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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塑前的怀想

付兴琼|2152次浏览|个人主页

       爬上台阶,一处灰色的雕塑群在蔚蓝的天空下静静矗立。

       这一令人震撼的雕塑群位于龙陵松山主峰子高地的南侧,被称为中国远征军雕塑群。雕塑群占地约17500平方米,由402座单体雕塑组成,以士兵为主体,分为跪射方、炮兵、战马方阵、战车、将军、老兵等12个方阵。一尊尊雕塑,如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我眼前闪过,一双双眼睛或坚毅,或明亮,或稚气,或浑浊,似乎都在无声诉说当年远征的悲壮。

       我缓缓行走在遗址雕塑群间,风从群山间漫过来,带着山野草木的气息。来到娃娃兵方阵,脚步骤然停下,目光在这里定格。

       雕塑上的这些娃娃兵,穿着宽大的军衣,脖子上挂着干粮袋,肩挎水壶、口缸、挎包,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稚嫩,但眼神却藏着超乎年龄的坚定。身为母亲,我的心底有一种说不出的痛,我从包里取出饼干与糖果,轻轻放在一尊雕像斜挎的布袋上面。那“挎包”是混凝土浇注而成,自然装不进这些糖果,当指尖触到冰冷石材的那一刻,万千思绪在心中翻涌。

       滇西抗战那几年,远征军部队里有很多9—15岁的孩子,他们大多是那个特殊时期收容的难童。这些孩子年龄在15岁以下,按现在的观点,应该坐在学校教室里学习读书,或者在父母身边撒娇,享受童年快乐的时光。可在战争年代,很多都是家境困难或是孤儿,他们被部队收容后,跟着行军打仗,以此来解决温饱问题。

       在部队里,这些娃娃兵开始都只负责后勤工作,大多是当长官的“勤务兵”,帮着烧水、煮饭、洗衣服、搬东西等。当战火越燃越烈,前线兵力吃紧,这些尚未长大的孩子,也会拿起武器,走上战场。战争从不会因为年幼而心生怜悯,无情的战火让无数“娃娃兵”倒在焦土之上。

       在“娃娃兵”方阵的第一排,一张熟悉的脸庞吸引了我,那时在网上广为流传的一张“娃娃兵”照片的雕塑。照片上的“娃娃兵”,宽大的军帽罩住他大半张脸,军装松松垮垮套在瘦弱的身上。面对外国记者的镜头,他扬起脸庞,笑着竖起大拇指。

       我之所以对这尊雕塑格外关注,是因为它的原型是我们贵州的抗战老兵——现居住在贵阳小河、96岁的陈友礼老人。

       1931年4月,陈友礼出生在贵州毕节赫章县平山乡。在他1岁的时候,母亲因病撒手人寰。10岁时,父亲也病逝,他成了孤儿,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由于家里实在贫穷,为了活下去,陈友礼跟着一个老乞丐离开老家,一路走一路乞讨来到毕节。

       1942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将大量精锐兵力抽调往太平洋、东南亚战场。5月,日军由缅甸进占滇西的龙陵、腾冲等,截断了中国西南的国际交通路线,企图占保山,侵昆明,觊觎重庆。滇缅公路被阻断,外援就无法快速进入中国,中国军队与日本的作战也将陷入补给不足之的困境。为打通中缅公路,中国远征军齐集云南边境。

       兵力源源不断地往滇西调集。1942年底,贵州师管区在毕节征兵,陈友礼来到征兵处报名当兵。那个时候的他,不谙人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抗日,更不明白当兵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当了兵就有饭吃。见他人机灵,也可怜,征兵的长官收下了他。就这样,11岁的陈友礼就成了当时毕节200多名新兵中年纪最小的“兵”,编入第5军200师600团3营8连,给连长当勤务兵。

       陈友礼在部队一天天成长。在滇西那两年,8连先后参加了收复龙陵的后期战斗以及南天门、遮放、畹町、大黑山等地的战斗。紧要关头,陈友礼这个勤务兵也会临时成为战斗人员,所幸的是,他躲过了一次次枪林弹雨。   1944年11月3日,龙陵被远征军收复,陈友礼当时所在的连队也参与了这场战役的最后阶段。连队在龙陵驻扎时,有一天,两个美国通讯兵来连队做采访,看到才13岁的他,很是惊讶,便让他站好,拍下了这张照片。当时,陈友礼还学美国人做出了竖起大拇指的姿势,意思是“顶好”。拍完后,美国人给了他两块饼干。   陈友礼后来给我们说,身上的一些装备是为了摆拍而临时挂上的。左面的水壶是连长的,他一直帮着背在身上。右面的水壶,里面装的是盐巴和辣椒面,这个水壶和脖子上的炒面袋都是另外给他挂上的。至于戴着两顶军帽,里面那顶是旧的,上面这个才发的新帽子。因为太大,怕风吹跑,就两顶军帽的帽檐缝在一起摞着戴。

       1945年1月,远征军将日军击败,把日军从中缅边境畹町桥赶出了中国,陈友礼所在部队在畹町迎来了滇西抗战的全面胜利。此后的两年间,他先后在云南保山、下关、昆明、曲靖、沾益等地驻防。

       1947年,陈友礼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先后参加了淮海战役、渡江战役、解放上海等解放战争。1950年10月,陈友礼成为第一批进入朝鲜参加“抗美援朝”战争的志愿军战士,经历过大小战斗几十次。1952年,陈友礼所在部队奉命撤回国,他先后在上海、宁波、萧山、徐州等地坦克部队,曾担任过坦克264团的驾驶班长。

       1955年,陈友礼转业回到阔别13年的家乡赫章县平山乡,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几十年来,他对自己的军旅生涯很少提及。    去年的春节刚过,我与几个朋友专程来到贵阳小河,去看望陈友礼老人。当年的青涩少年,如今已是两鬓斑白的老人。他手拿一个精致的“娃娃兵”模样的铜制品,向我们讲述着他苦难的童年,讲他在滇西跟随部队打仗的经历,讲他后来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之后,参加淮海战役、渡江战役、解放上海以及抗美援朝那些战场上的故事,说到动情处,他泪光涟涟。

       此时,我伫立在“娃娃兵”雕塑群前,默默与他们对望,仿佛听见跨越八十载的低语。我想,倘若他们能够看见今日山河,看见如今的孩童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读书,在父母的呵护下无忧无虑长大,他们当年的流血与坚守,便有了答案。

       五月的松山,漫山花开,鲜红如血。这些在硝烟中凋零的少年生命,已经化作永不凋谢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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