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后期的苛捐杂税
20世纪40年代末,那个款,杂款,农民土话叫款子,实际上就是税,派的杂税,实在多。我们镇金区,逢场,赶场,三天一次叫大场,两天一次叫小场。这个派款,每一大场都有,就是每三天都有款子派下来。印象中是这样。
家里面没有粮食拿去交,好像也不收粮食。就是交钱。钱从哪里来的?就是我妈妈,每一场,买一斤棉花,回家搓成条条,纺成线。棉花和线,都是一斤。卖了线,可以赚一升米,又把米卖成钱,拿去交。这样卖来卖去,可能多赚一点钱。你不交,“他”就派个伕子,到你家来坐着,不走。
伕子,老的年轻的都有;中年的比较多。就是街上吃鸦片烟的人,没有职业,没有房子,本来就到处混饭吃,正好愿意当伕子——土话叫滚龙。
那个时候,卖粮的,是专门儿在一起;卖猪的,有一个坝子;卖牛的,有一个坝子;卖鸡卖蛋的,又是一个地方;卖蔬菜的,在另外一个地方。没有遍街乱摆。这些滚龙,和叫花子,晚上就在猪肉房里住。卖猪肉的,大概有十几间房子。
房子的情况是这样的。肥猪,一般小商贩,一天只能卖掉一头,占一小间房子,有四五平方米。这种房子是,三方有墙,靠着门这一边是敞开的。上面盖了草,不漏雨,遮阳。挡风挡不住……也挡一点点。滚龙都进去躲雨避风,晚上住,白天就走开了。这不是他们的房子。但等于是他们的房子。遇到要派伕子,去那里找一个就是了。人多,还不够分;为了争夺伕子差事,上岗再就业,为国家出力,还会骂架,打架。
伕子到了家里,你吃啥他吃啥。你吃糊糊,他吃糊糊;你吃红苕,他吃红苕;你吃菜,他吃菜。你睡觉,他也睡觉。你蹲茅房,他怕你跑了,也来蹲茅房。反正和你一起,吃,包括睡。吃了你,这个款子,你还得照交。所以啊,都千方百计,派你好多,你就交好多,没有其他办法。
我妈妈只好买棉花,纺线,整夜地纺。我知道,我二爸,经常帮她挂线。纺好的线要放到柱子上,挂一阵,把那一斤线,就是一大把,挂成长形的,叫挂线子。然后赚米卖钱,交这个款子。
那个时候,我们四川简阳的镇金区,派款子交款子的情况,大致是这样。1952年土改以后,收了庄稼才交公粮,一年交一次;不交款子了。土改到人民公社以前,老百姓的生活有明显提高。他们有土地种了,交租变成交公粮了,有一定结余。1958年以后,生活又下降了,大大下降了。到了1964,包括1965年,生活也比较好。之后一年不如一年。关键是,制造苦难的人还要告诉老百姓:苦难是财富!直到改革开放,情况才好转。
保甲局和保甲长
保甲局是干什么的?现在的村长以前叫保长;现在的村下面是组,组长就是以前的甲长。名称不一样,内容也不太一样。
那么,用现在的话讲,保甲局,就是村长、组长的办公室。镇金区的保甲局,设在街中心的一个大茶馆里;既是茶馆,平常卖茶水,又当会场、办公室。保长、甲长要办公,要开会,办公主要是开会,要讲事儿,就到这里来,有桌子有凳子,有茶喝。不影响做生意。
我觉得这种方式啊,现在都可以采用。为什么呢,房子使用率高。你不办公我就做生意,是茶馆;你要办公,要开会,我照样可以做生意,你坐在你的位置上,茶客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所以说,现在开会是专门的地点,不开会房子就空着,是一种浪费,我认为。
有一个保长,我比较熟悉。
我爸爸的姑姑,我的姑婆,她家是富农,她的孙子,吴辉云,长我几岁,我喊大老表。他长得很帅,高中毕业考上大学,交不起学费。大学学费高哦!一个富农都读不起大学。本地啊,就是仁寿县下面,自己家所在那个乡,把我的老表,就是吴辉云,要回来,当了大概有两三年保长。解放后被选去教书。那时已经没有保长了,只有村长,村长都是农会主席,选吴辉云当老师。1958年我回家,还看到他,带着学生,捡棉花。一直到1964年,搞“四清”。这就过不到关喽,说,当过保长;又是富农,靠剥削的钱读的书,会把农民子弟教坏,要“清”下来。这样,老师位置就给抹掉喽,重新去当农民。因为他有文化,还勤快,当农民,比别的农民还强点。搞了十多年,到1978年,不是落实政策吗?他又千方百计托朋友,找关系,又给他恢复了教师资格,后来拿到退休工资了。
但是他的弟弟,和我同年,我喊小老表。“四清”时,农村的政策有点乱来,文化大革命更乱来。说小老表是富农子弟,挨斗挨打,憋得没法,自杀死了。大老表当过保长,有文化,还活过来了;小老表一直当农民,没有多少文化,结果死了。
2001年,我回老家,又碰到他,还请他到我弟弟家里吃饭。
我问大老表:“你当过保长,为什么没有怎么被处罚呢?”他回答:“那时候要抓壮丁啰,我不抓,斗钱,买壮丁。我当保长最讨人喜欢的就是没有抓壮丁。买壮丁,我是靠打会——找几个好朋友,比如说一人出1万元或者出1000元吧,我拿头会,你们都斗钱给我,我请人当壮丁,然后每年我来还钱。比如说有四家,我一年还一家,还四年就还完了嘛!就是这样。反正给乡亲们解决实际问题,不欺压谁,不吃黑钱。没有民愤,挨斗不多,不重。”
我问大老表:“我的小老表,你弟弟,怎么没有你能扛事呢?”他回答:“我弟弟不能吃苦,所以死了;我能吃苦,所以活了。他认为我不能吃苦,我不承认。我只是不能吃体力的苦。但我能吃独立思考的苦,能吃忍耐自律的苦,能吃读书读报的苦。四种苦,我能吃三种,当然该我活。他只能吃一种苦,迈不过坎,只有被逼死。可是他认为我不能吃苦。其实能吃体力苦绝不是美德,勉强算是技能,甚至技能都算不上。因为是没有选择嘛。而吃其它三种苦呢,往往是自己选择的。这就是我们两兄弟的不同,当然结局也不同!”
我问大老表:“后来怎么给你落实的政策?”他回答:“落实政策呢……你要相信,办事,包括落实政策,没有违背大原则,找到朋友,招呼还是要打的,条子还是要递的。我原来叫吴辉云,后来把名字都改了。要办成一件事啊,没有朋友帮忙绝对搞不成,所以把名字都改成了吴成帮。”
大老表活了91岁,还算不错!他比我大五岁,已经走了四年。我95岁,他要活着都101岁了!他,关于吃苦的话,我认为很有道理,也有实际意义。
另一个,我的姑父,姓冷,国民党员,也是保长。老百姓都喜欢,为官正派嘛!
他长得很帅,又有文化。1937年,家里让我拜寄给他,喊他保保,我就成了他的干儿子。因为他走得早,没有“保”到我。
怎么走的呢?抗日战争一开始,当保长的,要带头抗日。姑父就去当兵抗日。一去就没有回来,到现在都没有消息。我的姑姑,我爸爸的妹妹,我的干妈,属于“抗属”,多少有点照顾。解放后,这种照顾就没有了。1960年,姑姑死去,饿死的。
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保长,就这两个。他们都是好人!为人,品格,能力,并不比现在的村长差。
英 雄
志愿军英雄多!
有一次,长津湖战役,冬天,志愿军第9兵团,伤亡19202人,冻伤28954人,冻死4000余人。有一种情况是:趴在阵地上,打伏击。但敌人没有来,因为某种原因,部队又没有撤退。结果全部冻死了。死了,还是趴得整整齐齐的。
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当然是真的!
打伏击是这样的,目的很明确,大部队一定会跟进。如果埋伏的部队纪律差,被发现了,敌人肯定会做好准备,大部队就不来了。
那个邱少云也是真的嘛!活活烧死了!两个因素:不能让敌人发现;大部队尚未到达。如果他动一下,翻下来就有水沟,那不会烧死。但是一动就可能暴露,伏击战肯定泡汤了。就是不能动。不管哪个朝代,也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军队的纪律都是非常严格的,也必须严格。
邱少云的事迹,我是相信的。它是真的我怎么不相信!邱少云被火烧,不敢动;或者敢动,但是不能动,这种事肯定会发生的。他是真英雄!当时志愿军的纪律,就有那么严格,执行就有那么到位,是我我也不会动。该你死你不死,国家要你死你不死,违反军纪,最后,上了军事法庭,还是要枪毙,而且可耻。
朝鲜军纪就不行,我亲自看到,他们的军官,穿着皮靴,例如士兵立正稍息搞得不好,他就踢,不止踢一脚。他们的联络员到老百姓家,可以随便吃,放心睡。我们志愿军,我所在部队,平时住山洞住坑道。万一到了老百姓家,只能睡外面,没有住过老百姓家,没有吃过他们的食物,只喝过水。临走还要把水缸挑满,还要把地扫干净。我们是挑水。朝鲜人,主要是女人,是顶水。头把水桶顶起来,也不用手扶,稳稳当当地走。1953年7月停战以后,凡是要转移,老百姓看到我们在扫地,在挑水,都要哭,都要挽留。感情还是比较好的。为什么感情好?因为志愿军纪律严格。我个人的经历,战事紧张的时候,我们报务员,有时联络不通,被骂是有的,但没有挨过打。例如说山东人,喜欢骂妈那个B啊,这句话,骂一句是有的。师长、团长,他叫你联络谁谁谁,有时那个无线电,一下子联络不通,就被骂。这种情况有。
当然,有时候,英雄不英雄,也是变化的。
例如47军那个罗盛教,1952年1月2日,小孩儿落到冰窟窿下面了哦,他去抢救,小孩儿获救,他自己沉下去了。当时这件事,并没有引起重视,是作为,淹死人了,非战斗减员,要尽量避免,这样报道的。他还不是英雄。过后,朝鲜,那个平安南道,成川郡,石田里的老百姓,敲锣打鼓,来部队表示感谢。有一位大娘,要把自己预建的墓地,让给罗盛教。哎哟,部队觉得对呀,他是为了救人牺牲的呀,不是自己下河洗澡淹死的呀!那时是冬天哈,也不会下河洗澡。这样一宣传,一级级宣传,弘扬主旋律,正面引导,最后,志愿军政治部,授予罗盛教“志愿军爱民模范”称号,就成了国际爱民模范。当地,又修墓,又建纪念碑;连金日成都送了勋章,两种勋章。他就成英雄了。任何事啊,总是有两种看法。……这种例子,千千万万,太多太多。
军中夜盲症
我们在朝鲜作战,吃饭是这样的,嘿嘿,这有点像叫花子,要饭的,要得到就吃好点,要不到就吃差点;实在要不到,就饿几天。没听说过饿死人。志愿军不是要饭,而是啊,那时运输很困难,运到朝鲜的食物,吃到志愿军嘴巴里的占少数;在路上就损失了的,占多数。比如说炒面,要两万吨,到了前线只有几千吨。多数在路上,用火车皮运来的时候,飞机就给你轰炸,扫射,又燃烧,损失很大。因为一次二次战役,那是穿插战,从鸭绿江到三八线这个范围内,是在北朝鲜打。三次战役以后呢,就是说从1951年初以后,51年,52年,53年,将近三年的时间,又是在三八线附近打来打去。运输线很长,所以说损失大。火车运来,没有到车站,多半在路上,被飞机炸掉;运到了,就有吃的。食品没地方保管,也没库房,赶快分给部队,自己带着。有时分得多。每个人随身背着一条口袋,胳膊粗,细长,不同的阶段装不同的食品。没到开饭时间,自己想吃,也可以吃;多吃了,接不上,会挨饿。弹药也是,运到就发下去,自己保管。食品,弹药,都只能支撑一个星期。也就是说,打仗,只能打一个星期。准备好了,第二次再打。分到什么吃什么。炒面啊,土豆啊,压缩饼干啊,都吃过。后来罐头也来了。如果分到黄豆罐头,就只能吃罐头,天天吃。它不像现在的,一筒半斤或者一斤,它是大罐头,一筒有好几斤,一旦打开,一顿吃不完,又不好携带,夏天容易坏。这就要讲人缘关系。比如,今天打开我的罐头,我们几个搭伙吃;明天开你的,后天开他的,这样就不会坏。但是那个人缘不好,或者比较脏,说话爱伤人的人,就没人和他搭伙。他就只能打开一筒,自己开自己吃,吃几天,馊了舍不得丢,也吃,吃了就拉肚子。拉肚子了会怎样?掉队。还在行军,没到前线就报销了。所以,后来我在脑瓜儿里边总结,不管是战时,平时,都要有朋友。毛病多了,走到哪里都受冷落。
我们吃的罐头,有鸡蛋黄粉,专门用鸡蛋黄,搞出来的粉。现在市场上看不到这种粉了。吃蛋黄粉,就像吃炒面一样。蛋黄粉罐头之外,还有肉罐头,猪肉、牛肉、鱼肉都有,黄豆罐头也有,哦,前面说过了。有时还有水果罐头,这个少。罐头的花样还是蛮多的。当然不是随时有。运来了就吃,运不来就饿,有时三几个月没有罐头吃。罐头之外,炒面最多;新鲜带鱼不多。没有蔬菜。还有压缩饼干,叫压缩粮。就是黄豆面,麦子面,包谷面,几样面,炒熟,把它们强行压缩成饼干的样子,一加热就软了。但是没有火,经常吃冷的,就像吃冰块。我的嘴打得粗,没有特别感觉,基本上,什么都能吃;冬天,冰碴子把嘴唇划破了,也无所谓。有的人吃几顿以后嘴上起泡,就不想吃了,看到这个饼干,马上打干呕,吃不下去。有时候又没有水,靠唾沫把它润湿,那就很难下咽。吃这个压缩饼干,占的比例比较大。它没有什么香味,好像也没有经过发酵。没有对越自卫反击战的饼干好吃。我都吃过。打越南时的饼干有香味。朝鲜停战以前,就吃这些。
不准生火做饭,很少吃煮熟的饭。有一次过年,部队休息。我把衣服脱了,泡着。炊事班做了最好的饭菜,确实好,好想吃哦。结果刚刚动筷子,哦嗬,紧急结合喇叭响了。谁还敢吃啊!赶快跑了。饭没有吃成,泡好的衣服也没有洗成,不但没有洗成,连拿上湿衣服都来不及。这是1952年的腊月三十(1953年1月26日),等于明天就是1953年的正月初一(1月27日)。
我们还吃过人参。朝鲜种人参,遍山种,我们遇到的,是几百亩几千亩这样种。有点像云南种三七;也有点像我们简阳老家种花生,就是大片大片地种。三七怎么收我不知道。花生是每年收一次。它那个人参不是每年收。老百姓挖人参的时候,要掉一些小的,掉一些须须。就比如说四川农民挖红薯挖花生,都会掉些在地里面吧,穷人就拿锄头去翻,可以捡点红薯捡点花生。朝鲜收人参也一样嘛!部队里,战士发现地里有人参,觉得是好东西,就刨回来吃。谁也不知道该吃多少。有人吃多了,鼻子流血,嘴里吐血。送去抢救。不止一个人。都没有死。医生说,吃补药,不能补得太凶了。年轻人,不能这样补。非常危险!主要是到地里捡,尽是小须须,断根根。没想到补性那么强,差点把人补死。以后也不敢吃了。
在平壤以北,看到一些苏联军人。高射炮兵,汽车兵,火车驾驶员,飞行员,反正都是技术兵种。他们吃的馒头,就像汤圆那么大,小馒头。哎哟,我们看到好羡慕哦,吞口水哦,吃不上。他们的待遇比我们好得多。
战争中后期,物资供应虽然有好转,但还是比较困难,缺营养。大概有一半以上,或者一半左右吧,志愿军,都得夜盲症。这一半左右呢,程度各不同。到天黑,有的完全看不见;有的可以看,看不清,有一点视力。原因很简单,很清楚,就是缺乏维生素A。两三年的时间,长期吃不到肉蛋禽;也不是完全吃不到,总之很少吃。能吃饱饭就不错了;饭也吃不饱。怎么不缺维生素嘛!也吃不到蔬菜;尤其是绿叶蔬菜,更吃不到。有的战士,夏天,晚上出去摸,只有摸,摸野菜摸青草吃。黑灯瞎火的嘛,摸到了,就吃一点绿色植物。哎呀,也不好摸。为什么呢,到处被炸,炸成鲜土,少野菜,少青草。公路旁,铁路旁,树子断完,连树皮都烂成绺绺。当然深山老林里,还是有野菜有青草。不一定吃得上。
后来维生素A终于运到了,叫鱼肝油。不是像现在的丸子,非常好吞,水一冲就下去了。当时运来的那个是液体,倒进嘴里啊,比那个腐烂了的东西还臭。有的战士吞不下去,哇哇地吐。我们营长给他一巴掌,骂他浪费。停战回国以后,整顿作风的时候,这个战士还给他提意见,他还作了检讨。本来是为战士好嘛!
这个鱼肝油,就是维生素A嘛,有个好处:今天吃了,第二天就见效。病情严重的,第三天第四天也见效了。没有超过一个星期,夜盲症就完全好了。相当有效!特效!
1951年我去参军,身高1.60米。1953年7月停战以后,生活好了,我23岁,开始长个子。回国后继续长,前后不到一年时间,长到1.80米。现在,我已经95岁了,还有1.78米。好多比我小的同事、战友,都缩弯了;缩弯了没有关系呀!可是他们缩一缩的还死了。我没有怎么缩,当然也还没有死,不知道是什么道理。
我入党70年了。祖国富强,人民幸福。我生活完全能够自理,争取活到100岁。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饥 饿
我当兵后,妻子在家里待了6年多。1957年4月,才到部队随军。结果发生古巴事件,国际形势紧张,部队不准带家属。11月,我休假,只好送妻子回家。她怀着大女儿呢。
这时农村已经吃集体饭了,就是大锅饭。一个生产队一个灶,很大一口锅。因为我家整齐点,宽敞点,被选中了,大食堂占据了厅房。
本生产队的妇女,年纪大一点的,身体比较好一点的,安排来做饭。各家的灶,拆掉;锅呢,挨家挨户地搜,搜去打烂,打烂了炼钢铁。不仅搜铁锅,什么铁都搜,连门扣,箱子扣,当时的扣扣,不是像现在的那种薄铁皮,而是铁匠打的,粗的几圈,有点像链子,或者是扁的铁条,都给你撬掉,也拿去炼钢铁。铁锅更不用说了。
饭煮好了,喊一声,就是吆喝。一听喊吃饭了,甚至还没有喊,大家都撵过去,堵满屋,挤满院子,争先恐后把碗舀满。围着桌子吃,站着吃,都有。起初能吃饱。没有光米吃,吃清汤稀饭。
休完假,我回部队了。整个1958年,我妻子,和刚出生的大女儿,都在家乡。
办大食堂,刮共产风,燃料嘛,就是乱砍乱伐。不分哪一家的,都可以砍伐。我们家后面,山那边,有不少大黄岭树;门外,有好几根大柏树,都砍了。树子、竹子,甚至灌木,都砍光了。见到树子就砍,砍来烧,做饭。破坏林木,就是从1957年开始的。1958年,破坏得更凶。林木砍完了,连门窗、家具都可以砍。我家有个大黄桶,一人多高,比我还高,有十来个立方吧,是粮仓,也被拆散砍断做柴烧了。那是我爷爷留下的。我知道后,胃病都气翻了。这个胃病不是饿出来的,是生气,气出来的;凡是生气,必然生病。一直到什么时候?到1978年哦,也就是20年以后,我回家,才看到,小碗粗的树子哦,长起来了,令人高兴。但是零零落落的香蕉树不怎么样。宽大的叶子倒悬在树上,枯黄破败,随风飘荡,和衣衫褴褛的叫化子没有两样……大跃进是大倒退,大破坏;文化大革命是大倒退,大破坏。这是我的观点。
有一次,大食堂,它拿那个瓦,来搭的简易烟囱。结果烟囱烧得太热,我家房顶的草,被引燃了。听妻子讲,是吃午饭的时候,大家七手八脚,把我家里的柜子等稍微好一点的东西,都抬到院坝头来了。又扑火,没有烧到卧室。
很快,大锅饭不能舀满碗吃了,稀饭都不够,开始饿死人。
我高祖下面的叔叔、叔孃死了。我听妻子讲,叔孃的衣服包包里,揣了一根死泥鳅,还不是大的,比小指头还要小,没机会烧熟吃;臭了,也舍不得丢。两口子都饿死了。他们的娃娃,也饿死了。我的堂哥,叫李玉廷,两口子,不是两口子,是李玉廷饿死了,嫂子没有死,但娃娃也饿死了。
1958年农历10月5日,是我外公的生日。正好我回乡探亲,先去看望他。情况很糟糕。家里只有点红苕。老人光吃这个,吃不下去,吃了也不消化。饿!饿!我给了一点粮票、钱。杯水车薪。公历11月,我休完假后回到部队,没过几天,12月初,就收到家信,说外公死了,活活饿死了。死了没有及时埋。等我二爸去埋的时候,已经被耗子,啃得满身都是洞洞。耗子也没有粮食吃,也饿。
我的聋子老表,就是我外公外婆的孙孙,舅舅的娃娃,舅舅死得早,比我爸爸死得还要早,老表有残疾,更加找不到吃了,也饿死了。外公和聋子老表,都饿死了。
我的舅母,外公的儿媳妇,熬到60年代初,也饿死了。光他们家,就饿死了三个。
我有个姑姑,大姑姑,姑父姓冷,当保长。抗日战争爆发,干部要带头,姑父就当兵去抗日。一去不回头,也没有消息。大姑姑一直守寡到1960年。她有两个女儿,比我小点,二十多岁,都出嫁了,好像也不太管用吧。大姑姑活生生饿死了,找我姑父去了!
我小时候,大姑姑,因为我的姑父不在了嘛,女儿还小,家里有事,赶场,就靠她。一个小脚女人,走20公里,到镇金来,在街上看到我,就买“帽儿头”给我吃。就是舀满一碗饭,上面再扣一碗饭,像戴了帽子一样,叫“帽儿头”。光买饭,舀点饭馆里的汤来泡饭。那种汤啊,饭馆里都有,是涮锅水。炒完菜,掺水,烧开,放点葱花,盐,免费的。有时又买份红烧肉。她就站在旁边看我吃,自己不吃饭,也不吃肉。哎呀现在想起来,她太好喽,我是太不懂事喽,就没有喊大姑姑吃,或者客气一下,我不吃,姑姑吃,就没有这样。喊我吃,我就老老实实地吃嘞。现在我估计,她,一是我拜寄给姑父,等于是拜寄给她,喊保保,姑父给我取名叫“志明”;二个是我的姑姑,她只有两个女儿,老念叨我们,我是两弟兄,长得乖;我下面一个妹妹,也长得乖。她喜欢儿子嘛,我是她的干儿子嘛!不然怎么会来回走40公里路,给我买吃的。而且那点钱怎么辛苦才赚得来嘛!
大姑姑太可怜了!可怜到什么程度?她饿死了,没有人埋,脸,身子,被耗子密密麻麻地啃了许多坑坑洼洼。连耗子都怕饿死。结果,还是我的二爸,去把她埋了。三年困难时期,二爸埋了好几个亲戚。我外公也是二爸埋的,身体同样被耗子啃了,啃得更凶。
我们那里没有姨妈姑妈这种称呼,都喊姑孃,妈的姐妹,爸的姐妹,都喊姑孃;丈夫都喊姑爷。我妈妈的二姐,就是二姨,喊魏大姑孃;她的丈夫,我们喊他魏大姑爷,实际上是二姨爹。1958年的一天,魏大姑爷,从观音寺走到镇金,走几十里,到我们家来。我不在家哦,后来听我妻子讲的。他来干啥嘞?一个大男子汉,估计有五十多岁,他说,一家人饿,几个娃娃饿,大姑孃要纺线卖,赚点钱买粮。纺棉花的机器,有一个部分叫停子,就是纺出来的线,绾在那个铁棍上,需要擦一点油,不擦油,就不润滑,转不动。他来,要一点,擦停子的油。好可怜。那点油,一钱就够了,都没有,邻居那里都要不到,要走几十里路,才能要到一点点。唉,困难到那种程度。不过,他是不是真的来要这点油,或者是想要点儿别的什么东西,没好意思开口,也说不定。
我的家,我自己的家,当时,在农村来讲,观音寺也好,夏家沟也好,我妈妈娘家叫夏家沟,相对来讲还算好一点的,起码有个人在部队,有时还寄点儿粮票寄点儿钱回家。所以,需要点油或别的什么,亲友们就想到我们家了。
还好,魏大姑爷魏大姑孃,没有饿死;几个娃娃也没有饿死。饿是饿够了,走路都打偏偏。
魏大姑爷魏大姑孃之外,还有不少差点饿死,但没有饿死的亲友。我幺爸,他的儿媳妇,就是我堂弟的老婆,浮肿,满身肿,从脚肿到头。逮到个饿得走不动路的瘦耗子,烧熟吃下去,就缓过来了。对门张家,两口子肿,捉到一条老蛇煮了吃,还不是一个人吃,是两个人吃,吃了浮肿消失,也缓过来了。
我本人的家,妈妈、二爸、妻子、女儿,包括我岳父,还有弟弟弟媳,全是本本分分的,勒紧裤腰带跟党走的老实人,都饿瘦饿病饿肿,躺下起不来,但没有饿死。这和我给了粮票,给了钱,虽然都不多,可能有点儿关系。顺便说一下,我爸爸有三弟兄,三个女生三个男生,等于六兄妹,我爸爸占老大。我有个二爸,有个幺爸,有个大姑,有个幺姑,还有一个小幺姑。我的爷爷奶奶死后,最小的姑姑没过几年,听说是死了,我还小,没有记忆。另外五个长大成人了,都有后人。
我的另一个堂哥,叫李修图,比我大四岁。1959年夏,饿饭饿慌喽,跑到乡政府,当时叫公社,公社要收公粮嘛,他去偷公粮,被抓住了,判刑,弄到新疆去劳改。他的目的,就是找个有饭吃的地方,监狱可以供饭吃,只苦练闷功,苦练累功,不像在家乡那样,既苦练闷功、累功,又苦练饿功,劳改就劳改。他才32岁。不饿就不会去偷。饿成这样了。
当时我在哈尔滨,李修图给我写信,给我寄钱,要买双球鞋。部队没有通知我,又把钱给他退回去了。我没有得到钱,也没有给他买鞋;也买不到。什么都缺,到哪里去买球鞋嘛! 他寄来的钱,等他下一次来信,我才知道。等于收到他两封信,第一封要买球鞋;第二封信问我收到钱没有。不明白为什么部队反对地方寄钱来。
李修图没有饿死。但他的亲哥哥饿死了。这个哥哥,身体壮得很,挑公粮到简阳县城去,我们那个塆塆头,他挑得最多,挑得最重。可是呢,老实,不偷,1959年秋,活生生地饿得瘪瘪的,死在床上。我没有看到,是听妻子讲的,是真的。
他,这个李修图,因为自求生路,去劳改,就没有像他哥哥那样饿死。刑满时,要求留在劳改队,人家不要,只好回家了。
后来搞文化大gm,日子也不好过,老百姓还是会挨饿,虽然不一定饿死。期间我回过老家。都是集体劳动嘛,靠工分吃饭哦。集体的一个大粪坑,各家的粪,不能自己用,而是生产队,到各家去挑粪,倒进这个大粪坑。李修图呢,在大粪坑边,用粪筜筜去舀粪,我听人家讲,我没有直接看到,摔进了大粪坑。当然,人多,把他救起来了。他没有结婚,父母已经去世,跟着弟弟和弟媳生活,不怎么样。
我回老家的机会不多。几年后再去,听说李修图死了。年龄并不大。他身体不好,安不了家,生活没有起色,根子就在于大跃进饿饭。不然他不会去劳改,不会虚弱不堪自己摔倒。
三年困难时期,饥饿,不知道死了多少人。饿死人是1958年开始的,1959、1960年死得更多。主要是这三年,死得起堆堆。就是吃大食堂嘛,集体食堂嘛,不饿死人才怪。光是我们李家,直接就饿死了十多个,邻居、朋友还不算,李修图还不算。无辜的生命,哪里能磨钝饥饿的屠刀。但那时的事,人命关天啊,却宜粗不宜细,不许多谈。我读书,看见历史上,“是冬,大雪,城中食尽,冻馁者不可胜计。或卧未死,已为人所剐。市中卖人肉斤宜钱百,犬肉直五百。”——《资治通监》卷二百六十三。“人肉之价,贱於犬豖,肥壮者一枚不过十五千,全躯暴以为腊。”——明·《玉芝堂谈荟》。“洪杨之乱,江苏人肉卖九十文一斤,涨到一百三十文钱一斤。”——《曾国藩日记》。“淮右之军嗜食人,以小儿为上,妇女次之,男子又次之。或使坐两缸间,外逼以火;或於铁架上生炙;或其手足,先用沸汤浇泼,却以竹帚刷去苦皮;或乘夹袋中,入巨锅活煮……男子则止断其双腿,妇女则特剜其两乳,酷毒万状,不可具言……此与唐初朱粲,以人为粮,置捣磨寨,谓啖醉人如食糟豚者无异……”——《南村辍耕录》。我知道,最不值钱的,就是老百姓的生命。
幸好,1959年4月,妻子,根据信封上的地址,带着女儿,又来哈尔滨,找到了部队。总算逃过一劫。
1980年,我在北京听薄一波作报告,说:1960年,比1957年,牲畜,减少30%;粮食,歉收36%。而征购呢,比1957年,多征16%。这是60年比57年,58年59年不正常,可能不好比吧。58年虚报浮夸很严重,粮食产量报得高,所以征收也高。怎么不死人嘛!不办大食堂,也会死人!
改革开放了。1980年我回乡,看见树子长起来了。之后这三四十年,我的心情非常舒畅,不然怎么会活到现在,95岁了,还在活。如果还像大跃进那种情况,心里非常难受,身体一直是,这里胀那里痛,早死了。现在好,养老金多,我自己怎么用都用不完;如果儿子伙着用,估计不够用。(李纯良口述)
