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高中部是我与秋天的约定,只是这个约定带来的光,没有我想象的那样多姿多彩,以至于多年后仍不忘品咂,期冀有不同的嚼味。
那一年暑假很短,短到日历翻页像点钞机吐钱一样快,这是没法阻止的事,我只能服从时光老人的调度,扛上行李卷去县城上学。在离开市区前,父亲掏出十五块钱和一打粮票递给我,算是当月的生活费。接着,又塞给我五毛钱充作路资。
上车后,他把两张五毛纸币递给售票员,挨着我坐了下来。我看了父亲一眼,将手里的纸币攥得更紧些。来到县城转车点,我们又花两毛钱搭上一辆破旧中巴车,奔向城郊一座独门大院,坐标在这儿定位,也是一个父亲的运筹,谁不希望儿子快些成才呢?
校园建筑分布得体,法桐巨大树冠铺出的绿荫,遮去了秋阳浓烈光刺,将应门马路装饰得花花搭搭,犹似一绺印花布平铺地上,不漏一点边角。时近正午,一拨打球健儿在运动场上往来奔突,全然不顾汗腺膨胀带来的不适……
往北几排红砖瓦房与市区学校建筑风格,像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不过这里的教室扎在建筑群深处,另成一座独立院落,宛然一位未出闺阁女子,唯恐暴露在众目之下,被喧哗和骚动袭扰。
一条两米宽穿堂走廊贯通了两个院子,承载起忙而不乱的脚步,传递着两种呼吸,将师生肺叶拧上一个生命体,去承接即将到来的高招暖流——从绿漆门窗里透出的书香,仿佛流动的风飘来逸去,高年级学生已在耕书田,抱佛脚了。
拉纤夫肩上的绳索,丈量出学海之舟抵达彼岸的长度,而后将肩头红勒印藏在布下,像一枚感叹号打上纪念册,又遮在封面下,这是为师者的匠心,只有馈赠,没有索取。听人说,高三毕业班一辅导员,原本退休后娱于田园风光,可他终是按捺不住那颗师心,又回到了讲台上,义务辅导学生复习,不取分毫银两,有一次竟昏倒在教室里。原来,他听到上课预备铃响,来不及吃饭便赶到课堂上,导致低血糖昏迷。
在家抱抱孙子,夹根鱼竿溜溜河岸不好吗?医生沉默了许久,长吁一声。
安顿下来后,我开始打量同期而来的新生,彼此虽不多言语,却也没有排斥心理,大凡人在初识期,肢体语言胜过叨叨不休,或可避免语调上的误解和由唐突引起的不快。
学生宿舍坐落在校园东,门前拇指粗小叶杨摇摇曳曳,宛如为伴的学子,等待园丁培育修剪,长成大木。
宿舍墙壁上贴着新旧报纸,这是唯一墙饰。在三间通房中,学生合大铺而眠,连铺圆木架于砖垛上,托起一块块床板,支撑起一个个小希望,把鲤鱼跳龙门的梦,附着在白天的作业本上,凝结成一个时代的符号。
高考恢复后,招生政策给农村孩子带来希望的光,开启一条转圜命运之路,户籍随着学籍走,一旦考上院校,农转非户口和工作一篮子挎,仅此就羡煞多少人!也因此,农家儿女只有自解生活上的羁绊,向前冲刺或倒下,别无选择。
大通铺上的土布床单,和置于其上的花花绿绿破旧被褥,或是一种注脚。
入夜,我躺在自己领地上胡思乱想,把有关无关的旧事拽出脑海,当做夜宵啃食。是啊,在70公分宽的铺位上打转身,就像翻过一座山,哪还有心情勾描蓝图?好不容易熬到困倦,又被此伏彼起的鼾声打搅,四十几号人同居一室,难有个寂静夜。
于是有个从乡下来的同学,被窒息感压迫,在忍无可忍情况下,抱起被褥住进了学生食堂房头猪圈里。说是猪圈其实里面养的猪,已被炊事员宰杀干净,暂时空着。这同学观察了一阵后开始行动,清理猪粪和垃圾,将搭棚围栏稍加修整便居此读书。
不久,又搬进去两个同学,挤满这方小天地,伴读乐趣低消了偶尔落寞负值。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不在意别人的看法。有的人之所以冒不出尖,正由于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到什么地方去,在来去中犹豫挣扎,结果失掉了选择时间,冲刺一瞬成了一颗哑弹。
我曾带着七分温怒,跳到一位打鼾者近前,拧捏他那可恶的鼻腔,以打住从两孔深井喷出的带节奏的噪音。岂知,这边刚稳住神,那边又有人呓语绵绵,接下来是惊醒者的骚动,没有叫人省心的。
用棉花团塞耳朵孔睡觉,这是引进来的经验。如何切断汗腥鞋臭味儿没招可破,大伙只好养成拉被子蒙脸睡觉习惯。熄灯铃响过,学校管纪律的老曲头,开始打手电筒巡视,寝室内由喧哗变为耳语。
是时,学校没有保卫组织,门岗由退休教师充任,炊事员做业余保安。果园里的苹果发涩时,学生偷着摘吃,被老曲头逮住几个,写了检查上了广播喇叭,搞得馋嘴的人见他便开溜。
冬夜难熬,饥饿难耐,同宿舍一许昌籍同学突发奇想,将铁丝头绑上竹竿尖做成扎枪,与几个胆大的室友溜到学生食堂弄吃的。不大一会儿,他们笑嘻嘻归来,端回半洗脸盆剩馒头,仿佛中彩一般。原来,他们通过售饭小窗口,把框里馍馍一个个扎出来。就在校生而言,许昌那同学家境不错,怜惜同窗催生了他的顽皮。
那晚,宿舍人都很兴奋,裹起被子坐于床头,握着冰块一样的小麦面馍,吃得味同点心。也许他们中很多人,最大化理想只是能够吃上商品粮,不再回到黄土地上刷响牧羊的鞭子,不再被城市拒绝而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这足以撑起做人的尊严,我们更不能去苛责别人应该为所谓的伟大而放弃小我。
早操,学生在起床铃声中爬起,做简单洗漱后便到操场上集合,各班点卯毕,沿大门前马路跑操,半个钟点下来人喘汗流,惺忪睡意荡然无存。当然,也不乏偷懒的主儿,尤其在北风呼啸天,偎在被窝里揶揄寝室长,而当听到查铺老师踏门槛响动,便又利索起来,乔装准备出操去。
短跑比速度,长跑靠耐力。拔尖上来的乡下孩子,大都能坚守通向阳光的隧道,把时间捧到手上,将琐碎事封进柜子里。在下晚自习后,他们会三三两两结伴,在泛着蓝色光晕的路灯下,低声背诵英语词组或语文章节,把打手呵动作当成提神,仿佛攥着一枚小螺号。
枯燥生活中也不乏乐趣,门前河道清流淌淌,周末捧书岸边,选一方草坡躺下,然后嘴刁草梢看云卷云舒,哼几声流行歌,合奏出乡野的韵调。天光炽热时溜下草坡,把水花撩向伙伴,浴出皮肤的光泽。
这时候,女生也会拉群结队到上游浆洗或抹澡,在朗朗嬉笑中挥洒情趣,把女人的娇嗔写上水光波影——鲜花泡在水里沁出郁香,漂流下来,溅向岸边的草叶,如撞进少年心扉。那个梳长辫的红衣少女躲哪儿去了?我任由相思的蚕破茧而出,抽丝织一缕红绸,如她飘然的裙裾;我更愿是那跳跃的一枚火苗,烘热她的心,燃烧如西天一绺绯云。
于是,我渴望捡到一只漂流瓶,打开小纸条,看上面温软的文字,哪怕是一个标点,也会引起猜想。我猜想着孩子笑靥里的乳香,可是爱情的杰作?那么春天一定是约会的好时令,树返青草长莺飞。可是,我没有等到自己的女神,却搅进了别人恋爱的剧目:同学成了朋友,朋友爱上班里一女生,穷追猛献媚,我这方面没有经验,他偏向我说心事。
诺大一座学府竟没有澡堂。同学蹭到学校大卡车无座车厢位置,到县城洗了个澡,与女孩独处时捏了两把,体肤接触扣紧两个灵魂,深化了恋爱进程。许是地下恋情更刺激,那小哥像是中了邪似的,下课便往校外小树林跑,又总是熄灯前最后一个回宿舍者。
在八几年,中学生恋爱等于涉足禁海,稍不小心便会被浪尖淹没。后来,不知班主任从哪儿获悉此事,引经据典痛批早恋者,让我跟着挨剋。再往后,这小哥嘎然停住了恋爱步子,因为他黑暗中摸索出一个道理,学习乃主业,收获恋情在秋后。
当然,与点化他的马老师分不开。教语文的马老师人很好,也和气,讲课有特点,喜欢穿插小故事以活跃课堂气氛,所引介的课外读物多是经典。在节假日,他将自制小黑板挂上树杈,给学生做无酬劳补课,将师生情化作一树绿荫。我至今还保留着一本课堂笔记,成为怀念他的引子。
记得是一个星期天,父亲送来生活用品,没有见到我,便委托马老师代为转交。回到校园后,他叫我去他家一趟。在我接过粮票和常备药的一瞬间,感到一位老人的温度,既有父亲的,也有为师者的,仿佛两股暖流融于一体,炽热而弥久。
离开时,马老师眸子里流泻出一位长辈的光波,只说了一句话,要我记住父亲的惦念和期待。在课堂上口若悬河的他,生活中却不善言辞。但若是有违节俭的行为让他撞见,便会招来劈头盖脸狂揍,当然是打口水板子。
端午节,马老师上课时,瞥见墙旮被学生扔掉的半拉馒头,他弯腰捡到讲课桌上,大发脾气,把糟蹋粮食行为视同犯罪。之后,以扔馍为标题,让学生写感想。乡下孩子填饱肚子,全凭自己和父兄背来的粮食。
炊事员几乎全是教职员工亲属,算牛人了,招大家不悦的因由在于伙食差,不是吃不够斤两,就是掺兑劣质面,要么卫生不敢恭维,尤其夏天馒头上趴的蝇虫,人见了炸毛。若是在冬天,苞谷面膜硬若砖块,从三层楼上抛下能砸懵人,这不是学生夸张,而是口味打折在见闻里,粮香逸去了。
有个小男生打饭时,与食堂管理员拌了句嘴,双方撕拽几下,结果遭到几个膘肥体胖炊事员推搡,不解气,又把他揪到大礼堂台子上批斗,俨然特殊时期批老干部模式翻版。岂知该生不堪羞辱,一头栽下批斗主席台,幸而土地软,人没有大碍。
乡下孩子的倔强和免事风格,植入时间之墙,将疤痕结出的花朵洗丽在风雨中。从此,我也理解了被户籍沟壑限足的孩子,为什么喜欢从燧石中凿出火花,为什么要刺出自己的一领锦绣。
其实,把学生揪到台子上示众,沿袭的不是制度惩戒,而是践踏手法的随意性。姑且不说学生有理无理,事大事小问题,仅就其伤害而言,犹如灵魂凌迟,人性之光暗淡于粗暴的管理理念。可见,拨乱反正之初,人法制意识淡薄犹如虎痴,下口没个轻重。而粗浅的认知,印证了文明步履蹒跚,毁只一瞬,立要构建经年。
搭伙教师食堂,无须排队挨号,我却老晚些打饭,生怕撞见介绍我入学的老师,怕他问我成绩何以越不过中线——我知道自己输在了手攥的粮票能吃小灶上,数学和英语难啃不是自辩的理由。我更明白那些啃苞谷面沾豆粉的学兄学妹们,其聪明不在于吸食豆类的热能,而是在泥浆浸泡中完成了自我救赎。
尤其,很多像马老师一样的教学者,以其人格魅力和渊博学识,扫除了学子成才路上的自卑自大以及脆弱,变而为自律自洽和自强不息。是的,他们一代教育工作者,都经历过特殊时期的阴霾,有浴火重生的感恩,有对历史沉思的积淀,立起新时期的知识分子角色。
关于卑微渺小与大气伟岸的界定法则,从来都是伪命题,是个无解噱头,人性的光辉不只彰显于强势群体,在草根部落里依然占据大份额,更具穿透力——在不甘沉沦中的挣扎,在摇橹挺进中的坚韧,在颠簸中躲开鲸吞危险的机智,命运的每个节点上都有人性的温度给力,而伟大不正由卑微起步,从渺小开始转圜而来吗?
几年前母校搞纪念日校庆,下帖子邀请各地学子重温师生情,潜规则为官居副科级以上者和创业有成之士。被关在门外的多数人,有心捐助母校,怎奈组团者无接纳意,也就作罢。
这就形成一个概念:金子人人喜欢,沙子不招待见,学府之地亦不免俗。在校庆典礼上,官高业大的主儿上主席台,白须白发的师字辈落座下面席位。更洋相的是到了宴会场所,仍以帽子大小排座次,单间留给腰壮气粗的,科级副科级之辈在大厅侍候,结果有人深受刺激离席而去,那管风度不风度;有人干脆揣回兜里的捐资,放弃增砖添瓦……
窃以为榜上有名者,不妨丢一次乌纱帽,弄砸一回生意铺子,看谁来下请谏?倘若让金钱至上风气窃据高地,想必会阻隔暖流的涌动,漠化情愫绿洲,自闭于小圈子中,造成教育上的缺失。同时,补偿心理也将作祟,煽惑起欲望的火苗——桃李满园那是别人家的果子,篮子里菜归自己,享乐主义抬头。
闻悉马老师过世已有年头了,心里沉甸甸的,随翻出那本尘封的日记,见纸页上霉斑点点,不禁想起往日的点滴,想起他刚正不阿性格中潜藏的温良,立足教学里隐储的大爱,让时下学府中那些为利而来者汗颜。而今斯人已作古,叹息过后,在扉页上写几句话,以为追记:
一堆篝火燃在荒原/旅人心田荒芜了很久/一支火柴点亮一片天/又黯在伸展的雨伞/我像觅宝石的孩子/坐在五光十色的滩/迷惑若魔幻生影/野火熄灭在泪滴河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