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傅玉丽长篇小说《岁月之光》

文/刘庆玉

       在”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跻身世界文化遗产的宏大时代背景下，千年瓷都迎来了文化保护、活态传承与城市现代化转型交织并行的历史契机。文化遗产的真正生命力，不在于凝固的遗址标本，而在于烟火不息的人间，在于传统技艺与当代生活的相融共生。傅玉丽的长篇小说《岁月之光》立足瓷都这片浸润瓷土与窑火的土地，以文学叙事为纽带，将底蕴深厚的陶瓷文化与新时代电力为民服务的生动实践深度勾连，让泥火淬炼的千年匠心，与万家灯火的时代温度同频共振。作品跳出单一题材的叙事桎梏，以普通人德阳一家四代人的命运沉浮映照瓷业的兴衰与城市发展的变迁，以文学镜像回应文化遗产保护、传统产业迭代、公共服务赋能非遗传承等现实命题，拥有独特的审美意蕴、文化价值与深刻的现实启示。
      小说采取先瓷后电、瓷电融合共同推进的架构为主线，以德阳、老瓷、大瓷与瓷崽一家四代人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作为瓷都瓷业兴衰发展的晴雨表。从最初德阳为了活命来到瓷都郊区挖运瓷石，到后来进城拉坯；从老瓷的跟父学艺，历经了私私合营、公私合营、进国营天下瓷厂直到退休；从大瓷学校毕业进天下瓷厂拉坯画画，到改制买断下岗、自谋生路被逼成为瓷绘大师。同时他们也经历了瓷器从柴烧、煤烧、气烧到电烧演变的华丽转身。老电及其儿媳妇周玉玉则作为电力系统的象征，见证了瓷都电力事业由小到大蓬勃发展的时代变迁。作者力求将瓷器与电力符号化、诗意化与哲理化，从瓷与光的碰撞中探求生活与生命的深层哲理，赋予瓷与光更多的人生寓义与存在价值 。
       昌江滔滔，奔流千载，见证着瓷都的兴衰更迭。千百年来，像德阳、老瓷及大瓷之辈的制瓷匠人取山川瓷土，经淘洗、揉泥、拉坯、利坯、绘画、施釉，历经七十二道工序，交付窑火千度煅烧，把平凡泥土幻化为莹润清雅的瓷器。窑火明灭之间，烧出的不只是器物，更是中国人天人合一、精益求精的匠心精神。“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申遗”成功，是世界对中华陶瓷文明的高度认可，也提出一道时代考题：如何让沉睡的历史遗存“活”起来，让古老手艺不再封存在古籍与博物馆，能够扎根当代土壤，接续代代相传。古老瓷业的存续，既需要匠人的坚守赓续，也离不开现代社会体系的托举，交通、能源、民生服务，都是活态传承不可或缺的基石。《岁月之光》正是扎根于这一时代语境应运而生，作家根植瓷都，熟稔瓷都风物肌理，体察手艺人的悲欢期许，把千年陶瓷文脉与电力服务的人间故事熔于一炉，书写传统与现代相逢相融的动人篇章。
       小说的叙事肌理，深深浸润着景德镇陶瓷文化的烟火底色。文本之中，老作坊的烟火徐徐铺展，老一辈瓷艺人恪守古法，守着代代相传的手艺，于一揉一塑之间沉淀心性，于一笔一画之中寄托情志。手工制瓷从来不是速成的技艺，每一道工序都需要耐心与敬畏。淘洗瓷土要静待泥沙分层，坯体阴干切忌急燥暴晒，青花勾线要凝神屏息，窑火烧制更要静待土与火的邂逅，接受窑变带来的惊喜与遗憾。这份慢下来的坚守，正是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最珍贵的精神内核，它藏在古窑遗址的残砖碎瓦里，更流淌在一代代匠人老瓷与大瓷们的血脉之中。
       回望历史，古代瓷工劳作受制于天时，白日仰仗天光，夜晚便因黑暗而常归于沉寂，柴薪窑火既是造物的希望，也裹挟着烟尘与风险。从民国期间电灯公司的出现，到“茄子”灯光映瓷的魔法神奇，两种文明的交汇铸就了现代瓷都的繁华盛景。时代浪潮奔涌向前，电力走进瓷都的大街小巷，为千年瓷业打开全新的发展格局。柔和稳定的灯光照亮作坊的画台，让画师可以于深夜细细描摹青花釉彩；温控电窑精准把控火候温度，拓展陶瓷创作的艺术边界；安全可靠的电网覆盖老城古巷、非遗工坊、青年文创工作室，为手工制瓷的生产实践筑牢能源根基。电力，早已不止是简单的能源供给，它成为传统技艺走向当代的重要支撑。作者没有将陶瓷文化写成怀旧的追忆，也没有把电力塑造成冰冷的工业符号，而是让两种文明形态，在市井烟火、人物命运之中相遇、对话、共生。
      书中，基层电力工作者老电、周玉玉穿梭于瓷都老城的青石板街巷，行走在陶阳里历史街区，走访一间间隐匿在弄堂深处的老作坊。面对历史遗存区域错综复杂的老旧线路，他们面临两难的现实考验：既要筑牢用电安全防线，防范火灾风险守护文物遗存，又要尊重古城风貌，兼顾匠人的生产需求，不能简单粗暴大拆大改。巡检线路、排查隐患、优化供电方案，在文化保护与民生服务之间反复权衡协调。当夜色漫过昌江两岸，老作坊灯火通明，匠人依旧伏案绘瓷，电窑平稳运行，一件件瓷坯静待烧制，灯火背后，是电力人默默无声的守护。
       窑火淬炼泥土，成就器物之美；灯火温暖人间，守护人间烟火。一古一今两道光芒，在瓷都大地上交相辉映。作家拒绝刻意的宏大叙事，着力刻画平凡个体的喜怒哀乐，书写电力职工的奔波辛劳、委屈坚守，书写瓷艺从业者的执着、困惑与求索。手艺人守护土火传承的匠心，电力人守护万家灯火的初心，两份不同的坚守，奔赴同一个目标：守护瓷都岁月流光，让千年手艺在现代社会生生不息。老匠人敬畏柴窑的不可复制，眷恋古法烧制独有的韵味；青年创作者接纳电窑新工艺，探索传统陶瓷的当代表达；电力工作者俯身倾听各方诉求，在遗产保护规则和百姓现实生产生活之间寻找平衡点。人物之间的观念碰撞、理解与和解，本质上就是传统与现代的深度对话。
       从文学审美维度来看，《岁月之光》实现了题材叙事的创新突破。历来书写景德镇的文学作品，大多聚焦瓷器器物之美，追忆古代窑场繁华，描摹匠人悲欢离合；电力题材创作，则多侧重于工业建设攻坚克难的宏大叙事。作者打破两类题材的固有边界，完成传统文化题材与公共服务题材的跨界融合。陶瓷文化承载中华传统的审美理想，温润含蓄，崇尚天人合一；电力服务代表现代公共事业，普惠万家，彰显务实担当。作家以瓷都城市变迁作为叙事桥梁，将器物美学、匠人精神、民生服务融为一体。
       全书意象构建精妙，书名《岁月之光》一语双关，意蕴悠远。窑火之光，是穿越千年的文明之光，历经烈火涅槃，孕育无数传世瓷器，沉淀华夏陶瓷文明；灯火之光，是属于当下的时代之光，照亮街巷作坊，托举起非遗活态传承的现实根基。瓷土、窑火、青花、残窑，是传统文化的精神符号；工具箱、银线、万家灯火，是新时代的现实印记。新旧意象交织缠绕，贯穿整部小说。人物谱系层次丰满，固守古法的老瓷工、锐意创新的青年陶艺家、扎根基层的电力服务者，不同职业、不同代际的人物彼此交织，既有思想观念的摩擦，更有互相成全的温情，让宏大的时代命题落地于鲜活的人间故事。      
       置于“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申遗”成功的时代坐标下重读这部作品，其文化价值愈发凸显。世界文化遗产绝非封闭静止的博物馆展品，活态传承才是遗产保护的核心要义。古窑遗址、老作坊、历史街巷这些物质遗存固然宝贵，但文化遗产真正的灵魂，是仍然在这里劳作生活的人，是代代接续的手工技艺。非遗技艺的存续，离不开稳定的生产条件，离不开民生保障体系的托举。倘若没有安全稳定的电力保障，老作坊夜间无法作业，现代温控窑炉难以运转，青年陶艺家的创作便缺少现实土壤，很多手工制瓷的当代实践都无从谈起。文化遗产保护，绝不只是修缮古建筑、保护古遗址，更要解决现实生产生活中的种种难题。《岁月之光》以文学的笔触，道出常常被人忽略的现实逻辑：千年文脉的赓续，离不开现代社会公共力量的守护，千年窑火，需要时代灯火相伴同行。
       小说也深刻思辨传统产业现代化转型的辩证关系。现代能源技术到来，并非要用全新的模式彻底消解古法。柴窑烧制独有的落灰、窑变之美，是手工陶瓷不可替代的艺术特质，依旧被匠人珍视传承；电窑凭借控温精准、环保整洁与低价高效的优势，为陶瓷艺术开辟崭新的创作空间。古法技艺与现代技术，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而是相辅相成的互补。书中的匠人，有的坚守柴窑，敬畏土火相遇的偶然性；有的善用电窑，大胆探索全新釉色与器型。电力服务不是消解传统，而是为传统技艺提供更多生存发展路径。这正契合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时代命题。传承不等于固步自封，创新不等于割裂根脉，古老技艺想要活在当下，既要守住匠心内核，也要接纳现代社会的滋养。
       作品饱含厚重的民生底色，宏大的文化遗产事业，终究要落到一桩桩细碎的民生实事之上。电力服务的本质是为民服务，在瓷都的土地上，它服务非遗传承人，服务大小陶瓷作坊，服务历史街区的普通居民，服务投身瓷业的青年创业者，也服务与瓷齐名的茶业茶农。老城弄堂文物建筑密布，线路改造牵一发而动全身，既要守护文物安全，维护古城风貌，又要满足匠人生产、百姓生活的用电诉求。小说细致描摹基层电力工作者老电与周玉玉们深入街巷走访调研，倾听匠人的真实诉求，协调多方矛盾，化解一桩桩现实难题，主动靠前规划服务好企业与民生，它提醒读者，世界文化遗产的荣光，不只是一张世界性的文化名片，更应当惠及生活于此的每一位普通人。匠人安居乐业，百姓安稳生活，文化遗产方能拥有生生不息的土壤。
       同时，《岁月之光》也为地域文学的创作提供有益参照。地域题材写作容易陷入两种困境：或是一味怀旧感伤，把古城写成静止的旧梦，回避时代变迁；或是片面书写现代化建设，割裂地域的文化根脉。作者规避二者的偏颇，回望历史而不沉溺过往，书写现代而不忘本源。千年的窑砖院墙、流淌不息的昌江水依旧，古遗址得到妥善保护，崭新灯火照亮弄堂工坊，天下瓷厂变身瓷花花融会全球工匠，古城不断生长出新的时代故事。传统不是陈列于过往的标本，它存活于当代人的劳作与烟火之中。
       窑火悠悠，淬炼千年器物；灯火煌煌，照亮万里征程。“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申遗”成功，为千年瓷都开启全新的历史篇章，守护历史遗存，做好活态传承，成为这座城市新的使命。《岁月之光》以温润厚重的文学笔触，将陶瓷文化的匠心风骨与电力服务的民生温度交织书写。泥土经窑火涅槃方成佳器，城镇发展因电力更加繁荣美丽，文明因代代守护得以绵延。这部长篇小说生动印证，古老文脉与现代文明并非彼此隔绝，千年窑火与时代灯火，完全可以交相辉映，共生共荣。文学记录时代，亦启迪现实。所谓岁月之光，既是千度窑火淬炼而出、穿越千年的文明之光，也是万家灯火映照下，当代奋斗者滚烫炽热的人间之光。两道光芒洒落瓷都大地，映照古城的过往、当下与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