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警察与他的吸毒女儿_非虚构_文狐网

老警察与他的吸毒女儿

孙晓荔|12836次浏览|个人主页

       冬梅静静地打量着父亲,大眼睛里盛满了迷惘与困惑。从警30多年的父亲退休了,换下了那身神圣的橄榄绿,穿着一身便装的父亲因何显得这般苍老和憔悴!她的心,被父亲环绕过来的交错着关切、责备和无奈的目光刺得支离破碎,支离破碎的声音灌进她的耳巷:“孩子,知道吗?你的哥哥又在边防检查站破获了一宗贩毒案?”冬梅低下头,避开父亲的目光,羞愧难当。片刻,父亲慢慢地从袋子里掏出一只苹果,沙哑地说:“冬梅,只要你戒毒、听话,爸爸以后每天给你削个苹果。爸爸喜欢看你笑,笑起来好吗?”爸爸!冬梅终于忍不住哭倒在父亲怀里……

 

老警察与他的吸毒女儿

   文/晓荔

 

      “编辑老师:您好!在失去自由的许多日子里,我一直是《禁毒周刊》忠实的读者。在5月25日第三版的‘警世钟’一栏中我看到了您编辑的《在归途的路上》一文,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是睡不着,睁着眼睛注视窗外的天空中高悬的一轮明月。多少个孤冷凄清的夜晚,只有月光伴我,为我这段悲哀的人生而叹气,为我年轻的心过早地枯萎而伤感。想了很久,写下这封信给您。……”

       我含着泪读完了这个叫冬梅的吸毒女孩从昆明市戒毒劳教所写来的这封信。设想着-千种冬梅的形象:文文静静?风风火火?

       6月21日下午,在灿烂的阳光下,我走进了戒毒劳教所。草木茂盛、庭院优美的戒毒劳教所与我的设想大相径庭。若不注意,还以为是所大专院校。然而这里确实是所学校,一所特殊的学校。

       在办公室张鲁同志的带领下,清洁安静的女子大队呈现在我的眼底。二楼的教室里,许多学员正在学习各种技能,她们看来都很精神,只是脸色略嫌苍白。我心里不禁为之一叹:要是她们是一群健康人多好!

       在三楼接侍室里静候了一会,突然,随着一声响亮的“报告”,一个短发圆脸的女孩风风火火闯了进来,然后毕恭毕敬地站着,大眼睛里布满了惊疑的神色。娇小玲珑的身体似乎还在她那身桔红色的运动衫中颤动。

      “她就是冬梅。”民警张鲁同志对我说,然后示意她坐下。

       冬梅坐在离我1米远的地方,怯怯地看着我。

      “坐过来,离我近一点儿好吗?”我微笑着鼓励她。她坐过来了,与我面对面。怯怯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抑制不住的喜悦。

      “我是《禁毒周刊》的编辑。”我介绍道,然后掏出她给我写的那封信轻声说道:“不要担心什么,就当我是你的朋友好吗?告诉我,你的往事?”

       喜悦的神色瞬间消失得隐逸无踪。一泓热泪猛地淹没了她的双眼,苍白的面庞顷刻涨得通红。她小小的肩随着痛悔的心抽动着,落寞而凄凉。“孤岛!”我的脑海跃出两个孤独的字眼。

      “在掀腾的海浪之中,我是小小的孤岛/在晴丽的天气,我能够清楚地望见大陆边岸的远景/似乎隐隐约约传来了人声,虽然远,但是传来了,人声传来/……”

       ——《孤岛》一诗曾被著名诗人阿垅写得淋漓尽致,但将此诗赋予冬梅又当如何?

       小小的孤岛!

 

       我有如珠的繁星的夜,和你共同在里面睡眠的繁星的夜,我有如桥的七色的虹霓,横跨你我之间的虹霓。我,似乎是一个弃儿然而不是,似乎是一个浪子然而不是

 

       倔强的冬梅辍学了,那一年,她高中还未毕业。说不清是跟父母、老师生气,还是跟自己生气。她那未成形的理想,被定格在家里小小的阳台上。

       她的家坐落在北站,父亲是某派出所的“二级警督”,哥哥是某边防检查站的一名民警。她的周围,住满了头顶国徽的人。小的时候,冬梅也曾向往过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可是,只因那次旷课挨批,倔强的她便出走了三天三夜。

      “我不想读书!我要回家!”为了拒绝走进阳光明媚的校园,她甚至再度以“出走”相威胁。父母心软了,把任性的小冬梅领回了家。她美好的理想,就这样被搁浅在“我不想读书”的呼声中,直至变质、腐烂。

      “我真傻,读书多好啊!和我一起长大的小朋友们现在几乎都当了警察,而我……”冬梅泣不成声。

       在熙来攘往的人潮中,冬梅找到了自己的立足点——在北站附近开了一个餐馆,当了老板。刚一开张,便来了个“开门红”,生意火爆,这是冬梅料想不到的。不到一年时间,所有的贷款赔清了。冬梅看到了闪烁在父母眼里欣悦的火花。

       然而,父亲却忽略了一点,设在北站的餐馆,每天光顾的人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目光盯住了这个警察之家出身的小姑娘。冬梅待人热情,好交朋友,对所有的朋友都一视同仁。她尝够了被冷落嘲笑的滋味。那年她才19岁。

       花朵般的青春年华,花朵般的青春岁月,在她忙碌的一天天中溜走。这个单纯的小姑娘怎么也想不到,结识不久的男友林(化名)竟是个瘾君子!

       林长得帅气.又讲“义气”。经常邀约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到餐馆白吃白喝,还会跟冬梅要钱。起初她不在意,但后来,冬梅觉得不对劲。终于有一天,她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林一直在吸毒。

        那个炎热的中午,林毒瘾发作,浑身燥痒,坐立不安,他又找到了冬梅。

      “我要钱。”那支可怜的手颤抖着。

      “干什么?”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冬梅打了个冷颤。

     “给老子买……买‘粮’!”林不知羞耻,东歪西倒,洋相百出。

      “不给!”冬梅倔强地喊,她的心随着这一声喊,碎了!

      “不给?我杀了你!”林顺手拿起一把水果刀威逼着,并将刀子刺向冬梅的腹部。

       血!鲜红的血!冬梅看到自己的血,看到傻在一旁的林,以及惊慌的人群……

       那初恋的美好时光,那朦胧的向往,那份纯情,那份甜蜜,都被这鲜红的血浸透、变形、揉碎。

       男友林一天天被毒瘾折磨得憔悴不堪,冬梅也在极度的痛苦和绝望中,在一群“朋友”的怂恿之下,渐渐染上了毒瘾。

       这一切,她的父母全然不知。

       这天,父亲高兴地把哥哥从边防检查站写来的信交给她,拆开信,哥哥刚劲有力的字迹跃然眼底:“妹妹:你好!听爸爸说你开了个餐馆,生意很好。我由衷地为你高兴。你也该为我高兴吧?近来我在检查站连破了三起贩毒案,受到表彰,还被命名为‘优秀团员’。……”

       泪,一滴滴地打湿了信笺。哥哥,如果你知道我如今这个样子,你还会这样写吗?妹妹太令你失望了是不是?冬梅抬起泪眼,仰望苍穹,无数的星星密集着,熙攘着,形成一条闪亮的光带。哥哥,在这样的夜里,你又破获了一宗案子?抓获了毒贩?

       也许——我有如珠的繁星的夜,和你/共同在里面睡眠的繁星的夜/我有如桥的七色的虹霓,横跨你我之间的虹霓/我,似乎是一个弃儿然而不是/似乎是一个浪子然而不是……

   

       在雾和冬的季节,在深夜

       无星之时

       我只在我的恋慕和向往的心情中

       看见你为我留下的影子

 

      “我现在才深深懂得,人生路上,选择朋友是关键。我误交的几个朋友一步步地把我带进了可怕的毒渊。”冬梅伤感地说。

       因为交错了朋友,她一错再错,不能自拔。曾几何时,毒瘾几经发作,又被“好心”的“朋友”给制止。雨过天晴后,她曾一次次发誓再也不吸毒,但这软弱的誓言却又一次次地被可怕的、强有力的毒魔,推翻。

       身为警察的父亲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但他怎么也无法将女儿与毒魔联系在一起。“可能是感冒了。”体弱多病的母亲说。是的是的,是感冒了。老两口点着花白的头,互慰着。

       难忘那个多雨的深秋时节,一个阴雨绵绵的夜晚。深夜1点左右,林和冬梅正在林家小屋闲聊,突然都毒瘾大发,慌忙寻找“食物”,可哪里还有“食物”?!冬梅的小馆已关闭了,钱早花光了,再说,这个时候到哪里找来“食物”?两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不一会竟摔打起屋里的东西。

       林的父母闻声闯了进来,冬梅疯了似地大喝一声:“滚出去!你们都滚出去!”

      “这是我的家,你才滚出去!”林的父亲生气了,也大喝一声。

       失去理智的冬梅愣了片刻,旋即顺手拾起桌上的小刀片便往肚里咽,然后在林家三口惊愕的目光中走进了茫茫的黑夜里。

       当她虚弱地躺在沙发上时,父亲抚摸着她的额头,轻声问:“梅梅,感冒很严重吗?”

       “不是感冒!我吸了很长时间的海洛因你还不知道吗?爸爸!你白白当一个警察。”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得冬梅两眼直冒金星。

       “爸爸,再打几下吧,让我死了好了!我吞了刀片,我的肚里有——刀片。”冬梅语无伦次地说。

        不容多想什么,父亲立即将母亲叫醒,急忙把女儿送往医院。

       “现在的父母可真不负责任,自己的女儿沾上毒瘾还叫警察来管。”医生看着一身警察制服的父亲,又摇头又叹息地说道。

       “我就是她的父亲。”父亲平静地说,极力掩饰内心的痛楚和难堪。医生像研究一个外星人似地打量着父亲,足有两分钟,然后又摇头又叹息地什么也说不出来。

       女儿染上了毒瘾!这个残酷的事实几乎把二老击倒,但又不得不坚强地站起来。面对现实,他们唯一的安慰只有儿子从检查站传来的喜报:爸爸,我又破获了一个贩毒案;爸爸,我又受到表彰了;……

       女儿呢?每天吃着父母给她弄来的中西戒毒药物,但都无济于事。这一天,女儿又失踪了。老两口搀扶着,在大街小巷、市内市郊都找遍,就是不见女儿的踪影。冬夜的风,凉透了父母的心。

      “冬梅啊,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快回来好吗?妈妈给你准备了一个大大的蛋糕。”——母亲蹒跚着步履,在大街上走来走去,从日出走到日落,又从日落走到日出。她在心里,一遍遍、一遍遍地呼唤着女儿;在凄冷的夜,默默地,为女儿点燃了生日蜡烛。

      “后来他们是怎样找到你的?”

      “在一个黑屋子里。我和一大群人正在吞云吐雾,门突然被撞开,冲进一队全副武装的警察,其中还有……爸爸。”冬梅的眼圈又红了。

       “在戒毒所接受教育改造,你有什么感想?”我移开了话题。

       “这里的民警很和气,感觉他们既像父母,像医生,又像老师。总之,这里就像一个温暖的家。”冬梅圆圆的脸上绽放着笑容。但瞬间一片乌云又掠过她美丽的眼睛,“只是,我的父母亲最让我放心不下。父亲退休,主要是因为我,我给他带来太多的耻辱,我让他不能堂堂正正当好一名警察。”冬梅抽泣着说,“我多想,再看看父亲穿上那身神圣的警服。他那威严、帅气的身影,永远是我心目中一道最伟岸的风景。”

       “会的,你会看到的。”我握着她的手,鼓励道,“答应我,永远戒断毒瘾,走上正路。”

       冬梅点点头,在我的采访本上一笔一画地写上几个字:“为了活着,必须戒毒!”

       怀着沉重的心情.我离开了这里。蓦然回首,冬梅那盛满期待的目光在夕阳余晖中闪烁着,像即将升起的新太阳。

       ——如同其他的孤岛,你是小小的孤岛,是他们的儿子,他们的兄弟,他们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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