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响起的砂轮打磨工件噪音，如同铁锹刮地时发出的呲啦声，严重折磨着我的听觉神经，反射到大脑中枢后，加剧了情绪波动，形成逃避心理倾向，我甚至开始憎恨起那些讴歌苦难者的虚伪，起点高一点不好吗？就像吃甘蔗，有人用镰刀砍掉梢部，直接从甜头下口；有人却喜欢从无味嚼到有味，在比较中找快感，仿佛只有从住茅庵起步走到人民大会堂，才叫作光荣呢。
我对机器噪音敏感度，不是一开始就拉高，起因在于单位团委抽调我去，却被车间书记拦住了，说是让我在基层锻练学技术。原来，进厂学员在职工之家集训时，受到团干唐伟的注意并予推荐。团委书记想与我面谈一下，适逢我下夜班回家了。见我未果，便找车间书记征求意见。之后，两个书记都把实情告诉了我，不过团委领导说得更详细，透露些许隐情。
于我，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被别人抢了去，不啻失去一次命运转圜机会，有些迷惘。我在迷惘中开始胡乱翻些杂书，有时到职工之家阅览室转转，不至于老想糟心事，从大脑里抽去那片云丝。有天晚上，我从报纸上看到一首《中秋》诗，是流沙河下放四川老家期间的感悟：
纸窗亮，负儿去工场/赤脚裸身锯大木/音韵铿锵，节奏悠扬/爱他铁齿有情/养我一家四口/恨他铁齿无情/啃我壮年时光/啃完春，啃完夏/晚归忽闻桂花香……
也许诗人是对的，与现实和解是不二之选，要生存就得由学生转岗到工人角色，如同粮食酿酒筛去糟糠，储存琼液，留醇香于饮者席上，而口味取决于发酵谷物选取和酿酒师的技艺。
按照车间书记的逻辑也没错，在企业里混圈要有两把刷子，一是懂技术，二是有文化底子，一辈子饿不着。并且他用一桩行业故事，来佐证行行出状元真谛，把产业工人前景说得一片光明：
有个空气锤操作手，一辈子只练一手绝活，能让气锤停在他要的高度，分毫不差。在行业大比武中，老师傅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只手平置锤枕上，另一只手拉动气锤操控杆，气锤舌头徐徐落下。这时候，连主考官也把心提到嗓子眼上，可他却笑微微地伸出手掌，叫看上面沾的气锤油灰，指掌无半丝擦痕。
空气锤工作原理，是通过压缩空气推动活塞，作往复运动以实现连续打击。司锤作业看似单一，技术含量颇高，下锤轻重快慢直接影响锻件质量，迸飞锻件事故也时有发生，要避免这些，全凭司锤工的眼劲手感和判断力，锻件成型亦非一蹴而就，打铁撑船磨豆腐历来被称作三桩苦差。
喝彩过后，老师傅挑战下一个难度，只见他在锤枕上搁一张白纸，评委测试过材质喊开始。之后，唯见纸上粘满气锤舌头上的粉彩，不见纸页有破损，距离感拿捏恰到好处，这是连绘图员都咋舌的神操作。
看图划线是铆工基本功工，我遇到了自己的瓶颈。机械三视图原理并不复杂，在别人眼里像沙盘，道路沟壑、关隘坡带一目了然，怎么安排工序轻松搞定，这种本领不乏先天的，但主要还靠学习得来，我却翻不过来劲儿，正看斜看怎也看不出名堂，犹如读一卷天书。
车间技术员纳闷，论文化我高中底子，论努力够刻苦，怎么玩不转跷跷板呢？原来我立体感差，缺乏空间思维力。因是，技术员帮助我按图索骥，作兵推演习。
在组装液压支架部件过程中，点焊最是眼色活，操作员稍不留心便会弧光打眼，令躲闪不及的作业者中招，两眼肿胀涩疼。每遭焊光闪击，我母亲便跑到幼儿园央求乳婴者挤奶水，回家给我点拭眼睛——药店里的常规眼药，不解焊火之毒。
集体作业就像球场打配合，前锋后卫在默契中运球得分，一人处置不当全员拉动，甚或出事故被掐出场地，把安全生产只挂在口头上，等于把生命交给了运气，犹如在牌桌上压注，赢了一切安好；赌输，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同组一工友，在使用手砂轮清理边角毛刺中，砂轮轴固定螺丝松动，未及时发现处理，结果砂轮迸飞，穿过车间安全通道，在山墙上留下一个坑，冲击力宛如一枚迫击炮弹。幸亏没有伤着人！车间主任一脸懵。
阴影很快被饭桌新闻冲淡了。噱头是说厂长刚大学毕业分配来时，正逢国家困难期，因他个子高、块头大，且有家庭负担，月供粮只够吃大半月，在饿极的时候，跑到单位卫生室开中成药垫肚子。
銮丸子药的蜂蜜，可分泌人体葡萄糖，知识分子脑瓜好使。故事并非编排领导，当事人也当忆苦思甜佐料撒，那时的麦香不只淀粉纯正，另有饥肠辘辘缘故啊。
午饭之后，我像其他人一样找张报纸遮眼，将工作服铺在工区一角打盹儿，给四肢解绑，土地的韧性可比席梦思床。背靠工具箱小憩习惯得以纠正，在于一位老师傅的提示。他说，睡觉姿势好比抡大锤，伸开膀子轮圆胳膊，劲道出在顺势一甩上，惯性运动给力。踡身睡觉舒展不开腿脚能解乏？其实，他在点拨干活小诀窍，休息莫言地上脏，在啥环境干啥事，保持精神头才是王道。
沾床便倒靠洗澡，是老师傅的口头禅。干一天体力活满身臭汗气，回到家里老婆能叫上床？下班前，温在锻铁炉边铁槽子里的水，已可洗浴，大伙赤身裸体跳进去，灰头土脸没有了，变而为一池浑浊，油腻腻灰渌渌，流到外面小水坑里，储作垦荒菜地的水源。

职工烦唱高调，在车间房头搂几下，撒把菜籽，中午打灶时掐入菜锅，那时没有绿色食品概念。但下河救人的，多是这些基层打螺丝的人。组长当过兵，上过省劳模台子，给企业露了脸，讲起段子来却像老顽童，青工都黏他，在歇工间隙递上一支香烟，便打开他的话匣子：有个周日，闲得慌，睡不着。夜深后，楼下邻居跑上来问他咋不睡，原来那主儿在等他扔靴子响声，之后方能入睡。听罢，他不禁失笑，解释道：“本要扔的，又想到星期天都在家休息，怕受影响，就把靴子轻放地上……”
飘雪的摩擦声，压低了车间噪音，注入心空一缕清新气息。抡一天大锤，打完支架盘上铁撑子后，站在工区搂头，看梨花般飞扬的雪朵，有种说不出的快意。在年底车间表彰会上，我拿到第一份奖品——一条丝绸被面。当天回到家里，母亲扯着绸料看了又看，用手拍叠出棱角后冲我说，放着吧，等娶媳妇时用！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一个国企职工牌子，就像身着御赐黄马甲有底气，工资高福利好，关注度高于管理部门，尤其大中型企业自成服务体系，文化氛围浓，连青工谈恋爱也拿借书当借口，没有几本文学经典或读书笔记，像矮子住在低房子里。
建立起互信后，青工在恋爱路上不乏浪漫，借生日名头邀对方赴约是小狡猾，踏自行车驮女友去舞厅跳迪斯科称时髦，勾手搭肩看琼瑶的《窗外》叫风流。团组织也没闲着，会定期搞些文体活动，给男女青工一个交流平台，至于花落谁家就管不着了。
接手车间团支部宣传工作后，我与同期学员小黄攒足劲露露脸。有天中午，趁工作闲暇办一期黑板报，文中插图由一本杂志上选来，小黄刚把漫画绘上板面，车间领导悠过来看内容，我们正巴不得他瞧见自己呢！
孰知他脸抽动一下，瞥几眼宣传栏转身走了，表情像木偶。这时，有个老工人提示说：“这幅漫画讽刺味道太浓！”接着解析起不合时宜的理由：“朝廷赈灾给省里发个金元宝，省里调包成银元宝，转到市里又换成铜制品，到县里提留后铸个铁疙瘩应差事，体量在含金量没有了。”
估计到乡镇那里，弄个泥捏元宝糊弄老百姓。这是老工人看图说话，发挥想象力的补充部分。
上什么山唱什么山歌，我俩少不更事，领导大度不计较。其实老师傅过度解读，是担心年轻人走偏，以后犯浑。有人把文学比做清凉油，哪里都能抹又不治病。在生产车间，我顶多写写墙报广播稿，即使有点涟漪也澎拜不出小浪花，更莫说凭此脱产了，除非太阳风刮上地球，颠覆认知。在机加工世界里，拿三角尺的人远比握笔杆的神气，况且生产任务小承包已在企业运作，每月产值得靠叮当锤响搞定。
一种用工制度转换，标志另一种经济运行模式的诞生，旧东西消亡，一定有其妨碍于事的由头，就像老牛拉犁倾尽气力，每天不过耕田二三亩，一台手扶拖拉机轻松搞定十亩地，付出与得到比值不相称，便是改革的理由。
休息日望着月儿氤氲，我不禁想起陆续转岗调离的工友，心有浮动。在凭栏眺望中，瞥见几盆山茶银杏盈盈绿绿，招摇于对过儿窗台，另有一株紫罗兰稍显单调，落寞于月朦胧中，随以小景引言：
为何慨叹，为何慨叹/窗台上的紫罗兰/是妒风里开屏的雀/是慕芦苇啜饮甘泉/为何流泪，为何流泪/窗台上的紫罗兰/是悲悼雨中凋零的秋木/是依恋月光落银的山峦/楼头有灿烂的阳光/窗外不乏袭来的冰天/啊，亲爱的紫罗兰/我仿佛明白了你的呐喊
院子的意义是领地，山鸟在厂房与法桐之间，打着旋儿飞来飞去，没有远去的企图，好像在寻找过冬食物，想与人沟通交流什么。
晒过一会儿太阳，回到作业场地。航车吊起护杠板在空中摇摇摆摆，到工作台上方一人高时，活件倏地脱钩滑落。此时，小黄正手扶工件，注意力聚焦在降落点上，忽见变故愣住了。处于本能反应，我抢前一步，猛推小黄一把，而后闪身一边。紧接着听到噗一声闷响，尘土四起……
组长见那门板一样的铁家伙在地上打着颤悠，吐出一个“险”字，从头到脚把小黄打量一番，又看了看我，掏空盒里烟卷给大伙压惊。
自从小黄调离车间后，孤单感像衣鱼虫啮噬我的神经。适逢单位一中干住院，从车间抽人护理，领导想到了我。我也把出差当稻草抓，完成使命调进科室。期待一个消息，很像恋爱幽会，焦灼地等在一个点上，另一方偏偏来迟。
我服务的对象患偏瘫症，手脚不利索，嘴却呜呜啦啦骂得欢，脾气大。能耐性子被他呼来喝去，在于我有小九九。可是，那官人在疗程结束后，他夫人却到领导处说我不够尽心，于是进科室的梦碎了，碎得扎心。
懊恼之中，我拿补助费买了一张火车票，到郾城李集农村，找待业时一个朋友道说苦衷，想跟着他干个体。小孙人厚道念旧情，反复想了想劝慰说，有份固定工作不易，莫使性子。当晚，我第一次醉酒，他和作陪的朋友陪着苦恼。
回到钢铁堆扒食吃，难免磕碰，血肉之身怎堪撞击？一天上午，我正操手砂轮机打磨支架底座毛刺，不料，那庞然大物翘起部分突然降下，压住我左脚，恐惧感令我发出呼救。
在一旁作业的工友，以最大能量疾呼天车吊开底座盘，而一位姓郭的师傅则撇开手中活，背起我跑向厂区卫生室。退去劳保皮鞋，医生见我左脚拇指甲粘连于甲床，血糊糊，惊诧不已。“辛亏土地软，没有伤到脚趾骨。”
他一边说，一边清洗创面，要我挺住。在镊子扯下未完全脱掉的指甲时，那位背我的师傅，把脸转向一边，他怕血。说真的，平常我不咋看好他，爱斤斤计较，脾性也暴。其实他人很靠谱，曾在奖金分配上，为学员说过公道话。有人看似温软，实则藏奸，唯恐自己吃亏，又表现得慷慨激昂，趋利性使然。
法桐叶黄了又青，1988年的春天姗姗来迟，迟到的春天带来一个喜讯，车间超额完成任务，厂里奖了钱，车间打算组织职工到郑州邙山玩玩。
这是我第一次沐浴省会的灵光，站在母亲河边黄土地上，眺望黄河的金浪和远帆隐隐，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黄河的风夹带朔气，为春始的岸铺出冷冽，换乘一匹大棕马游走在水岸，身后留下一串嘚嘚蹄响。于是，我读懂了母亲河裹挟泥沙奔走千里的力量，积久的压迫成就了她的波澜壮阔。
可是，我连一条小水沟也不是，因为缺水。绕开阻止我去团委那挡事不说，书记待我还算不错，刚上班给个职工代表资格露脸，在日常工作中也有关照，确有培养上拔意思。然而，我的实际情况与他的想法不太合拍，犹如一只羊拦在怀里，希望养出膘来，而羊又啃不动他脚下的草，老想挣脱怀抱……
书记说，这次不拦你了。此刻，法桐触风而动窸窣声，是我听到最美的声音，有找到组织的感觉。
不因春风醉，却因秋风痴，无论怎样个活法儿，依靠企业吃饭或吃过企业饭的人，都会回馈一种色调，来印证潜藏于心的依恋。而憧憬适于自己的一份工作，如同在旷野上找水牛犊，止足于一洼水，哞哞而喧，崇尚美好演绎出庄严礼赞。
佛讲缘，道重修，基督播撒救赎种子，古兰经教义，孔孟推崇自强不息，无信仰者膜拜金钱，靠劳动吃饭业主真经取在风调雨顺上，而体制中人巴望跟个好领导，付出艰辛收获果实；追随政客施财博宠，落下自在……
然而，康庄大道与独木桥，未必人人选择得了，惟有智商与情商兼备者一路高歌。在战争年代，躺在血泊中的战斗员不全是英雄，跟随善战的将领，既能立功受奖又少付出，保值身价，这是机遇同智慧融洽的结晶。
因此，生命的花开花落不只由季候造化，更源于花木根植的土壤和自身拥有的抗暴力，万类皆有生存空隙，霜天竞自由却彰显出不同的理念，诠释了生命存活的理由。年轻昂扬的身姿活跃的舞台，往往揭幕在明丽的背景下，被聚焦的形象不乏生涩而单薄。与其如此，倒不如于黯淡布景衬照里，呈出真实的面孔，或然博得一瞬的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