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看到过已经是老婆婆的小脚女人，一个是我外婆。因为外婆的舅舅是秀才，所以母亲继承了家风，将家打造了一个第二代书香门第的气氛，四个子女中的三个女儿也都接受了良好的教育。生不逢时，人人都要绕脚的年代。外婆应该是1912年生人，她晚年也手拿一张新民晚报仔细看遍每一页。外婆的小脚绕得比较小。之所以说比较，是因为在图片上看到过三寸金莲的尺寸，那高如馒头的畸形双脚简直惨不忍睹。

       外婆的脚趾头缩在一起，伸不直张不开的。以前我睡在外婆脚那头，那股味道很臭。平常不睡在床上是闻不到的。可那双小脚为了养家糊口，还能每天坐着电车去工厂上班，并且60岁才退休。还养育了包括夭折的孩子在内的共5个子女。如果是现在，脚扭了就是大事，美其名曰伤筋动骨一百天而放弃该做的事。何况还要买菜做饭洗衣。

       我在30多岁回沪探亲时，外婆已经90多了。她对脚有着特殊的关照。记得那次我们把她接来聚餐时，我正好发烧蒙头大睡。外婆踩着小脚绕着床的三边来回踱步，不断地踱到我的脚跟处，掀开被子的角，不间断地用手摸我的双脚测试体温。虽然我被不断打扰，但感到了外婆对我的担心和爱。

       现在想起来，外婆的脚趾头因为畸形地收缩卷曲在一起，那股臭味应该更多清洗一下缝间的污垢才能好一点。我怎么从来没有想过为外婆洗过一次脚，擦过一次脚，并为她喷一点花露水呢？

       那双小脚在我最重要的日子，坚定地站着，不愿意坐下一分钟。高龄的外婆靠双手扶着椅背，支撑了几十分钟坚持观摩，舅舅阿姨们怎么劝都不肯就坐。那双小脚成了全场除了舞台上的人以外唯一站立的两只脚。

       外婆的小脚冲破了封建礼教。它们仍然能坐电车去做工，它们仍然能带着阿姨去菜场排队买菜，仍然能每个夏天晃悠悠地掀起木制大浴盆倒掉洗澡水。还好每逢佳节为我家包好粽子，汤团有外公骑自行车送来，自行车就是外婆小脚的出远门工具。

       与外婆呆一个被窝过，让我有机会接触封建，那是社会给外婆这样当年的小女孩戴上的铁链。然而她却年纪轻轻就携带三个弟妹勇闯上海，并孕育了我们家族。这双小脚除了限制她的远距离外出，并没有摧毁她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