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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在多重文化的共鸣地带

李虹|1677次浏览|个人主页

 

——读《散步与遐思》的海外华文写作新形态

 

       摘要:2026年6月,作家顾艳由北方文艺出版社推出散文集《散步与遐思》,作为其旅居北美多年后沉淀的代表性新作,该书集结了近年发表于《今晚报》《新民晚报》《世界日报》《华盛顿新闻日报》副刊等海内外报刊的作品,以“阅读与沉思”“距离之美”“写自己也写同行”三辑架构,跳出了传统海外新移民写作固化的“离散/身份焦虑”二元叙事框架。本文以文本细读为基础,从跨文化空间重构、作为生命实践的阅读、内敛的女性主体生成三个维度展开分析,指出这部出版仅三月的新作,跳出了海外华文文学长期纠缠的文化冲突叙事,以连接、重建的精神实践,为全球化语境下的华文散文开辟出从离散创伤走向文化整合的全新写作路径。

 

       关键词:顾艳;《散步与遐思》;海外华文文学;跨文化散文;新移民写作

 

一、引言

 

       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海外新移民文学始终是中国当代文学研究的重要分支,相关研究长期围绕“离散经验”“身份认同”“原乡与异乡的文化冲突”等核心命题展开,形成了相对稳定的阐释框架。但随着全球化流动的深入,新一代海外华文写作者的经验结构已经发生显著变化,传统的二元对立叙事已经难以完全覆盖当下的移民书写实践。顾艳作为著名旅美作家,从早年的《我的夏威夷之恋》到近年的《极光号列车》,其海外写作脉络始终在持续前进。2026年6月出版的《散步与遐思》,正是她旅居北美多年后,对跨文化经验进行深度沉淀的最新成果。本文以文本细读为核心方法,对这部新作的写作形态与文学史价值展开初步探讨。

 

二、跨文化空间的重构:从“异乡/原乡”到连续的精神居所

 

       长期以来,海外华文文学的叙事逻辑始终被“离散”“身份焦虑”“文化冲突”等核心关键词主导,故乡与异乡、母语与他语的二元对立,构成了绝大多数移民写作的基本结构。此前大量新移民作品中,北美土地往往被处理成充满陌生感、排斥感的“异乡”,而远隔重洋的故乡则被塑造成承载全部文化记忆的精神原乡,二者之间存在无法跨越的清晰边界。

       但在《散步与遐思》中,这种泾渭分明的空间边界被彻底消解了。顾艳笔下的世界不再是被分割成“彼岸”与“此地”的割裂存在,杭州的湖光、瓦尔登湖的水波、卡梅尔的海风、列克星敦的历史痕迹,全部在文字中彼此联通。她没有反复渲染身处异国的身份漂泊感,也没有刻意放大中西文化的对立矛盾,而是把每一处抵达的空间都变成了激活的文化记忆和认知。

       重访瓦尔登湖时,她不是简单复刻梭罗的自然书写,而是以华人知识分子的视角,在湖光里照见跨时空的生命共鸣;回望杭州这座城时,站在北美土地上生出的“距离之美”,让她对故乡的城市肌理、饮食文化与历史脉络,生出了比身居其间时更通透的理解。传统离散文学里“失去故乡”的核心创伤经验,在这里被转化为在多重文化空间里主动搭建精神居所的创造过程。

 

三、核心篇目细读:行走与阅读的双重共鸣

 

       如果说全书的整体架构搭建起了跨文化写作的基本框架,那么《重访瓦尔登湖》《云雾中的艾米莉·狄金森》两篇核心篇目,就把这种抽象的“共鸣”落到了具体的行走与阅读细节之中,成为整部作品最具代表性的文本样本。

 

(一)《重访瓦尔登湖》:梭罗之后的另一种湖光

 

       在海外华文作家的北美书写中,瓦尔登湖几乎是一个被反复书写的文化符号,但绝大多数写作者都停留在对梭罗经典文本的复述与致敬层面,很难跳出既有的文学想象框架。顾艳的《重访瓦尔登湖》却完全跳出了这种惯性写作,她没有把瓦尔登湖当成一个用来印证梭罗思想的“文学景点”,而是带着自己二十多年的北美生活经验与中国文化记忆,重新和这片湖水建立了独属于自己的生命连接。

       文中没有刻意渲染瓦尔登湖的“诗意”,反而如实写下了湖边游人的喧闹、梭罗故居遗址的朴素痕迹,甚至湖面上掠过的普通水鸟。她没有把梭罗塑造成一个高高在上的精神偶像,而是从瓦尔登湖的日常细节里,读懂了梭罗当年选择独居的本质:不是为了逃离社会,而是为了更清醒地面对自我。这种理解里还藏着华人知识分子独有的文化参照,她在湖边静坐时,自然联想到中国传统文人“独坐幽篁里”的精神传统,两种相隔万里的自然书写经验,在同一片湖光里完成了无声的呼应。顾艳没有写“我在瓦尔登湖看到了中国的影子”这类刻意的文化比附,而是让两种不同文明里的精神实践自然相遇,最终指向同一个关于“如何面对孤独、如何面对自我”的共同命题,这正是跨文化写作最成熟的形态。

 

(二)《云雾中的艾米莉·狄金森》:女性诗人之间的跨时空对话

 

       狄金森作为美国文学史上最具代表性的女性诗人,一直是中外女性写作者共同的精神参照,但顾艳对狄金森的书写,完全跳出了传统的“生平介绍+作品赏析”的套路,变成了两个相隔百年的女性诗人之间,私密而深刻的精神对谈。她走进狄金森的故居,抚摸诗人生前用过的书桌,看着窗外狄金森当年看过的同一片天空,没有用任何女性主义的理论术语去定义狄金森的“伟大”,而是从最日常的细节里,读懂了一个女性在封闭的房间里,如何用诗歌为自己搭建起一个无限广阔的精神世界。

       文中最动人的细节,是顾艳写到狄金森一生几乎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家,却在诗里走遍了整个宇宙,而自己作为一个旅居海外的写作者,走过了万水千山,最终却在狄金森的诗句里,找到了和她完全相通的生命体验:真正的自由从来不是身体的无限移动,而是精神世界的无限敞开。这种书写没有把狄金森当成一个被研究的“他者”,而是以同是女性写作者的切身经验,完成了一次跨越语言和时代的深度共鸣,也暗合了全书“散步与遐思”的核心主题:身体的散步是向外的行走,精神的遐思是向内的探索,二者最终会在某个点上相遇。

 

四、与卢梭《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想》的平行对照

 

       顾艳以“散步与遐思”作为全书的核心主题,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卢梭晚年的经典作品《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想》,二者同样以“行走中的沉思”作为散文的基本形态,却在主体处境、世界关系与最终归宿上呈现出本质性的差异,这种差异恰好清晰地凸显出《散步与遐思》在当代语境下的独特价值。

       卢梭写下《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想》时,正处于被整个欧洲主流知识界排斥、被迫四处流亡的境地,他的“散步”本质上是被社会放逐后的孤独漫游,他的“遐想”也始终带着强烈的对抗性,是一个被世界抛弃的人,在自我的内心世界里为自己重新寻找合法性的精神行动。他笔下的散步空间是封闭的、孤立的,外部世界是充满敌意的,他最终抵达的归宿,是彻底退回自我的内心,在完全的独处里获得安宁。

       而顾艳的“散步与遐思”,从一开始就没有这种“被放逐”的对抗性底色。她的行走不是被迫的流亡,而是主动的跨文化漫游;她的遐思也不是退回封闭的自我,而是不断向外部世界、向不同文明的文学与生命经验敞开。卢梭的漫步者是“孤独的”,他和外部世界的关系是断裂的、对立的;顾艳的散步者却是“连接的”,她在行走中不断和不同的文化、不同的写作者、不同的陌生人建立起温和而深刻的精神联系。

       这种差异背后,是两个完全不同时代的写照:卢梭身处的是一个剧烈动荡、个体与社会激烈对抗的启蒙时代,而顾艳身处的是全球化深度展开的当代,她作为跨文化语境下的华文写作者,不需要通过对抗世界来确认自我,而是可以在多重文化的空间里,主动搭建属于自己的精神网络。《散步与遐思》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对“行走的散文”这一古老文类做出了全新的书写。

 

五、作为生命实践的阅读:打破学院化的文本共鸣

 

       不同于当代文学批评中把阅读等同于理论阐释的普遍倾向,《散步与遐思》重新恢复了阅读作为日常生命实践的本质意义。顾艳对狄金森、艾丽丝·门罗、加缪、鲁迅、张爱玲等中外作家的书写,从来不是以研究者的姿态把作品当成被剖析的客观材料,而是始终以“关系性”的阅读姿态,让文本与自身的移民经验、生命体验相互照见。

       她写门罗的《逃离》,不纠结于女性主义理论,而是从移民女性的日常处境出发,读懂“欲望与羁绊”背后普通人在命运里的挣扎与选择;她重读尼采,也不堆砌哲学概念,而是把哲思融入华盛顿的日常烟火,让思想真正落地到对孤独、时间与记忆的切身理解里。这种把理论完全隐藏在经验结构中的书写方式,是真正成为改变人观看世界方式的鲜活力量。

 

六、女性主体的内敛生成:非自传的精神史书写

 

      《散步与遐思》最容易被忽略的重要价值,是它完成了一部女性知识分子的非自传精神史。它没有以尖锐的女性主义批判姿态出现,也没有集中书写性别压迫与创伤控诉,却在更深的层面上完成了女性主体性的建构。全书里的阅读、旅行、师友交往、日常记忆,串联起来正是一个知识女性在异国他乡,如何绕过身份焦虑的陷阱,通过持续的文化经验积累,一步步成为自己的完整轨迹。

        这种书写远比激烈的宣言更成熟也更有力量。它不向外控诉“女性遭遇了什么”,而是向内展示“女性如何长出属于自己的精神骨骼”。书中关于同行作家、学界师友的怀人篇章,更是跳出了私人记忆的范畴,为当代海外华文文学保存了知识共同体交往的微观生态史料,让读者看到文学从来不是孤立作品的集合,而是由阅读、交往、记忆与追念共同编织成的精神网络。

 

 七、结论

 

       在这个信息高速碎片化、公共表达日益情绪化的时代,顾艳的“散步”从来不是审美的消遣,她的“遐思”也不是避世的空想。她以缓慢的阅读、从容的行走、郑重的记忆,重新修复了现代社会里被加速生活破坏的“人与世界的共鸣关系”。这部2026年出版的新作,真正的文学史意义正在于此:它跳出了海外华文写作纠缠数十年的离散焦虑与身份对抗,以连接、重建和持续的精神实践,为全球化语境下的华文散文,提供了一种完全不同于以往的全新视角。作为一部尚处在研究初期的新作,后续仍有大量细分维度值得进一步深入挖掘,也会随着时间的沉淀得到更充分的显现。

       2026年9月20日

 

参考文献

[1] 顾艳.《散步与遐思》哈尔滨: 北方文艺出版社, 2026.

[2] 顾艳《欲望的火焰》云南人民出版社 1998.

[3] 顾艳.《一个人的岁月》.上海,学林出版社 2007

[4] 陶虎. 从离散叙事到共鸣主体——顾艳《散步与遐思》的散文转向及其文学史意义作家网, 2026-07-19.

[5] 让-雅克·卢梭《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想》袁筱一译 北京:《商务印书馆》,2017

[6] 哈特穆特·罗萨《现代社会中时间结构的改变》 董璐, 译. 北京: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15.

[7] 饶芃子.《海外华文文学的中国身份与诗学建构》北京: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21.

[8] 顾艳. 《风和裙裾穿过苍穹》北京出版社 2023年1月

 

作者简介:李虹,生于杭州,毕业于浙江大学中文系,发表论文有《论阿多诺文学思想》《顾艳,卓尔不群的诗歌艺术》等数十篇,曾在大学任教,现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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