫂子在。单家青进了他嫂子的房间去打电话,他嫂子低着头在沙发上叠整衣服,而晓莲坐在床上垂着泪。
  单家青打电话时,齐达和朱长峰坐在外面。单家青打通电话,阿黎已不在,他说好话让邻居帮忙去叫。等电话时,单家青看着晓莲。她神情悲伤,沉默不语。
  朱长峰的嫂子抬起头来招呼单家青。单家青说:“嫂子。你看我像不像坏人?你相信我不是坏人吧!我想和晓莲谈谈,可以吗?”
  朱家嫂子转身出去,还带上了门。单家青对晓莲明知故问:“莲莲,你怎么了?”
  “我恨阿黎,她把我卖掉。我也恨你,你们都不是好人。”晓莲一开口就抑制不住地激动起来。她想忍住不哭,可又忍不住,双肩剧烈抖动。她猛烈地抽泣着。
  “朱长峰告诉你了?他到底对你说了什么?你怎么就轻易地相信他的话?他不是一个好东西。”
  “他不是好东西,那你是好东西了。还不是你们一个劲儿的在我面前说他的好话。”
  “晓莲,说实话吧。我们把你介绍给朱长峰,我们是在赚钱。你现在应该知道了,阿黎以前一直是这样做的。你看,你的姐妹们过得都不是挺好的吗?现在这事,就坏在这姓朱的手上,让你早知道了几天。我们赚你的钱,又不是白赚的,你的车钱,你的吃住,还有你结婚那天我们本来送你礼物的。按说,我们代表你的娘家人,收取礼金本来是正常的。收到钱以后,我们肯定会给你娘家一部分的。现在,一是朱长峰他不愿出这笔钱,说明他并不是真心喜欢你;二是我们没有提早告诉你,让你错以为我们是暗地里在卖你。你这样想没什么不对,你也有伤心的道理。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一直都不后悔,因为以前我们并不认识,我们这样做,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现在,我后悔的是,我们没有在你身上赚到多少钱。晓莲,我不是恐吓你,如果我拿不到钱,我什么事都做得出。”
  晓莲更加猛烈地哭起来,几次欲言又止。单家青顾不上她了,他发觉自己的情绪很不稳定。再想想,晓莲有什么错呢?
  单家青又说:“晓莲,你想好了。如果你想离开朱村,我就带你走,没有人能逼你留下的。如果你还想留在我们这儿,我保证给你找一个好好的。我真诚地帮你,绝不收钱,你相信吗?”
  “你是一个伪君子,你别再骗我了。我就留在这个村,在这里我无亲无故,我嫁给朱长峰他就是我的亲人。我偏要让你们落空。我一直以为你是好人,你不是人,你不是男人!”
  “刘晓莲,你冷静一点,你别骂人。我对你够客气了。”
  “我就骂你,你不是人,你不是人,你不是男人。”
  单家青无聊的感觉又上来了,他变得一点也不生气。为什么要生气呢?单家青笑了笑:“莲莲,你是不是在心里爱上我了?有话好好说吧。爱上我也不是你的错,谁叫我如此风流倜傥。”
  刘晓莲居然止住了哭声,她定神看了看单家青,她的嘴动了动,她变得冷静、理智,眼光里有尖锐的东西。单家青感应到她至少在心里骂他,有可能骂的是“混蛋”或者“流氓”。
  单家青再给阿黎打电话,她已等了一会儿了。
  单家青说晓莲就在我身旁,可她不想和你讲话,明天再说吧。
  挂了电话,单家青就站起身,整了整衣服,还做出掸了掸灰尘的样子。看着晓莲一会,他伸手去捏她的鼻子,她坚决地把头转开了。
  单家青似笑非笑地说:“我有欲则刚,壁立千仞。你呢?你就能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吗?你得到了朱长峰,你实际上失去了整片森林”。其实单家青自己也不懂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再也不看晓莲,走出房间,叫上齐达,接过朱长峰手中的电瓶,按下开关,然后谁也不睬,循着手中的光亮,走在朱村到城里的因为正在修路又因为刚刚下过雨而泥泞不堪的路上。

6.

  单家青回到城就睡了,然后在第二天清晨被阿黎的敲门声惊醒,他厌烦不已。
  朱父答应出六千元钱。单家青盘算,除了给阿黎两千,余下的钱他和齐达平分算了,也一人两千。朱老头果然非常守信。在城边的一个工地上,他强硬地把一叠钱塞进单家青的口袋,临别还殷勤地邀请他们去朱村玩。
  单家青想起那天清早,他们一行将离开朱家村,他站在朱家屋前,背着手,对朱老头说了,这路不行,这屋子太旧,诸如此类。朱父在他面前唯唯诺诺,显得谨小慎微。现在,单家青望着他的背影,有些一颠一颠的骑上二十八寸的旧自行车,比起来,他更是一个好人。也许因为单家青不是好人,看来无法成长为真正优秀的人贩子了。一念及此,单家青深深自责。
  单家青把钱掏出来,数了数,一共五千元,少了一千元。
  未几,朱长峰骑着捷达摩托车带着晓莲出现了,这个场景看上去象港产录像片结尾的慢镜头,忧郁而抒情。他看见他们停了下来,并未下车,只把脚支在地上。他的脸上少了讨好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些许得意。晓莲跨坐在车上,双手搂着他的腰,头向别处别着。单家青让齐达说少了一千,齐达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你短了我的钱没事,你少我单大哥的,你晚上会睡不着觉的。
  朱长峰转过头对背后的晓莲说了几句。晓莲从背上的包里取了钱,数了,交给朱长峰,朱把钱交给了齐达,脸上换了有些谄媚地此事到此为止的假笑。单家青一直严肃地紧绷着脸,一声不吭。
  齐达是快乐的,他说他只要一千,还给单家青一千。单家青说,我们是一样的,是好哥们。
  齐达就高兴地把钱收了。这方面是单家青的优点,他把钱看得不是很重。
  单家青做了一回可恶的人贩子,他竭尽全力,费尽心机,只赚到了区区两千块钱。
  单家青和齐达向着单家青狗窝的方向走去时,路边,看见一个人弓着背在玩滚铁环。
  单家青有些惊奇,这种简单健康的游戏几近绝迹,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几乎没人知道没人会玩了。
  单家青想起他初中的地理老师,一个命运坎坷的鳏夫,他在学校的操场见到一个初三学生在滚铁环,他觉得不合时宜,便去教育他。那个学生回对他说:“告诉告诉不要紧,解放台湾最要紧。”
  这是他们那个儿童时代非常经典的一句话。和这句话近义又有延伸性的另一句话是:“一二三打台湾,四五六打美国,打得美国达达抖。”
  沉默地和齐达走在路上的单家青,心情郁闷,想起那些话,但不知是什么意思,是暗示、是总结、是预言、是指点,还是其他什么。单家青一时不太明白。大概是因为内心里开始有了太多的人生悲凉。
  单家青和齐达走近了滚铁环的那个人,在他转弯时,单家青看到了他的脸,竟然是他的表哥田德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